爨文化祭祀礼仪与彝族毕摩文化的渊源关系研究
摘要：爨文化是东晋至唐天宝年间爨氏统治南中地区形成的独特地域文明，祭祀礼仪作为其核心文化载体，承载着族群的信仰体系与社会规范；彝族毕摩文化以祖先崇拜为核心，通过祭司毕摩的仪式实践与文献传承，成为彝族文化的精神内核。本文基于文献考证与文化人类学视角，梳理爨文化祭祀礼仪的类型与特征，剖析彝族毕摩文化的核心内涵，从文字载体、仪式内核、传承体系三个维度，论证二者之间的历史渊源与文化传承关系。研究发现，爨文化祭祀礼仪与彝族毕摩文化在祖先崇拜核心、祭祀仪式逻辑、文化传承载体等方面存在高度契合性，爨氏统治时期的彝汉文化融合为二者的传承延续奠定了基础，毕摩文化是爨文化祭祀礼仪在彝族社会中的重要传承与发展形态。
关键词：爨文化；祭祀礼仪；彝族毕摩文化；渊源关系；文化融合
一、引言
（一）研究背景
南中地区（今云南、川南、黔西、桂西等区域）作为西南民族交融的核心地带，历史上形成了诸多独具特色的地域文化。其中，爨氏家族自东晋起统治南中四百余年，创造了融合汉文化与西南土著民族文化的爨文化，其祭祀礼仪作为族群信仰与社会秩序的集中体现，留存于文献记载与考古遗存之中。彝族毕摩文化作为彝族的核心精神文化形态，以毕摩为传承主体，通过经书文献、祭祀仪式等载体，涵盖了宗教信仰、天文历法、伦理道德等丰富内容，历经千年传承至今，成为西南少数民族文化的重要代表。
学界对爨文化的研究多集中于政治史、碑刻文献、民族融合等领域，对其祭祀礼仪的系统梳理较为匮乏；关于彝族毕摩文化的研究则侧重仪式实践、文献整理、文化价值等方面，而对其与爨文化之间的历史关联探讨不足。汉文史籍中记载的“爨文”即古彝文，为二者的文化关联提供了重要线索。因此，深入挖掘爨文化祭祀礼仪的核心内涵，探究其与彝族毕摩文化的渊源关系，对于厘清西南地区民族文化的传承脉络、理解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形成历程具有重要意义。
（二）研究意义
1. 学术意义：弥补爨文化祭祀礼仪研究的不足，丰富爨文化与彝族文化关系的研究维度，为西南地区民族文化史的研究提供新的视角；厘清爨文化祭祀礼仪与毕摩文化的传承关系，深化对西南地区民族文化融合历程的认识。
2. 现实意义：为爨文化遗产与彝族毕摩文化的活态传承提供理论支撑，助力民族文化资源的保护与开发；通过挖掘二者蕴含的民族融合基因，为当代民族地区的文化认同构建与社会和谐发展提供借鉴。
（三）研究现状与方法
现有研究中，巴莫曲布嫫等学者对毕摩文献的文化价值与传承形态进行了深入探讨，揭示了毕摩在彝族文化传承中的核心作用；关于爨文化，学界多围绕《爨宝子碑》《爨龙颜碑》等碑刻文献，探讨爨氏的政治统治与民族融合策略，对祭祀礼仪的研究仅散见于部分古籍注释与考古报告中。二者关系的研究多停留在“爨文即彝文”的文字关联层面，缺乏对祭祀礼仪这一核心文化载体的系统比较与渊源考证。
本文采用文献考证法，梳理《华阳国志》《蛮书》等汉文史籍、彝文古籍《西南彝志》《爨文丛刻》及相关研究著述，提取爨文化祭祀礼仪与毕摩文化的核心信息；运用文化人类学的比较研究法，从仪式内容、传承主体、文化功能等方面进行对比分析，揭示二者的渊源关系；结合历史地理学的视角，还原爨氏统治时期的南中社会语境，探究文化融合对二者传承发展的影响。
