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英｜论彝族先民的“五色观”

青、红、白、黑、黄五色，是彝族先民辩万物的颜色概念。由于这种概念的形成，在远古氏族，部族之间，人们对尚青、尚红、尚白、尚黑、尚黄各有侧重，就养成以五色辩别族群的习俗。五色概念折光地反映彝族先民的深文化，并作为贯串夷、夏文化的纽带，在中华民族远古文化宝库中，闪烁耀眼的金光。

一、青红皂白分天地

“要分青、红、皂、白”，这是人们习用的成语。它却来源于彝族和彝语支民族先民古夷人辩识宇宙万物的颜色概念。

彝族先民认为天、地是清气与浊气相交，从而发展变化形成的。清气是“青幽幽的”(彝语叫“尼勿勿”)；浊气是“红彤彤的”(彝语叫“能梅梅”)。各类彝文古籍中，凡谈到宇宙起源时，往往是“言必论清浊；而谈到“清浊”，即赋以“青、红的颜色标志。

彝文古籍中又有“天白地黑”之说，彝语叫“慕吐弭哪”。“慕、弭”，彝语指“天、地”；“吐、哪”，彝语指“白、黑”。汉文古籍《易经》里的《太极图》，按彝语称谓叫“慕古鲁”、“弭阿哪”；前者指图中的白半部；后者指其黑半部。彝族先民认为白半部是“天之父”，说作“慕铺慕古鲁”，直译为“天父慕古鲁”；黑半部是“地之母”，说作“弭蒙弭阿哪”，直译为“地母弭阿哪”。由此可知汉文书中的《太极图》和彝文书中指称的“慕古鲁、，弭阿哪”，都是“产生天、地”的上一代，是“天、地的父母”即清气与浊气的交合体。彝汉文古籍关于天、地产生的概念就这样对应相似。如说“无极”(啥额一清浊二气)生“太极”(慕古鲁、弭阿哪)，太极生“两仪”(慕弭一天地)，两仪生“四象”(体通一四方)，四象生“八卦”(亥启——八角)。汉文书中的“八卦”和彝文书中的“亥启”，都象征地指天、地、人和万物的产生和发展，两者的思想体系是一致的。而对“清气为青、浊气为红”以及“天白地黑”的颜色概念，只从《易经》中去探索，但有图而无文，不好理解。即如《太极图》中为什么分白半部和黑半部?《河图》、《洛书》中为什么以二十五个白圈表示“天数”而以三十个黑点表示“地数”?从彝文古籍记载的“慕吐弭哪”即“天白地黑”之说得到了解答。

综上所述，彝族先民在辩识天、地当中，就分“青、红、皂(黑)、白”。

二、五色五行与五方五族

彝族先民认识宇宙空间，先辩别东、南、西、北四方，而赋以颜色标志。即东方青色，南方赤(红)色，西方白色，北方黑色。进而以四方加中央为五方，以中央为黄色。又把“福禄之源”的“五行”①即木、火、金、水、土分属五方，如《爨文丛刻·地生经》②记载:东方青龙，木；南方赤龙，火；西方白龙，金；北方黑龙，水；中央黄龙，土。这样把“五方”(东、南、西、北、中)“五行”(木、火、水、金、土)结合在一起，同样有青、红、白、黑黄的颜色标志。

彝文古籍《宇宙人文论》中《人与天地同》③一章，论述人的产生，同样由青、清之气与红、浊之气相互结合，发展变化，出现人的“哎哺”(彝语义为“形象”)。哎与哺又相互结合，才产生形体完全的人。其他彝文古籍也有“清、浊二气结合发展变化成人”的多处记载。据《西南彝志选》④中《天地进化论》一章所载，彝族先民中最早出现哎哺部族。彝族远祖希慕遮就出自这个部族。部族中有个人叫耿诺左，想出了点火把吓唬野兽的办法，驱逐了猛兽。哺额克开始制造农具，兴起了种植。其后哎哺部族逐渐发展伏大，开始进入文明社会，人们在创造文字，用刻划文字在树上、石上记年月，如说“哎君不知年，记年树上看，哺王不知月，记月石上察”，具有历法初阶。与哎哺部族先后出现的有慕弭、尼能、实勺等部族。希慕遮的十三世孙迫勒道，娶尼能部族中尼考姆的女儿考姆舍楚为妻、生了道孟尼，是彝族远祖中的一位有名人物。与哎哺、尼能等部族先后或同时存在的古夷人部族，还有慕弭、呗博、哲咪…等。慕弭部族是以“天、地”命名。呗博、哲咪的命名是有文化知识的标志。据《西南彝志》记载:呗博部族中有“九位博识者”(彝称耿奢哲或举奢哲)和“八位广知人”(彝语称“亥目广”)，他们是远古时期初具文化知识的集团。哲咪部族的人们，好议论知识文化。《西南彝志》卷三《哎哺九十代》一章，记有十九个哎哺氏族和两个哲咪氏族。在他们各传九代、十代以后，就出现“心想知识、口讲知识、手写知识”的群体族人。说明彝族先民们创造文字，兴起文化，是广大群众的活动，而不是某个“先知”所独创；不过是有传知识文化的代表人物、这就是出现于“哎哺世代”的九位“奢哲”和八位“目广”。

