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龙光｜西南各民族同源共祖神话的共同体叙事：价值认知与转化利用

引言

西南的界定既要结合西南的“空间环境”，又要结合西南的地域文化，前者定义为西南生态圈，后者总结为西南文化区。李子贤等基于西面文化区的概念，对西南少数民族文学的比较研究，为西南各民族同源共祖神话的耙梳与讨论奠定了基础。通过对西南汉族与少数民族之间以及各少数民族之间交往交流交融史的梳理，我们发现在西藏、四川、云南、贵州、重庆、广西以及湘西、鄂西一带生活的汉族、藏族、珞巴族、羌族、蒙古族、怒族、独龙族、傈僳族、普米族、纳西族、彝族、白族、哈尼族、拉祜族、基诺族、布朗族、德昂族、佤族、傣族、景颇族、阿昌族、瑶族、回族、水族、布依族、苗族、侗族、仡佬族、仫佬族、畲族、土家族、壮族、毛南族等三十多个民族，普遍存在丰富瑰丽的活形态同源共祖神话。同源共祖神话是人类起源神话的重要类型，是各民族关于相同人祖、族祖起源，及一母同胞兄弟关系的神圣叙事。西南各民族同源共祖神话具有独特的共同体叙事内涵，它以各民族在历史上交往交流交融的现实关系为基础，以同根同源意识为始源，体现出各民族相互依存、和谐共生，共有精神家园，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公共记忆和文化叙事。2023年10月27日，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共中央政治局第九次集体学习时指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推进新时代党的民族工作高质量发展，是全党全国各族人民的共同任务”。研究各民族同源共祖神话的共同体叙事，对于构筑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具有重要理论与现实意义。

同源共祖神话研究成果，主要分布在民间文学、民俗学、民族学等相关学科。李子贤等认为西南少数民族同源共祖源于共同的地缘关系、密切的经济交往与频繁的文化交流，属于一种相互交流基础上共同的文化创造。王明珂阐释了羌族民间“英雄祖先”与“弟兄民族”的历史心性，认为一个民族或族群关于“共同起源”的历史记忆，是其根基性情感产生的基础。王宪昭详细统计了我国各民族同源神话及其母题数据，分析了多民族同源神话的叙事特征与文化价值。王丹认为“同源共祖”神话记忆是中华民族共同体形成的思想文化根基，以“弟兄祖先”神话视角提出了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生成路径。周建新分析了我国多民族同源神话的叙事逻辑及其与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生成的内在联系。孙浩然总结了云南民族同源神话的生成逻辑和叙事特征，认为云南民族同源神话“作为一种特定的地方知识、文化图景、话语体系，与地域民族共同体深度契合，差异相合，互为表征”。周智生认为应跳出族群内部社会政治结构与生产方式的范畴，将各民族共生关系置于统一的多民族国家构建进程和外在社会政治情况变动的历史背景中加以考察。刘灿姣等分析了我国多民族同源神话的隐喻思维，并运用意象图式理论阐释了其中蕴含的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王菊考察了汉藏羌彝走廊多民族同源神话所蕴含的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及其特征。张多聚焦哈尼族同源共祖神话，认为“多民族共生观念是哈尼族文化基础性的共同价值观，这种共生观念经由口头传统被固化为同源共祖的道德范型”。阿布都哈德从创世神话共祖隐喻视角，探讨了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原生性叙事。

综上，现有同源共祖神话研究对同源共祖神话的原生价值存在某种遮蔽，对其共同体叙事的价值认知与转化利用关注不够。各民族同源共祖神话的共同体叙事，既是一种一母同胞、多族一体以及弟兄祖先的解释性话语，更是一种各民族文化和情感共同体的认同性叙事，前者是一种共有价值的规范性指导，后者是共同身份的叙事性指向。当下各民族古老而丰富的同源共祖神话，一方面因为经济全球化和文化趋同化的强势挤压导致传承式微，另一方面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的时代要求下被视为文化资源。回顾过往、朝向当下、面向未来，只有全面认知各民族同源共祖神话共同体叙事的时代价值，充分利用现代技术系统整理神话资源并激活共同体叙事所蕴含的公共记忆，才能使古老神话焕发生机并融入现代生活，助力构筑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进一步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推进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

