李金艳｜威宁果濮彝语量词的变调

一、引言

贵州威宁果濮彝语隶属彝语东部方言滇黔次方言乌撒土语，量词丰富，研究成果少，特别是量词变调研究成果较少。威宁果濮彝语量词与基数词、概数词及疑问代词“多少”组合连读时，会发生变调。这些连读变调的调值是果濮彝语声调系统中本身具有的，只在原声调系统内进行有条件的选择。

前贤对彝语变调研究成果较为丰富。马学良《彝语“二十、七十”的音变》(1980)以云南省撒尼彝语“二十、七十”音变为例，指出其变调源于古彝语声调的分化与合并规律，并揭示数词与量词连读时声调协同变化的内在机制。李民《凉山彝语量词的变调》以凉山彝语圣乍话量词为研究对象，论证降调、中调、高调量词的变调情况。研究认为，量词发生变调是受数词声调的影响。马鑫国《彝语构词变调及其成因考析》(2000)指出，彝语变调涉及构词变调和构句变调两方面，文章从彝语构词的变调因素进行考察和分析，认为彝语构词变调与相邻音节的声调调值音差、声调特征以及所属语素等诸因素有关。翟会锋《彝语东部方言参考语法》(2021)以三官彝语、禄劝彝语为例，认为彝语东部方言的语流音变现象主要受合音、同化、异化等影响。除此，武自立(1987) 、丁椿寿(1991) 、马静(2014) 等学者从不同维度，论证彝语变调的相关内容。

本文在已有研究的基础上，以贵州省威宁彝族回族苗族自治县云贵乡马街村的果濮彝语量词为考察对象 ¹，将田野语料与文献资料结合，分析威宁果濮彝语量词与基数词(1~10)、概数词(1~8)、疑问代词(多少)组合时，发生连读变调的基础上，总结其变调规律，为彝语声调的研究提供个案参考。

二、量词变调的类型

威宁果濮彝语量词以单音节为主，有少量的双音节。当单音节量词与数词连读时，两者会发生不同的音变形式，主要表现为：不变声韵只变调和音调同变。量词的变调形式为前者，数词均涉及两类音变形式。根据果濮彝语数量词组的变调位置，量词变调属于“后位变调型”，且常受同语音环境数词声调的影响，有条件变调和自由变调。威宁果濮彝语基数词 1~10 声韵调如表 1 所示。

（一）自由变调

自由变调是指变调成分不受语音环境的制约，替换声调不影响意义的变调。威宁果濮彝语具有自由变调性质的量词，在笔者所收集的田野语料中，仅记录了两个，ʑi¹³“家”和 ʨʰie¹³“年”。

ʑi¹³、ʨʰie¹³与数词组合时，变为中平调，不影响词义。例如：

ʑi¹³和 ʨʰie¹³ 在句中重叠，表示全指时(如例④⑧)，习惯用中平调。相比 ʑi¹³，ʨʰie¹³的自由变调程度较弱。ʨʰie¹³ 在句中，且无数词修饰时，只有低升调。有数词时，若数词是低升调，则受异化变调制约，只有一个中平调。当数词是其他调型时，ʨʰie¹³和 ʨʰie³³都可表示同一个词义。

（二）条件变调

条件性变调是指变调成分受语音环境制约，可分为词内和句间的连读变调([8], p. 69)。果濮彝语的条件变调类型，主要发生在原调为 21 调量词上。分析如下：

指示代词“这、那”及数词“一”与 21 调量词组合，表示特指或单数定指时，量词不发生变调。例如：

果濮彝语量词总是以依附性的形式存在于词组或句子结构中，为了读音顺口或易受民族语言习惯的影响因素，总是要以搭配成分的声调为对象，改变本身面貌，以达到与词组或句子中其他成分和谐的状态。量词与不同声调数词搭配后，均产出一个声调。根据威宁果濮彝语量词的条件变调类型，可分为同化变调和异化变调 4。

1. 同化变调

量词发生同化变调主要受前一音节声调调值的影响，声调特征表现为与前一音节调值一致。此类变调主要出现在平调数词及疑问代词“多少”音节之后。平调基数词有 ȵi⁵⁵、sɛ³³、ɬi³³、ŋu³³、ɕi⁵⁵、ʨy³³六个，与低降量词组合后，有两个变调式。