上述彝族先民的远古部族，他们中间大多有颜色标志。尼能部族，就有青、红的标志。由于他们先以青、红二色辩识清、浊二气。其尚青者，名其部族为“尼”，部族首领叫“沽主尼慕纪”，位居东方。其尚赤(红)者，名其部族为“能”，部族首领叫“呢主能弭府”，位居南方。“尼、能”在彝文古籍记载中有时分称，有时合称，当是联合在一起的两个兄弟部族。至今彝族中大部自称“尼署”、“诺署”；“署”彝语义为“人”说“尼署、诺署”，有“青夷、红夷”的概念。古夷人部族中有青衣(彝文书中称之为“陀尼”)一支，是尼部族的后裔，彝文古籍里记载着“陀尼，尼诺孺”，彝语义为“青衣，尼之后裔”。

其次是慕弭部族，则有“白”、“黑”的概念，因“慕弭”是以“天、地”起名的，彝族先民认为“天白地黑”慕弭这个“天地”部族，有尚黑的，有尚白的。尚白者为慕部，其首领叫“额主吐慕塔”，位居西方。尚黑者为弭部，其首领叫“呗主哪慕格”，位居北方。

彝族中有称白彝、黑彝者，当是从慕弭部族分支而各尚白、黑的两个支系。彝族中传说“白彝是天上来的，黑彝是地上的”。古代彝族呗耄(祭师)密(恒)时楚和特乍木二位，后世奉为呗耄祖师。前者为“天呗耄”(密，或读恒，指天)即白彝呗耄；后者为“地呗耄”(特、彝语指地)即黑彝呗耄。在慕弭部族之后，虽然分为白、黑对称的两个支系，然而他们是“同宗共祖”，互相离不开的即如彝族呗耄在作斋祭行法事时，都要念词延请密(恒)时楚、特乍木二位祖师的神灵下降，临场主教，并不是“以白、黑划线”而只请其中一位呗耄祖师。又如旧时彝族上层社会人家作斋祭祖，都要同时请吐呗(白彝呗耄)、哪呗(黑彝呗耄)来念经行祭，亦未分白、黑界限。在“君长以十数”的古代彝族地方政权里，白、黑彝分任文职和武职。《西南彝志》卷八《德施的祖代》记载说:“在六祖宫中，有白彝执政，如明星闪烁，嵌在天空里”。⑤

彝族先民居于中部地区的其颜色标志是“黄”，族人被称为“署舍乌够左”，彝语意为“长着乌冠的黄人”。彝族中“风冠彝”支系，女子头饰凤冠，当是沿、袭黄夷风尚。

由上述可知:彝分青、红、白、黑、黄由来湮远。古夷人部族分布在东、南、西、北、中五方。“各方各俗”，他们对前述五个基本色素各有偏尚，凡部族的族徽、族人的服饰以及宗教礼俗诸方面，在全民族“大同”的情况下，显现着各部族“小异”特色，于是青夷、红夷、白夷、黑夷、黄夷的称呼，从古以来就“笔之于书”，世代沿袭相传。又由于年代湮远，先民们以五色分族群的观念，又由逐渐淡化以至消失。如当今彝族大部自称“尼署”、“能署”，却没有谁青、谁红的概念，仅“白、黑”观念在部分彝区尚有残存，亦将随着社会的发展、而完全消失。

三、深层文化的折光反映

彝族先民青、红、白、黑、黄的“五色观”，是他们用这些基本色素去辩识天、地、人和万物的观念。它却通过折光形左反映了彝族先民(古夷人)的深层文化。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