一、各民族同源共祖的公共记忆

在工业化、商业化、城市化等影响下，传统意义上基于相同地缘、血缘关系基础之上的村落、村镇等共同体面临分化和解体的风险。而记忆是共同体黏合、凝结的内在纽带。“在思考记忆与共同体认同的关系中，要将记忆和共同体的概念置于动态的变迁过程中来看待，而记忆本身即是共同体并创造共同体意识，对于社会结合和社会整合具有重要的推动作用。”集体记忆“具有双重性质——既是一种物质客体、物质现实，比如一尊塑像、一座纪念碑、空间中的一个地点，又是一种象征符号，或某种具有精神涵义的东西、某种附着于并被强加在这种物质现实之上的为群体共享的东西”。集体记忆属于某个社群对重要历史人物或重大事件的公共记忆，这种公共记忆及其实践的目的，在于实现社群自身的凝聚和团结，从而使社群及其成员维系并获得连续性心理认同和稳固性身份认同。同源共祖神话叙事蕴含各民族古老记忆中关于宇宙、造物、人祖、族源、灾害以及文化再造等重大母题和情节，它通过重大节庆仪式、口头交流实现神话记忆的代际传承，从而建构、维护和实现作为记忆共同体的各民族自身及其社会发展。回溯记忆理论的知识谱系，莫里斯·哈布瓦赫（Maurice Halbwachs）的集体记忆指对过去的一种社会性建构，是社会学论域中对生物学基础上个体记忆的反思性结果。保罗·康纳顿（Paul Connerton）的社会记忆以身体实践和仪式操演完成对集体记忆实践路径的具体化。扬·阿斯曼（Jan Assmann）将记忆分为交流记忆和文化记忆，在某种程度上丰满和细化了集体记忆。本文的公共记忆指一种共建共有共享的集体记忆，特别强调同源共祖神话的共同体叙事的公共记忆。西南各民族同源共祖神话作为一个公共记忆装置，其共同体叙事以一种记忆机制发挥效用，能够处理、贮存、调取、激活各民族同源共生、一母同胞、弟兄祖先等共同体内涵及其公共记忆。

各民族同源共祖神话的共同体叙事，首先是对神话记忆重要性和规约性的直接唱诵。这种强调在神话叙事开篇便直接点明，通过神话演述人的反复讲述、唱诵获得记忆的输出和强化。如阿昌族创世史诗《遮帕麻和遮米麻》序歌唱到：

阿昌的子孙啊，／你记不记得阿公阿祖走过的路？／你知不知道我们阿昌的历史？／你晓不晓得造天织地的天公和地母？

晓不得大树的年轮算不得好木匠，／不会数牙口算什么赶马人？／不懂法术就做不了活袍，／晓不得祖宗怎么献家神？

我是一个老倌人，／故事是先辈传下来的；／造天织地的故事象（像）流水一样，／传了千万代才传到我们这里。

静静地听吧，子孙们，／我来为你们歌唱，／让遮帕麻和遮米麻的故事，／象（像）大盈江水一样长流不断。

同样，哈尼族也以歌头形式开始创世史诗《厄朵朵》的述唱：

萨——依——萨！／讲了，亲亲兄弟姐妹！／讲了，共一个奶头的哈尼！／听我把远古的哈巴来唱，／听我把先祖的古今来讲，／这独根好药一样的哈巴，／不唱心里就难在，／这金花银花一样的古今，／不讲脖眼就发痒；／前辈留下的古歌，／后辈不要忘掉！

各民族同源共祖神话类似这样强调神话记忆传承重要性的唱述比较普遍，从史诗演述程式来说这是一种巧妙的记忆术处理，也是为接下来史诗同源共祖神话母题和情节的正式演述做好心理铺垫。在内容上，这又是一种为了让参与者、聆听者传习记忆的语重心长的教导，目的是共同在场和集体参与神话演述过程，让每一位成员认真聆听共同的族源历史、共祖的丰功伟绩并激发共情，以使每个成员谨遵祖训教诲。

各民族同源共祖神话共同体叙事的核心内容，主要是各民族关于人类与自然同根同源，各民族一母同胞、弟兄祖先，以及人与自然生命共同体关系的认知及其表达。各民族同源共祖神话一般都讲到，世界万物包括人类自身源于水、气、汗垢、泥土、葫芦、肉球等客观存在的物质，各民族皆源于洪涝等灾害后兄妹婚或天女婚而再造人祖，各民族同属一母同胞的兄弟关系。如在拉祜族创世史诗《牡帕密帕》中，天神厄莎用身上的汗垢捏造天地，有了天地万物慢慢又造出人类。神话讲道：