(1) 平调数词+量词

低降调量词位于高平调数词之后，被同化为 55 调，数、量词声调调值呈一致性，变调形式为：55 +21→55 + 55。例如：

低降调量词位于中平调数词之后，被同化为 33 调，数、量词声调一致，变调形式为：33 + 21→33 +33。例如：

(2) 概数词 + 量词

果濮彝语量词与概数词组合时，声调发生同化变调或韵律变调。平调数词(55 和 33 调)同化量词声调，升调数词(13 调)后量词变为高平调，实现音节单元韵律和谐。

降调量词被平调数词同化为平调量词。例如：

从表 2 前五组来看，第二音节声调调值对第三音节声调调值的变化起制约作用，即低降调量词被相邻数词的声调同化为与之调型、调值完全一致的声调特征。因此，在 sɛ²¹li³³ 组中，尽管第一音节 sɛ²¹由33 调变为 21 调，也不影响量词被同化变调的结果。这种现象清晰展现了平调数词对降调量词调型的同化作用，是威宁果濮彝语降调量词与平调数词组合后，量词变调的典型规律。

(3) “kʰo21 no21” + 量词

“多少”在句子结构中省略量词或单说时，语音形式为 kʰo²¹ no²¹，两者声调均为低降调。当“多少”与低降调量词组合时，率先触发异化机制因子，致使第二音节声调发生异化，变调为 33 调；然后两个音节又遵循同化变调模式，同步变为 33 调。此类变调类型是“先异化再同化”，变调形式为 21+21+21→21+33+33。例如：

在例句中，若省略量词，不论 kʰo²¹no²¹前后跟随什么语法成分，都不发生变调。kʰo²¹no²¹后跟 21 调量词时，因三个音节声调的调值、调型都相同，受到“异化变调”制约，kʰo²¹no²¹的第二音节从 21 调变为 33 调，而后量词被第二音节同化为 33 调，与“概数词+量词”的变调性质异曲同工，即第一音节的声调特征不影响量词变调的结果。

除 kʰo²¹no²¹与低降调量词发生“先异化再同化”的外，还有只发生异化，无同化变调的模式。kʰo²¹no²¹与高平调、中平调、低升调量词结合时，kʰo²¹ no²¹的第二音节均变为中平调，量词不变调。变调形式有：21 + 21 + 55→21 + 33 + 55、21 + 21 + 33→21 + 33 + 33、21 + 21 + 13→21 + 33 + 13。例如：

2. 异化变调

“异化变调”是相邻音节声调因相似或相近，为避免音节感知混淆，量词在数词声调调值的支配下，调整成调域差度更大的调值，即提升音节清晰度，也实现声调差异的动态适配，这是语音系统的自我优化。威宁果濮彝语数量短语中，两者均有异化变调形式——顺向异化和逆向异化。

(1) 量词的顺向异化变调

语流中，后一音节声调受前一音节声调的影响，而发生异化性的变化称为顺向异化变调。量词异化变调除表疑问的词组外，主要出现在“ʦʰɯ²¹+ 量词”的语音环境中，变调形式为 21 + 21→21 + 33。如下例句：

以上例句中，量词 bie²¹、ʑɛ²¹、pʰe、ʣɛ²¹、ȵi²¹、du²¹分别置于数词 ʦʰɯ²¹后，均变为33 调。这类异化变调的核心规则是：语音系统对相邻音节声调一致性的主动规避——通过声调的差异化调整，避免连续相同声调可能造成的语音模糊，增强了音节间的清晰度，使语句的韵律结构更趋和谐。在威宁果濮彝语里，这类异化变调具有显著的规律性与普遍性：只要数词“十”为 21 调 ⁶且量词本调为 21 调的组合条件成立，便会触发量词变调。这一语音现象是语言系统内部的自我调节功能，也是威宁果濮彝语为优化语音表达所形成的语音规则之一。

除前文内容中出现的所有量词都符合异化变调规律外，还有：

此处列举的量词与前文“同化变调”中列举的量词存有异同。相同之处在于：在 55 调、13 调数词后变为 55 调量词，在 21 调数词 ʦʰɯ²¹后变为 33 调量词，在 21 调数词 tʰa²¹后维持原调。不同点则是位于33 调数词及“多少”后不会发生同化或异化变调，均使用原调。

(2) 数词的逆向异化变调

语流中，前一音节声调受后一音节声调的影响，而发生异化性的变化称为逆向异化变调。数量词组中，量词声调对数词声调有逆向异化，且多数只存在于 33 调量词 ⁷之前，属于“后位变调型”，变调式为 33 + 33→21 + 33。例如：

威宁果濮彝语数量短语除单向的同化或异化变调外，还有双向变调，即前后音节声调同时发生变化，但此类变调数量较少。例如ˀɯ³³ʦʰo³³ ȵi²¹ʦɯ¹³ʑɛ⁵⁵(二十个人)，后三音节同时发生音变：ȵi⁵⁵→ȵi²¹和ʑɛ²¹→ʑɛ⁵⁵声调变，ʦʰɯ²¹→ʦɯ¹³音调同变。