①古天文学、古人类学。天、地、人是怎样产生的?世界各族的先民们有着不同的推断。西方各民族，多流传基督教《圣经》中关于“上帝造天、地、人和万物”的神话传说。在我国的彝、汉文古籍里，亦有“琐恒哲造天、地、人”、“九女子造天八男子造地”、“神蜘蛛牵经纬线织天地”和“女娲补天”等神话传说。这些丰富、生动的神话传说，反映了远古先民们征服大自然的幻想与现实；是敢想、敢说、敢作的伟大民族精神面貌的留影。但我国各族先民在认真探索“天、地、人究竟怎样产生”的时候，大多不离“清、浊二气形成天、地、人”的“元气论”。汉文古籍中说是“轻、清之气上浮为天、重、浊之气下凝为地”。彝文古籍中则具体指出其青、红色素、说是青、清之气与红、浊之气相交，发展变化而形成天和地。人的产生也是清、浊二气交合而出现人的哎哺，哎与哺交合，才产生“有血有气有生命会动”的人。先民们对宇宙和人类的起源能有这样的观察和认识，确是难能可贵的。这当是古天文学和古人类学的渊源。

②历法的创兴。彝族先民最早创制十月太阳历，在我国夏朝推行故称“彝夏太阳历”。这种历法是“按太阳的行度”推算的。而他们观测“太阳的行度”，仍然“必论清、浊”。《宇宙人文论》在《论闰年闰月和大小月》里说:“在那熏熏的清气和沉沉的浊气之中，天体运行三百六十五度又四分为一个周期，即为一年。这是根据太阳的行度推算出来的。但我们通常以三百六十天为一年。一度算一天，一年就剩五度多一点；即五天多些”。该书这段记载，本是举以推算十二月历作置闰的依据。其实，这也是“一年十个月、每月三十六天、全年三百六十天、以剩下五天作过年日”的彝族古代历法推算并置闰的依据(十月太阳历四年一闰、多一天、即以六天作过年日)。

推算历法，必然涉及季节推算。而谈到季节的推算，仍然“不离清、浊”。《宇宙人文论》载《清、浊二气运行的轨道图》示意着青、清之气与红、浊之气在天地间运行的轨道。该书115页里记载:“青、红二线环绕着宇宙。青线四条、红线四条，中有虚线一条，是清、浊二气交轨之线。九条线并行环绕在天东、天西之间，太阳、月亮各按其轨道不停地转动。”该书72页又写道:“清、浊二气运行的结果，从宇宙四方识别冬、春、夏、秋四季，又从宇宙八角分解年月推移的八节。”

青、清之气与红、浊之气，不仅是彝族先民们观察、认识天文的出发点；而且是推算历法、推算时令季节的变化的依据。

③古代哲学——清气怎会是青色?浊气咋会是赤(红)色?青、清之气与红、浊之气怎样形成天、地、人?彝族先民用一个“变”(彝语读作“太”)字解释它。《西南彝志》卷四《论五行的根源》一章，在描述天地产生的过程时说道:“在清气未升、浊气未降时，天地还未出现，一片空空旷旷的。经过一门变化，出现清气和浊气。清、浊二气相交，清气翻变成青色，浊气翻变成红色。青与红一对又起变化，一派青幽幽、红彤彤的。再起变化，出现天和地。”《宇宙人文论》85页记述人的产生，也说“天象地象又不断变化，便产生哎和哺，…哎哺的子孙，象云雾那样多得数不清。”先民们认为:形成天、地、人的清、浊二气之所以产生青、红色素，是在清气与浊气相交，发展变化形成的。人的形象“哎哺”出现，也是由于天象地象的发展变化。这样用“变”的观点去看宇宙和人类的起源和发展，是彝族先民的“变”哲学。基于这种“变”哲学，彝族人看待历史上的民族融合与分化现象，都用发展变化的观点看它。彝文古籍中往往这样记载着:某家“彝变汉去了”，或者是“彝变濮去了。”他们认为“变”是天、地、人和万物在发展中的必然规律。

④原始宗教的产生。彝族先民原始宗教的特点是崇拜天地、祖先和迷信万物有灵。因他们认为天、地、人和万物总根源是青、清之气与红、浊之气。天、地有灵，主宰人们的吉凶祸祸。人是“天的儿子”(彝语叫“密珠孺”)，人的祖先神灵同样保佑子孙得到福禄。作为“福禄之源”、万物之本的“五行”(木、火、水、金、土)都分别演化为山神、树神、洞神、岩神、水神、火神、土地神……等各种灵。天地万物之神和分住五方远古部族被神化了的首领慕纪、弭府、慕塔、慕栓都有青、红、白、黑、黄的颜色标志，《爨文丛刻》中的《献酒经》，就是向天地人和万物共21类59个神灵献酒祈福的经文，⑦它充分反映彝族先民的宗教色彩。