厄莎搓下脚手汗，／做了四棵柱子：／金柱子，／银柱子，／铜柱子，／铁柱子。

又做了四条大鱼：／大金鱼，／大银鱼，／大铜鱼，／大铁鱼。

柱子明晃晃，／大鱼光灿灿。

柱子支在鱼背上，／再架四棵天梁，／再架四棵地梁，／天椽放在天梁上，／地椽放在地梁上，／从此天地分开了，／厄莎心里好喜欢。

厄莎搓下脚手汗，／揉成很多很多泥巴团。

七万七千个做天网，／七万七千个做地网，／从此天象（像）个罩子，／地象（像）一块木板。

拉祜族中的苦聪人的《苦聪创世歌》讲，洪灾后世上只留下两兄妹，他们通过滚磨盘等天卜成婚，生下苦聪人、瑶族、哈尼族、傣族、汉族等各民族兄弟。神话讲道：

结婚一年后，／单罗全身到处生娃娃：

苦聪生在头顶上，／从此苦聪住高山；／瑶家生在胸口上，／从此瑶家住半山；／哈尼生在肚子上，／从此哈尼住矮山；／傣家生在脚背上，／从此傣家住河坝；／汉人生在双手上，／从此汉人住远方。

彝族经籍创世史诗《查姆》说：

阿朴独姆兄妹成亲后，／生下三十六个小娃娃。

……

从此各人为一族，／三十六族分天下；／三十六族常来往，／和睦相处是一家。

各民族同源共祖神话中类似一母同胞、弟兄祖先叙事母题和情节比比皆是，都在不约而同地强调各民族拥有相同渊源关系的公共记忆，各民族之间要和睦相处、互通有无、和谐共处。各民族同源共祖神话还包括火、农作、房屋、蚕桑、规约以及婚丧等从器物到制度、礼俗的文化发明或再发明叙事。因此，各民族创世始祖同时也是文化共祖，因其卓著的伟绩功勋而受世代敬仰缅怀。

各民族同源共祖神话的共同体叙事，是各相关民族具有相同或相似的族群渊源，以及周边民族历史上交往交流交融的现实反映，这种现实反映成为创世神话同源共祖公共记忆的文化根基。例如彝族、哈尼族、纳西族、傈僳族、拉祜族等彝语支民族拥有共同的氐羌源流，拥有相近的语言、民俗等，其洪水神话中人祖再造母题较为相似，其婚姻形态兼有兄妹婚和天女婚。在地理空间上，各民族位于山、坝等不同生态位，出于经济、社会、文化等交往互动的现实需要，往往以商贸交流、文化互动和社会交往等多种形式，建构或大或小的生态互补型地方社会，这也成为同源共祖神话中弟兄祖先分家迁徙、四散而居的叙事情节。值得注意的是，在各民族同源共祖神话的共同体叙事中，弟兄祖先除了少数民族，还少不了汉族，汉族在多民族互动和共同体凝聚中的关键性纽带作用不可或缺。王宪昭比较221篇多民族同源母题神话后指出，少数民族与汉族发生联系的神话共有138篇，占总数的62.4％。相应地，在很多民族的神话叙事中，汉族往往作为老大、大哥的形式出现。在彝族创世史诗《梅葛》中，洪水后兄妹成婚生下一个葫芦，“戳开第一道，／出来是汉族，／汉族是老大，／住在坝子里，／盘田种庄稼，／读书学写字，／聪明本事大”。第二道出来的是傣族，第三道是彝族，第四道是傈僳族，第五道是苗族，第六道是藏族，第七道是白族，第八道是回族。各民族弟兄祖先依次而出的神话叙事，是各民族之间兄弟关系的结构性隐喻，也是各民族弟兄祖先四方迁徙、交错杂居的现实反映。

西南地区汉族同源共祖神话类型比较复杂，既有女娲造人、伏羲兄妹造人等人祖神话，也有洪水再殖型神话，应该是汉族与周边各少数民族之间长期文化交流的结果。重庆大足汉族神话《女娲造人》讲，女娲见地上无人，就顺手抓起泥巴捏人，后用绳子蘸泥提抖造人，故人有高矮、胖瘦、美丑之分。广西玉林汉族神话《伏羲伏姬兄妹造人》说，洪水后伏羲伏姬兄妹天卜成亲，生下一个无头无脚的肉团，后制禾杆人并将其肉团血肉黏合变成活人，这些人“生儿育女，一代接一代，人便渐渐多起来了”。贵州金沙神话《汉苗彝的来历》讲道，洪水后剩三弟兄和三妯娌，为避灾合力修建通天塔，后太白金星给每人喂了三口水，变乱了他们的语言。三弟兄分别说汉语、苗语和彝语，就此成了汉、苗、彝三个民族的祖先。相较而言，汉族同源共祖神话以散体居多，多强调天下人、百家姓共祖的神圣叙事，只有少部分点明其与周边少数民族为血缘兄弟关系，这应该与汉族重父系制的宗族社会有关。