二、爨文化祭祀礼仪的核心内涵与特征
（一）爨文化的历史语境与祭祀礼仪的社会功能
爨氏统治南中期间，中原王朝对西南地区的控制相对薄弱，爨氏采取“奉正朔”与地方自治相结合的策略，形成了独特的政治格局。为巩固统治，爨氏推动汉文化与西南土著民族文化的深度融合，祭祀礼仪作为“维系族群认同、规范社会秩序”的重要载体，被赋予了政治与宗教双重功能。一方面，通过祭祀中原礼制中的社稷、祖先，彰显其对中原王朝的认同；另一方面，吸纳土著民族的山神、火神祭祀，获得地方族群的支持。
（二）爨文化祭祀礼仪的主要类型与内容
根据现存文献与考古资料，爨文化祭祀礼仪可分为三:
一是祖先祭祀：这是爨文化祭祀的核心类型。《爨龙颜碑》中记载爨氏追溯先祖“耀辉西岳，霸王郢楚”，通过梳理氏族谱系、举行隆重祭祀仪式，强化家族凝聚力与统治合法性。
二是自然神祇祭祀：包括火神、山神、水神等。古籍记载“燔柴于奥爨”，表明爨地存在火神祭祀仪式，以燔柴为主要祭祀方式，祭祀对象为“先炊老妇之神”，体现了对饮食生计相关神祇的崇拜。
三是农事与军事相关祭祀：爨地以农牧经济为主，通过祭祀农神祈求五谷丰登，同时借助军事祭祀强化部落联盟的凝聚力，如《南诏德化碑》记载的爨氏“鬼主”主持的部落联合祭祀。
（三）爨文化祭祀礼仪的特征
1. 文化融合性：爨文化祭祀礼仪兼具汉文化礼制与西南土著民族信仰特征。如祖先祭祀中采用汉式碑刻记载谱系，同时融入彝族先民的父子联名制传统；祭祀礼器既有汉式铜洗，又有土著民族的青铜扣饰。
2. 等级性与全民性并存：爨氏贵族的祭祀仪式规模宏大、礼制严格，如《爨龙颜碑》记载的祭祀活动有明确的官职等级参与；而民间的火神、农神祭祀则具有全民参与性，是维系基层社会秩序的重要纽带。
3. 与社会生计紧密关联：祭祀对象多与农业生产、饮食安全、军事安全相关，体现了“事神致福”的实用主义信仰内核。
三、彝族毕摩文化的核心内涵与传承形态
（一）毕摩文化的核心内涵
毕摩文化是以毕摩为传承主体，以祖先崇拜为核心，融合宗教信仰、天文历法、伦理道德等多元内容的文化体系。“毕”为“念经”之意，“摩”为“有知识的长者”，毕摩作为沟通人神、传承文化的核心载体，承担着祈福消灾、祭祖安灵、占卜判凶等职责。其核心信仰包括祖先崇拜、自然崇拜与鬼神信仰，其中祖先崇拜最为核心，认为祖先灵魂是族群的保护者，通过祭祀可获得祖先庇佑，实现族群的繁衍与发展。
毕摩文化的内容载体主要包括毕摩经书、仪式实践与法具。毕摩经书以古彝文（即“爨文”）书写，涵盖《西南彝志》《宇宙人文论》等经典，记载了彝族的宇宙观、历史迁徙、祭祀礼仪等内容；仪式实践包括祭祖、禳灾、治病等多种类型，如大型祭祖送灵仪式“里木偎皮”，程序复杂，需毕摩主持念诵多部经书，持续数日甚至数月；法具则包括法衣、法笠、法扇、法铃等，是毕摩仪式实践的重要媒介。
（二）毕摩文化的传承形态
1. 世袭传承：毕摩多出自特定世家，采用父子或师徒传承方式，确保文化内核的延续。如贵州毕节的罗文笔家族，世代传承毕摩文化，罗文笔参与翻译的《爨文丛刻》成为首部系统介绍彝文古籍的著作。
2. 文献与口头双重传承：毕摩经书以古彝文书写，同时通过口头念诵的方式在仪式中传承，形成“书写+口头”的双重传承体系，使文化内容得以完整延续。3.仪式化传承：毕摩文化的核心内容通过祭祀、禳灾等仪式实践得以传承，仪式不仅是信仰的体现，也是文化教育的重要场景，使普通民众在参与仪式的过程中接受文化熏陶。