⑤民俗学的渊源。民族风俗习惯，往往是由于一个民族的某种崇尚或信仰形成的。彝族先民之所以用“尼、能、慕、弭”作部族名称，即由于他们的族人分别是尚青、尚红、尚白、尚黑的。由于他们首先以这些基本色素辩识天地、美化天地，从而用这些色素美化人的自身。又由于他们取色各有侧重，凡衣、食、住、行都往往取其侧重的颜色。在《彝族创世志·艺文志》中，把沽主尼慕纪、呢主能，弭府、额主吐慕塔呗主哪慕格和署色乌够左描绘为神化的“五天君”。他们分别从青云层、红云层、白云层、黑云层、黄云层里，各按青、红、白、黑、黄、的色素穿衣、挎弓、骑马、执杖，从东、南、西、北中五方五路下降，旗号五色鲜明。这就是对古代尚青、尚红、尚白、尚黑、尚黄等不同部族首领的形象写照。可见彝族先民分辩东、南、西、北、中所住青夷、红夷、白夷、黑夷、黄夷的“各方各俗”，是民俗学的渊源。

四、夷夏“五色观”比较

古代中原的夏、商二族，本为古夷人从西北向东的分支。当他们在中原与古戎人、古羌人、古狄人、古苗人、古蛮人的各一部分共同融合为华夏之后其分支向西南的古夷人“遂与华夏有别”。于是有“夷、夏”(彝语称“呢、啥”)的对称。如其后孔夫子说“裔不谋夏，夷不乱华”⑨。孟夫子主张只能“用夏变夷”，不能教“夏变于夷”⑩。然而“夷”与“夏”的历史文化关系，从彝、汉文古籍记载和彝、汉礼俗风习对照观察可得而知，就以“五色观”这点来说，它同样是古夷人和中原华夏族深层文化在某些方面的反映。

第一、青、红、白、黑、黄五种基本色素，夷、夏同尚。如夏族、商族尚黑、周族(戎为主)尚赤，这在汉文古籍中有记载。古夷人分支东向并活动在齐、鲁地区的“九夷”当中，还有尚青、尚红、尚白、尚黑(玄夷)，尚黄之别。在戎、羌、狄、苗、蛮等远古族的各一部分共同融合为华夏的过程里，他们共同创造了华夏文化。所以他们同样以五色辩识天、地、人和万物；同样以五色配五方；同样以五方分五行、五方居五帝。这些情况，在彝文古籍《西南彝志》、《宇宙人文论》和汉文古籍《易经》、《黄帝内经》以及《准南子·天文训》中都有相似的记载。

第二、以色论族，夷、夏同风。如彝文书中的“陀尼”(彝语“陀”为“衣”)，即汉文书中的“青衣”；“陀尼”，彝语名形结构，义即“青衣”。彝称“濮尼、濮能”，汉名“青仡、红仡”。彝名“哪署、吐署”、汉称“白彝、黑彝”。其他如“青苗、红苗、白苗”等，原非本民族自称，却因其所尚服饰颜色而赋予汉称。

第三、“五”居中央，夷、夏概念相同。因在“五色”之中，黄色行五，其位居中。汉文书记载的“黄帝”和彝文书记载的“鸟冠黄人”都在中央。彝文书中所说“五竺”，与“子竺[d i55mi33]对称。前者直译为“五地”，指彝区中央，后者为“外地”，指中央以外的四方。旧时彝族人死了，要给他念《指路经》，把他的灵魂送到祖先居住的中央地带“五地”。说“送到阴司地府”的理解是不对的。

第四、“五生十成”，夷、夏同理。《易经》所载《河图》、《洛书》，在《宇宙人文论》里名为《五生十成》和《十生五成》，彝、汉文命名和用语均不同，而其所论五与十相生相成和相成相生的道理是一致的。试以《河图》与《五生十成》论理比较:

《易经·河图》(汉文图解)

一变生水六化成之

二化生火七变成之

三变生木八化成之

四化生金九变成之

五变生土虚十四应

《宇宙人文论·五生十成》(按彝文对译)

天一地六水

地二天七火

天三地八木

地四天九金

天五地十土

按《河图》以单数一、三、五、七、九与双数二、四、六、八、十交相变化，生成水、火、木、金、土“五行”。《五生十成》以天数一、三、五、七、九与地数二、四、六、八、十交相变化，生成水、火、木、金、土“五行”。彝文书中命题为《五生十成》就更好理解。

“五”是十进位的关键数，有五才有十，有十更有五。人们平常记数是“一五、一十；十五、二十；二五、三十……”，就是五与十互相生成的数理。

五为常数，群众口语中不仅有本文中提及的“五色、五行、五方、五帝”，又如听觉分“五音”，味觉辩“五味”；人身有“五体、五官、五脏、五腑”；山有“五岳”，水有“五湖”，粮有五谷”。美化景物的成语，有“五光十色”、“五花八门”、“五色斑烂”、“五彩缤纷”……“五”，在人们印象中为什么这样深?在口语中为什么这样多?可能是远古时代先民们在辩识宇宙万物协时侯，就习用了这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