神话作为一种公共文化记忆，主要由祭司、歌师、仪式专家等演述者承担神话叙事。“文化记忆始终拥有专职承载者（Träger）负责其传承。这些承载者包括萨满、吟游诗人、格里奥，以及祭司、教师、艺术家、抄写员、学者、官员等，这些人都掌握了（关于文化记忆的）知识。”各民族民间首领、祭司、巫师、歌师、仪式专家等地方精英及其背后的广大受众群体，都是同源共祖神话的共同体叙事不可或缺的主体，都为文化记忆的整体传承分担了或多或少的责任和使命。前者是记忆的核心主体，后者是记忆的一般主体，前者主要操弄和承载记忆的内容与形式，后者提供必不可少的记忆场景与语境。这种责任意识和使命感，千百年来不断通过口头讲述、文本传抄、仪式演述与景观表征等叙事谱系，同时以祖先、神灵等名义展开神圣叙事，从而有效地团结并整合民族和地方社会。这种多元叙事谱系，在民间信仰、重大节庆、人生仪礼等神话叙事情境中，有机联动、互嵌共构，形成同源共祖公共记忆不断生产、贮存、调取与激活等记忆实践。各民族同源共祖神话的共同体叙事作为一种公共记忆，是中华民族共同体公共记忆的重要组成部分，对构筑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具有重要意义。

二、同源共祖神话中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叙事

关于人与自然的关系，马克思说：“自然界，就它自身不是人的身体而言，是人的无机的身体。人靠自然界生活。这就是说，自然界是人为了不致死亡而必须与之处于持续不断交互作用过程的、人的身体。所谓人的肉体生活和精神生活同自然界相联系，不外是说自然界同自身相联系，因为人是自然界的一部分”。马克思突出强调了人的自然属性，并揭示了人与自然之间是一种内在紧密联结、本质同源共构的生命共同体。各民族同源共祖神话共同体叙事，蕴含人与自然同根同源的始源认知。这种人与自然生命共同体关系认知通过同源共祖神话演述，从生态实践的角度来看，其在客观上维护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态平衡。“不管我们是否选择向过去学习，过去却是我们现实中最值得信赖的导师……只有通过认识经常变化的过去——人类与自然总是一个统一整体的过去——我们才能在并不完善的人类理性帮助下，发现哪些是我们认为有价值的，而哪些又是我们该防备的。”各民族同源共祖神话的共同体叙事，首先通过回忆阐释人与自然的同源起源，表达人与自然同根同源的生态意识。自然是人类生存发展的重要物质基础，人类自身源于并属于自然的一部分，人类自古对此就具有一种先验式的整体认知，并通过神话瑰丽的想象和夸张的叙事表达出来。

西南各民族同源共祖神话中人与自然同根同源的始源认知，在神话叙事中体现为人与自然万物为共祖同胞的兄弟姐妹关系，以相互之间构拟的血缘关系为情感基础，强调人与自然应该共同发展而不是互相伤害。四川简阳神话《伏羲兄妹造人》提到，洪水后伏羲兄妹经天卜成亲，生下肉坨坨，将其砍碎四撒，撒在山上的变成了飞禽走兽，撒在水里的变成了水蛇鱼虾，撒在平坝上的变成了人。“靠在樟树上就姓张，靠在李树上就姓李，人们的姓就是这么来的。就这样，人类一代一代地繁衍起来了。”神话中飞禽走兽、水蛇鱼虾和人，都是由伏羲兄妹造出的肉坨坨变化而来，自然万物和人类具有同根同源的亲缘关系。

纳西族史诗《创世纪》说：

恩余恩曼生下九对白蛋，／一对白蛋变天神，／一对白蛋变地神，／一对白蛋变成开天的九兄弟，／一对白蛋变成辟地的七姊妹……

九兄弟创天造地，后来天、地、海生蛋、孵蛋，生下人类祖先，代代相传：

人类之蛋由天下，／人类之蛋由地抱，／天蛋抱在大海里，／大海孵出恨矢恨忍来。恨矢恨仍（忍）传后代，／一代一代往下传，／传到第九代，／便是从忍利恩若。／利恩弟兄有五个，／利恩姊妹有六人。

彝族创世史诗《勒俄特依》中说，天地演化，孕育万物始祖。天上降下三场红雪，变成雪族子孙十二种，无血的和有血的各六种。无血的为：黑头草、宽叶树、针叶树、水筋草、铁灯草、藤蔓六种植物，有血的是：蛙、蛇、鹰、熊、猴、人。彝族通过神话演述动植物和人的天地演化始源，表达人与自然始出一源、同为一体的整体自然观，同时在日常生产生活中以图腾禁忌、习俗规约等规范人们的生态实践。相似地，苗族古歌《十二个蛋》提到，传说中的蝴蝶妈妈榜留与水泡游方十二天，生下十二个蛋，孵蛋十二年，孵出来雷公、姜央、水龙、象、水牛、虎、蛇、蜈蚣等十二个兄弟。纳西族东巴经《祭署·大鹏鸟与署争斗》讲道：