3. 韵律变调

威宁果濮彝语量词的同化变调和异化变调都属于条件性变调，都需要依赖特定的语音条件，才能发生规律性变化。除去这两类外，还有第三种变调规则较固定的低升调数词后的变调类型——低降调量词位于低升调数词后变为高平调。这一变调现象既不遵循同化变调调型趋同的逻辑，也未体现异化变调调型避让的机制，而是由前接音节的特定调值属性作为触发条件，促使量词调值重置，属于条件性后变调。此类变调并非孤立个案，在威宁果濮彝语的田野调查语料与日常口语实例中均有规律性分布。此类变调形式为 13 + 21→13 + 55。例如：

例词同样遵循 13 + 21→13 + 55、21 + 21→21 + 33、55 + 21→55 + 55 三种变调式，33 调后维持原调。21 调后的量词有两个声调形式，一个同“ʦʰɯ²¹+ 量词”变为 33 调，一个同“tʰa²¹+ 量词”不产生变调式。

综上例词，当低降调量词位于低升调语音成分后时，通常变为高平调量词。首先，从语音生理机制来看，发音器官在连续发音时，会自发选择发音最省力、路径最简短、张力差最小的发音轨迹。13 调数词发音轨迹由低到高走势，声带张力持续上升，为了避免肌肉频繁切换，实现发音的流畅性，需提升量词的声调张力，变调后 55 调满足高张力平稳状态的条件。其次，从威宁果濮彝语韵律结构来看，“数词+ 量词”是不可分割的韵律单元，数词的调值、调型会影响量词声调的走向，数词 13 调(低→中)声调上升幅度较大，迫使后音节保留“高”的调域特征，与数词“升”趋势形成韵律协同。

综合前文论述，将威宁果濮彝语量词单字调与连字调的对应关系制表 3 如下：

单字调读低降调的量词，连读可以有低降、中平、高平三种调型；低升调、中平调和高平调三种量词，连读只有本调一个调型。因此，量词单字调和连调之间的对应关系有一对多和一对一。

三、量词变调的音系制约与优选过程

变调类型异同目前无法从量词性质、语音单位等各因素中发现规律性，现试图从“音系制约”“优选条件”的逻辑角度和韵律层面的单元协同机制等方面着手，进行初步的解析。

果濮彝语量词受数词声调影响发生变调，是音系层面的制约与优选过程。在生成音系学框架下[9]，量词声调的调整需满足“相邻音节声调和谐”这一主导制约条件，具体表现为：当数词为平调或低升调时，量词同步为平调，以实现调域对齐；与低降调“十”组合时，中平调成为折中选择，避免出现不合语法表达的降–降序列。

（一）原调与变调的语音选择

优选论(Optimality Theory)是生成音系学的重要范式，通过制约条件的层级排序，从多种语音候选中输出最符合语音系统的最优形式。它认为语言音系差异的本质是制约条件的排序差异，而非规则的有无。优选论有忠实性(Faithfulness Constraints)和标记性(Markedness Constraints)两大制约条件类型，忠实性制约要求输出形式尽可能忠实于输入式；标记性制约要求输出形式尽可能为无标记的简单式，避免冗杂的有标记结构。二者常存在冲突，需经过层级筛选，最终输出最优形式。其运作逻辑为：输入—候选输出—层级筛选—最优输出。试看 ʨʰie¹³ ʑɛ⁵⁵(六位)的运作模式：

输入 ʨʰie¹³ʑɛ²¹原语音形式，出现四种语音候选：

候选一：ʨʰie¹³ʑɛ²¹ (量词未变调、忠实输出、声调不一致、不符合语音表达)

候选二：ʨʰie¹³ʑɛ¹³(量词变调、标记输出、声调一致、不符合语音表达)

候选三：ʨʰie²¹ʑɛ²¹(数词变调、标记输出、声调一致、不符合语音表达)

候选四：ʨʰie¹³ʑɛ⁵⁵ (量词变调、标记输出、声调不一致、符合语音表达)

进入“层级筛选”：以上四种语音备选，在筛选阶段，按照数量词组的制约层级，从高到低，依次排除违反该制约条件的语音形式，最后输出符合语音系统的最优形式。以前文分析为据，彝语数量词组的制约层级依次为：数词调值影响量词调值→量词发生变调。根据此制约层级，候选一违反“量词变调”，候选三违反“数词影响量词”，候选二不符合日常交际的语音表达，候选四符合彝语数量短语声调搭配的变化规则，且符合日常口语交际的语音表达。因此，最终输出 ʨʰie¹³ʑɛ⁵⁵的语音形式。同化变调、异化变调，以及低升调数词后的量词声调，属于“标记性输出”，是标记性制约优先于忠实性制约的典型案例。