四、爨文化祭祀礼仪与彝族毕摩文化的渊源关系考证
（一）文字载体的同源性：爨文与毕摩文的统一
汉文史籍中记载的“爨文”，即彝族先民使用的古彝文，也是毕摩文化的核心文字载体。学界研究表明，彝文是一种古老的自源文字体系，两汉之际已形成较为完备的文字系统，其创制与应用与毕摩的祭祀活动密不可分，故又称“毕摩文”。爨氏统治时期，彝文被广泛应用于祭祀文献、氏族谱系记载等领域，《爨文丛刻》收录的彝文古籍，其内容多与祭祀礼仪、祖先崇拜相关，与毕摩经书的核心主题高度一致。
考古发现与文献考证均证明，爨文与毕摩文在字符形态、书写规则、应用场景上完全统一。如贵州毕节出土的彝文古籍，其字符形态与《爨龙颜碑》碑阴的彝文刻字一脉相承，均为纤细的象形线条；二者均主要应用于祭祀仪式与历史记载，服务于祖先崇拜与族群认同的构建。文字载体的同源性，为爨文化祭祀礼仪与毕摩文化的渊源关系提供了直接佐证。
（二）仪式内核的一致性：祖先崇拜与祈福禳灾的共同诉求
1. 核心信仰的统一：爨文化祭祀礼仪与毕摩文化均以祖先崇拜为核心。爨氏通过梳理氏族谱系、举行隆重的祖先祭祀，强化家族与族群认同；毕摩文化将祖先崇拜视为核心信仰，通过祭祖送灵仪式，祈求祖先庇佑子孙后代安居乐业。二者均认为祖先灵魂具有护佑族群的力量，祭祀的核心目的是维系与祖先的精神联系，获得族群发展的精神支撑。
2. 仪式逻辑的契合：二者的祭祀仪式均遵循“洁净—沟通—祈福—送灵”的核心逻辑。爨文化的祖先祭祀中，需先洁净祭祀场地与祭品，通过燔柴、献酒等方式沟通祖先灵魂，再祈求祖先赐福；毕摩的祭祖仪式“里木偎皮”，同样先举行除秽仪式，由毕摩念诵经书沟通祖先，再通过祈福环节为子孙祈求人畜兴旺、五谷丰登，最后将祖先灵魂送往祖界。此外，二者均将自然神祇祭祀纳入仪式体系，爨文化的火神祭祀与毕摩的山神、水神祭祀，均体现了对自然的敬畏与对生计安全的诉求。
（三）传承体系的延续性：祭司主导与世家传承的共性
爨文化祭祀礼仪与毕摩文化均以专业祭司为传承核心，采用世家世袭的传承方式。爨氏统治时期，南中地区的“鬼主”是祭祀礼仪的主持者，《南诏德化碑》记载的螺山大鬼主爨彦昌、南宁州大鬼主爨崇道，均出自爨氏世家，同时兼具政治与宗教权力。这些“鬼主”与彝族毕摩的角色高度一致，均为沟通人神的中介、文化传承的核心载体。
位于大理市太和村的南诏德化碑
从传承方式来看，爨氏的“鬼主”采用家族世袭制，确保祭祀礼仪与统治权力的延续；毕摩文化同样以世家世袭为主要传承方式，如凉山的依霍毕尔、金姆乌其等毕摩世家，世代主持祭祀仪式，传承毕摩经书与文化知识。这种以世家为核心的传承体系，确保了爨文化祭祀礼仪与毕摩文化核心内涵的稳定延续，也证明了二者之间的传承关系。
（四）文化融合的历史印证：爨氏统治时期的彝汉融合基础
爨氏家族本为汉族南迁大族，进入南中后，为巩固统治，主动与彝族先民融合，形成“遑耶”（婚嫁）关系，部分汉族融入彝族族群。这种民族融合推动了汉文化礼制与彝族土著信仰的融合，爨文化祭祀礼仪正是这种融合的产物。而毕摩文化作为彝族文化的核心形态，在这一过程中吸纳了汉文化的部分元素，如毕摩经书《西南彝志》中记载的宇宙观，与中原的阴阳五行思想存在一定关联；祭祀仪式中的礼器，既有彝族传统的青铜器具，也有汉式的铜洗、陶礼器等。