署与人类两个，威严的父亲是同一位，慈祥的母亲是两位……署与人类，说是要分天和地、村和寨、分山丘和山林、肥田和荒地。

纳西族认为“署”是掌管自然山水、鸟兽虫鱼等自然万物的精灵，是与人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在各民族同源共祖神话的共同体叙事中，关于人与自然同根同源关系的表达，出于人类对天地万物创世以及人类自身起源的最初想象，源于人类对天地万物演化规律的朴素认知，是对远古唯物论的一种早期探索。神话演述是对人与自然互相依存、互为整体生态系统的形象表达，这是人类建立多物种关系的原型隐喻。

不论从神话的体裁还是题材来看，各民族同源共祖神话普遍包含洪水等灾害母题叙事。神话叙事中的洪水灾害既是灭世的力量，更是万物创世和人祖再生的灭－－－生转换机制，可以说没有洪水灾害就没有人祖再生，没有人祖再生也就没有文化再造。在灾害原因解释上，有的神话将灾害归因于作为替罪羊的动物身上，但是大多数归因于人对自然的过多索取以及人类自身道德的败坏。这是各民族对人类社会可持续发展的生态认知及神圣规训。

贵州彝族神话《笃米开荒》，详细讲述了祖先笃米兄弟过度开荒遭天谴的故事。笃米兄弟毁石开荒遭小黑蛇向天神策举祖告状，毁山开荒被山神告状，破岩开荒遭岩神告状。笃米兄弟开荒不停，又挖江耕种，遭江河怪告状。为了能被人献祭，天神偏袒笃米兄弟。神话讲道：

笃米三兄弟，／我的深山，／被他们毁了，／全都种完了，／不留猪尸大块地，／毁了我山林，／夺了我家园，／我无处容身！

但是笃米三兄弟仍不满足，竟然开垦天神的祭祖场、练兵场和联姻场——尖刀草坝罗史甸，后被天神使者数次阻止。三兄弟为了报复天神，上天偷盗天马。天神怒而发洪水灭世。神话最后说教：

洪水退尽后，／在人世间，／单剩下笃米，／要寻找原因，／它怪就怪在，／无休止开荒。

《笃米开荒》异文《洪水纪·洪水将临笃慕生》也讲，笃慕三兄弟过度开荒导致天人关系失和。三兄弟：

扛着水锄头，／去到黑水边，／水下也要耕。

终于剩下了，／发丝般几绺，／再也种不成。

后来私耕天神猎囿（即尖刀草坝罗史甸），导致天神怒发洪水灭世。据红河彝族彝文经籍《史节罗施则德》（亦称《踩尖刀草经》）记载，远古彝族祖先阿普笃慕主持六组分支时，在一个叫鲁祖业的大山巅长满尖刀草的坝子歌舞三天三夜后，四方迁徙，开疆拓土。所以，彝族子孙后代死后灵魂回归祖界路经此地，要踏平尖刀草才能顺利归祖，庇护后人。在彝族传统丧葬仪式上，后代须跳花鼓舞等仪式舞蹈，象征踩平尖刀草，意为助灵归祖。

纳西族先民将人与“署”视为兄弟关系。人与“署”分家，各有边界，各居其所，相安无事，后来人类违约，过度占用自然、破坏自然，触怒掌管自然的“署”神，引发自然灾害。最终经祖师东巴什罗和大鹏神鸟调解重归于好，要求人类对自然必须取之有度，双方从此互不伤害，人类定期举行祭“署”仪式赔罪。在上述灾害神话叙事中，以天神、署神的名义对自然做了神化处理，直接突出了人与自然共生的整体生态观，强调维护生态系统平衡的重要性，这应是人类最原初的自我生态批评。神话叙事中不存在自然中心主义或人类中心主义，人与自然是具有亲缘关系的同胞兄弟，因而强调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必要性。各民族同源共祖神话表现出人类对自身伦理秩序的主体反思，以及人与自然是生命共同体的生态认知，可以被视为一种对生态认知的原始表达与神圣叙事。

阿兰·邓迪斯（Alan Dundes）将神话定义为“关于世界和人怎么产生并成为今天这个样子的神圣的叙事性解释”。神话是关于天地万物、人类自身起源，并提供宇宙自然、人类社会秩序合法性的一种解释性神圣叙事，这种叙事以其内在动力穿越时空不断被演述传承。各民族同源共祖神话的共同体叙事涉及以灭世与创世为母题的灾害神话，可将其视作一种传统生态知识。作为一种旨在人类社会可持续发展的地方性知识，它与普遍性知识不同，后者主要通过坐而论道完成知识传递，前者通过立体叙事实现文化实践。有学者提出语言形态、物象形态和仪式形态三种叙事构成神话叙事谱系。通过对神话多元叙事形态的再次激活可以实现文化意义的建构与传承。神话叙事谱系作为一个开放性系统，叙事形态的运用取决于具体的叙事主体、历史背景和社会情境，背后动态的适用机制根据具体情况适时调整，目的在于对共同体公共记忆的保存和世代传承。