在数量词的组合中，也有忠实性制约优先于标记性制约的实例：“21 调数词一+ 量词”；“数词 +13、33、55 调量词”；部分“33 调数词 + 21 调量词”。例如：

数词 tʰa²¹与量词的组合，若两者原声调一致，出现的语音备选已满足触发忠实性的制约条件，数词声调无需影响量词声调，产生显性变调；若不一致，则依旧保持声调的忠实性输出。中平调数词除了对量词声调有同化作用外，也可让部分量词保持原调。这些量词是否变调，均基于数词声调对量词的制约机制。除此，彝语数量短语还存在其他变调制约条件，如前文量词声调对数词声调的制约，使其发生异化变调。

（二）一致变调与强制变调原则

一致性原则(Principle of Consistency)表现为结构层面一致性、特征表面一致性、系统性一致性，分别对应着“规则触发条件—特征匹配—系统无例外”的构建描写框架。一致性原则的运用，首先要界定规则触发的语音环境，即仅限用于“数词 + 量词”的连读结构；其次要锚定变调的目标特征，数词声调决定量词变调后的声调，且调型和调值需完全复刻数词；最后要验证规则的无例外性，排查是否存在“数词 + 量词”的连读结构中，量词未发生变调的情况，若发现例外，则需挖掘未明确的附加条件，但此举并非否定规则的一致性，而是进一步说明触发规则的条件不一致。

1976 年 Leben 提出强制曲拱原则(Obligatory Contour Principle, OCP)，其核心是“反重复制约”，表现在超音段层面就是禁止相邻音节拥有相同的声调或重音。强制曲拱原则作用在量词变调范畴里，有特定的语音环境，即只生效于数词 ʦʰɯ²¹后的量词。

以数词 tʰa²¹、ȵi⁵⁵、sɛ³³、ʦʰɯ²¹与量词 ʑɛ²¹、pʰa²¹、ʣɛ²¹、ʈʰʅ²¹组合为例，明晰一致性和强制曲拱原则在果濮彝语量词声调变调领域的具体表现。如表 4。

平调数词后的量词的调型和调值完全复刻数词，满足声调特征匹配，且在前文同化变调部分无例外，符合声调一致性原则。低降数词后有两种调整机制：一是忠实性优先标记性，如数词 tʰa²¹与量词的组合。“tʰa²¹+ 低降量词”规则触发条件已满足，但量词本调与数词声调已实现特征匹配，所以无需显性变调，符合“同一音系符号跨语境解释一致”的要求，体现声调一致性原则。二是标记性优先忠实性，如数词ʦʰɯ²¹与量词的组合。“ʦʰɯ²¹+ 低降量词”虽符合声调一致性原则的要求，但相同声调在此组语境里无法共存，语音形式无意义。因此为避免声调特征重复，在变调时，优先触发 OCP，使 21 调量词变为 33调。这两类数量词声调组合并未彻底突破一致性原则的约束，数词 tʰa²¹后的量词保持原低降调，ʦʰɯ²¹后所有低降量词都会变成中平调，均符合“系统性无例外”。

威宁果濮彝语量词变调的优选性、一致性、强制性原则并不是孤立地作用于变调环境，都处在具有系统性、整体性的制约之内，体现了三者的协同作用。如下表 5：

四、结论

变调是威宁果濮彝语中量词与数词组合构词时的重要语音现象之一，通过改变量词的声调形式以实现韵律和谐。从声调变化形式的优先选择规律来看：首先，高平调(55)、中平调(33)、低升调(13)的量词在语流中通常保持原调不变。其次，部分低降调(21)位于 33 调数词后，忠实输出原调；而在非 33 调数词中，以高平、中平、低升前字的声调为触发条件，转变成 55 调或 33 调，具体为：55 调数词同化为 55 调、或受音节韵律影响变为 55 调、被 21 调异化为 33 调。因此，根据威宁果濮彝语量词的变调趋势，大致由低调转向中调或高调，变调类型较为统一。综合果濮彝语数量词组的变调模式有自由变调和条件变调两类。量词的条件变调包括同化变调、异化变调、韵律变调，数量多且规律性显著；而其自由变调数量少，但变调形式统一。数词的条件性变调主要发生在数词“三”中，受中平调量词影响，发生异化变调成低降调。研究认为，量词的自由变调反映出威宁果濮彝语的声调正处于演变过渡阶段，而条件变调则是语言系统内部的自我调节功能，实现了声调差异的动态适配，进而优化了威宁果濮彝语的语音表达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