唐天宝年间爨氏统治结束后，南诏政权吸纳了爨氏的治理规范与文化传统，毕摩文化在这一过程中进一步传承和发展了爨文化祭祀礼仪的核心内涵。元代李京《云南志略》记载“爨人之名，复延于今”，证明爨文化的核心元素通过彝族文化得以延续，毕摩文化成为爨文化祭祀礼仪的重要传承载体。
五、结论与展望
（一）研究结论
本文通过对爨文化祭祀礼仪与彝族毕摩文化的核心内涵进行梳理，从文字载体、仪式内核、传承体系、历史融合四个维度，论证了二者之间的深厚渊源关系。首先，文字载体上，爨文与毕摩文本质上是统一的古彝文，为二者的文化传承提供了共同的载体基础；其次，仪式内核上，二者均以祖先崇拜为核心，遵循“洁净—沟通—祈福—送灵”的仪式逻辑，具有高度的一致性；再次，传承体系上，均以专业祭司为核心，采用世家世袭的传承方式，确保了文化内涵的稳定延续；最后，历史语境上，爨氏统治时期的彝汉文化融合，为二者的传承延续奠定了基础，毕摩文化是爨文化祭祀礼仪在彝族社会中的重要传承与发展形态。
爨文化祭祀礼仪与彝族毕摩文化的渊源关系，本质上是西南地区民族文化融合的体现，反映了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在西南地区的早期形成历程。二者的传承延续，不仅丰富了西南民族文化的内涵，也为理解我国民族文化的交融互鉴提供了重要范本。
（二）研究展望
本研究基于文献考证与比较分析，揭示了二者的渊源关系，但仍存在诸多可深入探讨的方向。未来可结合田野调查，对云南、贵州等地现存的彝族祭祀仪式进行实地考察，挖掘活态传承中的爨文化祭祀礼仪元素；运用考古学方法，对爨氏时期的墓葬、祭祀遗址进行进一步发掘，获取更多实物证据，佐证二者的渊源关系；加强对彝文古籍与爨文文献的跨学科研究，结合语言学、历史学、人类学等多学科理论，深化对二者文化内涵与传承脉络的认识。
同时，在当代文化传承与保护的语境下，应充分重视爨文化祭祀礼仪与彝族毕摩文化的当代价值，通过建立文化生态保护区、培养传承人才、推动数字化保护等方式，实现二者的活态传承，为民族文化的复兴与发展提供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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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管鹏，彝族，1978年12月生于滇南大地。群文馆员，现供职于丘北县文化和旅游局民族文化传承展演中心。自幼浸润于民族文化的沃土，长期扎根边疆少数民族地区，以文学、音乐为笔，以民族文化研究为翼，从五彩斑斓的民族风情中汲取创作养分。创作体裁多元，涵括散文、诗歌、小说、戏剧、新闻、歌曲及民族文化研究等诸多门类。作品屡见《人民日报》《歌剧》《云南日报》《今日民族》《民族音乐》等权威报刊杂志，累计发表逾600篇（首、则），数度斩获表彰与作品奖项。学术研究横跨历史学、民族学、人类学、生态学等领域，致力于边疆民族文化的传承与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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