“进入21世纪，神话对我们人类的最重要的贡献将是其所蕴涵的丰富的生态智慧。我们完全有理由把它看成是一笔长久被文明人所忽略的宝贵的思想资源，一种对今人也具有重要教训意义的超前智慧。”西南各民族同源共祖神话所蕴含的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态智慧，不仅表达于神话的口头讲述与仪式演述上，也体现在与神话相关的习俗规约中。西南地区环境气候立体多变，民族文化多元，是活形态神话王国。各民族同源共祖神话在具体叙事过程中，充分运用了口头、文字、仪式、景观等多维叙事谱系，同时由神圣规约、禁忌等加以辅助，从而以祖先、神灵的名义和集体的约定规范人们的日常行为。滇中、滇南彝族村寨每年农历二月首个丑日都会在村后寨神林进行咪嘎哈节祭，是对史诗英雄支格阿龙的仪式化演述和祈丰收仪式的叠加。村寨规定，平日里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进寨神林砍伐林木、垦荒放牧甚至捡拾落叶。这背后其实是依山而建的村寨为了防止水土流失造成泥石流的传统生态保护观念、经验及习俗规约，它以史诗英雄的名义将当地人组织动员起来并加以神圣性规范。有的村寨还在水潭、井泉边，以公共协商和集体约定的方式，勒石刻碑，制定与水相关的规约。凡有违背敬水、用水、护水、惜水规约的行为，要进行相应的经济惩罚和社会惩罚。这些民间仪式演述、制度规约以及禁忌习俗，实际上是各民族同源共祖神话共同体叙事中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地方性生态实践。

西南各民族同源共祖神话关于旱灾、洪灾等灾害母题叙事，不仅可视为一种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生态观的全民教育，而且还是一种包括预灾、防灾、应灾、治灾与灾后重建等灾害认知与经验图式的传统生态知识的世代传习。这种生态知识不是生硬的教条，是自然融于各民族日常生产生活的经验性知识。“每个民族在历史上曾经遭逢的灾变都会在他们的本土生态知识中留下深刻的记忆，并积累起丰富的应对措施。只要各民族的本土生态知识传承有保障，本土生态知识始终具有应对自然生态变数的潜力。”西南各民族同源共祖神话蕴藏着各民族千百年来传承的灾害记忆，这些灾害记忆是各民族祖祖辈辈长期适应灾害频发、生态脆弱的自然环境，充分发挥聪明才智创造发明并世代传承的有关灾害观念、防灾减灾技术、经验制度等一系列灾害文化的精华凝结，在就地预灾、防灾、应灾、抗灾、救灾以及灾后重建中一直发挥着重要作用。这种地方性知识对当地人而言是自然而然甚至日用而不觉的，它主要体现在防灾减灾、应灾治灾过程中相关经验发挥和技术运用，体现在日常灾害认知、灾后重建中精神抚慰和心理康复上，更体现在各民族勇于面对各种灾害突发及其生态破坏所体现出来的文化韧性。

三、同源共祖神话的转化利用

神话并非古老荒诞的故事，而是民族认同的重要文化根基。神话叙事随着人类社会发展传承至今。同源共祖神话作为一类专题神话，涉及宇宙创世、灾害灭世、人祖再造等相关重大母题的共同叙事，由于同源共祖神话嵌入、交织、渗融于各民族史诗、古歌、传说等民间文学其他体裁之中，其存在的数量和价值在某种程度上被遮蔽。纵观中华民族神话总库，各个民族都程度不同地存在同源共祖神话，其蕴藏丰富、叙事独特、价值突出。在日常生活中，同源共祖神话往往通过语言、仪式、景观以及音乐舞蹈等多种载体进行跨媒介传承。这种传承源自传统，融于生活，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往往日用而不知，习焉而不察。随着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的不断推进，各民族同源共祖神话列入各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成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的重要资源。

从古代的采风制度到北京大学歌谣运动，再到民间文学三套集成的编纂，以及中国民间文学大系出版工程，均为中国民间文学学术史上具有标志性的搜集、整理工作。但是，随着民间文学、民俗学、人类学等理论与方法的不断发展和日臻完善，民间文学搜集整理工作不再只是一种简单的话语转化，它越来越成为专业化的知识生产。各民族同源共祖神话与其他民间文学题材一样，虽然大部分在古代神话辑录、现代民间歌谣征集以及当代民间文学集成中已被搜集、整理，但是囿于时代局限，搜集、整理存在不规范的地方。作为体量巨大的神话资源，尤其是西南地区作为活形态神话王国，还有很多神话藏在深山不为人知，时至今日仍以多元叙事谱系延续传承，与各民族社会生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以民间文学、民俗学为主，组建跨学科研究团队，以比较神话学、文化整体观、表演理论、传承谱系等为理论视角，采用数字化技术，对各民族同源共祖神话资源进行全方位搜集、整理，不仅是拓展同源共祖神话专题研究的基础，更是神话类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保护的要求。

在全面搜集、整理各民族同源共祖神话的基础上，亟待采用数字人文相关理念与技术，建立我国各民族同源共祖神话资源数据库（以下简称数据库）。数据库可以神话故事文本为核心，次级资料包括与神话演述相关的社会语境、文化情境，形式上包含口头、文字、图像、仪式以及景观等各类神话叙事谱系及其互文性演述。如果以每个民族平均六至十则神话来估算，数据库神话（含异文）应有三百到五百余则核心文本，加上相关异文以及神话演述语境和叙事谱系等，整体资料、资源总量将相当可观，神话传承空间分布范围亦清晰可见。数据库应设计为一个开放性神话资源电子中心，亦需将其开发成一个检索便捷的共享性学术研究平台。通过检索数据库，可以获得各民族同源共祖神话具体数量、故事文本、分布空间以及各民族之间神话传播及其叙事的交互性，也可通过母题索引和比较，分析各民族同源共祖神话的多元性和一体性，系统总结我国各民族同源共祖神话的共同体叙事脉络和传承动力。

数据库是一种知识生产和文化实践的成果，如果不能以多种方式将其有机融入社会生活，就只是一堆记忆贮存与理论研究的数据信息。在具体情境中，神话及其叙事不论通过口头讲述还是仪式演述都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文化实践，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并不都是可视可感可知的，而文化景观就不同。

景观是一个有形的、三维的、共享的实在。

景观是地球表面的一部分空间。直觉告诉我们，它在一定程度上是永恒的空间，有着独特的地理或文化方面的特征，并且是由一群人共享的空间。

在各民族同源共祖神话的共同体叙事中，几乎都涉及神话创世、洪水、人祖再造、文化发明等母题情节的景观生成及其叙事，这些景观不论是一座山还是一条河，往往都位于各民族长期居住和生活的地域空间及其生境范围。另外，出于人们对同源共祖神话共同体叙事的记忆实践，及以文旅深度融合推动地方社会经济发展等需要，可以根据地方实际情况，适当通过与自然景观形成有效互文的前提下，在城乡建设规划中设计建造相关人文景观，让神话及其共同体叙事可视可感可知。神话叙事的景观自古就有，不是当代的发明，但是神话景观生产及其景观化叙事，通过塑造象征化的历史、文化记忆之场，使古老的神话步入现代社会，并且成为使神话复魅、让记忆激活的一种有效方式。

多民族共享的山河类自然景观和抗洪救灾、文化创造类共祖、始祖类人文景观，是各民族同源共祖神话共同体叙事的重要景观，承载着各民族同源认知和共祖叙事，蕴含各民族有关祖先抗灾救灾、人祖再造、文化发明等一系列重要公共记忆。诸如开天的盘古、补天造人的女娲和伏羲兄妹、治水的大禹，还有构木为巢的有巢氏，钻木取火的燧人氏，尝百草的神农氏等，都是中华民族共有共享的远古祖先和文化始祖。有关各地各民族弟兄祖先，以及带领民众抗洪抗旱、征战迁徙的英雄祖先的神话记忆，在历史上，对推动各民族发展，增进各民族情感、加强民族间互动起到了重要作用。习近平总书记指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既要做看得见、摸得着的工作，也要做大量‘润物细无声’的事情。推进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建设，促进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各项工作都要往实里抓、往细里做，要有形、有感、有效。”在满足社会大众需求的基础上，适当结合博物馆、非物质文化遗产展示馆、露天广场等，通过加强神话可视化物态载体建设，形象地突出我国各民族同源共祖神话的共同体叙事，是有形有感有效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实践路径之一。

神话不仅记录于文献典籍之中，它还通过人们口头传播，并以仪式、场景叙事融入人们的生产生活。神话以多元叙事谱系，将远古与当下有机联系在一起。在当代社会，神话作为文化创意的重要资源和思维方式，人们以现代和后现代的视角对神话故事进行艺术改编和文化再造，使古老的神话再度散发迷人光彩。“一定程度上，通过神话资源的转化，人类文化的总体精神与诗性智慧得以传承和理解，人类的本质意义得到维护与强调。”古老的神话以其穿越时空的神圣叙事自证其明，人类则通过神话演述获得其存在的意义。各民族同源共祖神话中创立宇宙万物、灾害灭世、人祖再造、文化发明等一系列母题，是远古人类对自然万物以及人类自身始源的积极思考和文化解释。神话有关世界万物以及人类自身来源叙事，是远古时期人类对自身演化发展的言说，也是对社会秩序合理性之解释。在人类被个体化、疏离化的当下，可能过各民族同源共祖神话叙事激活记忆，并找到人之为人及集体归属感的文化理据。在文化产业发展、文旅深度融合的时代背景下，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的时代要求下，诸如《大圣归来》《黑神话·悟空》《哪吒之魔童闹海》《哪吒之魔童降世》等影视、游戏的成功开发，均获得了相当可观的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同样，各民族同源共祖神话中丰富的叙事资源，蕴含着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公共记忆和情感认同，无疑具有全媒体、多角度文化创意开发的深厚潜力。

神话是一种古老的文化叙事，具有一定的神圣性，这种神圣性往往借助民间信仰的形式加以突显。当今社会生活节奏进一步加快，神话的神圣性在某种程度上可为人们平淡无奇的现代生活提供一种仪式感。在某些偏远的地方，各民族同源共祖神话依然在进行活态传承，但在更多地域则以多种方式汲取神话资源，转化为满足人们精神还乡的渴求。“神话不仅仅是某一个民族的事情，而是许多民族的事情，在这些民族的神话观念之间，不仅有一种普遍的和谐一致，而且有一种细节上的和谐一致。”神话观念之间出现的相似相同、和谐一致等关联特征，主要体现在神话母题及其细节化叙事上。母题是神话叙事过程中最自然的基本元素，“这些元素可以在神话的各种传承渠道中独立存在，也能在其他文类或文化产品中得以再现或重新组合”。因此，我们可以秉持实践民俗学以及公共民俗学的理念和方法，在尊重民族情感、遵循文化伦理的前提下，将神话叙事中诸如万物有灵等转化为万物相通、人与自然生命共同体以及多物种互利共生，使神话走进当代人的日常生活；并通过激活同源共祖神话的共同体叙事的公共记忆，增进中华民族文化认同、增强中华民族凝聚力。

结语

西南各民族同源共祖神话是各民族在共生杂居、互嵌融通的历史基础上共同创造的文化。西南各民族同源共祖神话的共同体叙事，是各民族对其所蕴含的中华民族共同体、人与自然生命共同体的心理认同，是西南各民族对共有原乡和精神家园的神圣叙事，具有公共记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资源转化利用的重要价值。在高速流动的当代社会，只有全面认知西南各民族同源共祖神话的共同体叙事的内涵，进一步转变文化观念并全面采用迭代更新的高新科技，才能实现对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各民族同源共祖神话的保护传承，实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从而促进各民族团结进步，推进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

西南各民族同源共祖神话不是远古消逝的文化碎片，也不是消费传统的复魅叙事，它一直以多维叙事与多重面向不断推动文化记忆实践。西南各民族同源共祖神话，蕴含各民族关于宇宙创世、应对洪灾、人祖再造与弟兄祖先等公共记忆，是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反映与文化表达，是各民族实现互通有无、团结互助、和睦共生的共有养料，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重要文化根基。西南各民族同源共祖神话，作为一个生产贮存、编码加工、唤醒激活的记忆装置，通过口头、文字、图像、仪式与景观等多元叙事谱系世代传习，旨在记忆和传承这些祖祖辈辈留下来的地方性知识。“大量的中华古典神话和后来发掘采集的口传神话都显示，神话的文化精神或民族精神是生生不息，而不是中庸之道。我们的神话学者有责任阐明神话的这种生生不息精神，并在全民族的精神建设和物质建设中传递下去、发扬光大。”西南各民族同源共祖神话，作为各民族直面灾害体现出极强韧性的神话经典和文化原型，正是这种生生不息民族精神的神圣叙事与文化记忆。中国神话学中对神话价值研究之题旨，应重在对神话中中华民族精神的深度发掘和系统阐释，并推动神话价值的当代转化。

各民族同源共祖神话是人类起源神话的重要主题，西南各民族普遍存在的同源共祖神话的共同体叙事是一个重要研究方向。西南各民族长期以来通过交往交流交融，早已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居住格局和生活方式。西南各民族同源共祖神话的跨学科整体性研究，可通过文献梳理与田野调查，对神话叙事资源进行全面搜集整理与比较分析，同时结合与各民族共同发展相关的考古、文献资料等多重证据，互释互证，求同存异，系统总结西南各民族同源共祖神话的共性特征，以一种关系主义的视角，寻找各民族之间社会互动与文化交流的线索和表征，进一步拓展神话学专题研究，为构筑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西南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