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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文笔——乌蒙布衣,一部《爨文丛刻》守住彝家文脉

作者:陈述 发布时间:2026-09-19 原出处:陈述大方 赞+()

生于乡间,起于耕读,罗文笔以一己之力译注彝文古籍,四代接续,为水西留存下珍贵的文字记忆。

罗文笔(1868—1947),字万云,自号郇山居士,彝名相多阿伦,彝族,原大定响水区东关乡罗寨人,彝族六祖默部德阿施后裔。青少年时期在家苦读,后来开设塾馆教书三十年,教授彝族子弟,被称为乡区民族教育的开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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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商务印书馆石印原版《爨文丛刻·甲编》封面,本书全部彝汉译文直接采用罗文笔手迹石印。

年少时他在村里私塾读书十余年,熟读儒家经典,平日里闲来练习书法,一心等着参加科举求取前程。清末朝廷废除科举,旧时读书人的出路就此断了。他索性回乡置办私塾,平日里种地养家,空余时间开课授课,在乡里教书将近三十年,教出来不少本地后生。

那个年代,很少有人看重彝族本土文字,许许多多手抄古籍随意堆放乡下农户家中,长年经受潮气、虫蛀,书页慢慢腐朽破损。看着祖辈留下来的典籍一天天消失,他心里格外惋惜,打定主意趁着尚且健在,尽量搜集、译注保存这些古书。晚年拿出自己积攒的钱财,添置桌椅书本,出钱帮扶安乐彝民小学,实实在在助力本地孩童接触彝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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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6年他入教之后,邀约当地同乡一同翻译彝文版赞美诗,译文在周边信众之间流传开来。借着这次双语翻译的实操经历,也为往后译注大部头彝文典籍积攒了不少实际经验。

四十七岁之前,他看不懂家中世代留存的羊皮古卷。1915年,特意拜本地彝族经师杨腓力为师,从头开始研习彝文。白天忙着田间农活、打理私塾琐事,夜里点起油灯逐行研读经文,踏踏实实钻研数年,熟练掌握彝汉两种文字,才有能力着手译注各类古籍。

民国十八年(1929)冬,中央研究院地质学者丁文江来到大定搜集彝族史料,久闻罗文笔学识,专程登门,请他负责翻译、整理彝族历史典籍,罗文笔欣然应诺。

1930至1932这三年,他安心待在家乡埋头伏案,慢慢摸索出一套实用的四行对译方式:先誊写彝文原文,标注读音,再逐字直译,最后梳理通顺全文文意。他取出自家珍藏的七部孤本,逐一校对、逐条翻译,分别是《宇宙源流》《帝王世纪》《献酒经》《解冤经》上下卷、《天路指明》《权神经》以及《千岁衢碑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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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完毕的译稿分批寄给丁文江审核汇总,整套书籍定名《爨文丛刻》,1936年交由上海商务印书馆石印出版,印刷底稿直接采用他手写的原稿。初版甲编收录十一种彝文古籍,篇幅将近百万字,囊括彝族创世观念、部族迁徙历史、祭祀规矩、民间信仰与天文历法诸多内容。书籍刊行之后,不少海内外钻研民族文史的学者都留意到这套丛书,偏远大山里的彝文史料,也渐渐被外界学术圈子熟知。

成书之后,丁文江赏识他的学识与付出,打算举荐他出任县知事。旁人都觉得这是难得的好出路,罗文笔却婉言推辞。他不求官职俸禄,唯一的心愿,是希望官府出资修建正规彝民学堂,让彝族子弟可以系统学习本民族文字。可惜时局动荡,这个想法始终没能依靠官府落地。后来本地兴办彝民学校,他主动出钱扶持,次子罗国义入校教书,也算慢慢实现了当年的心愿。

罗文笔并非世代传承的毕摩,早年是读儒学长大的乡间文人,人到中年才潜心钻研彝学。从前大多依靠口头代代相传的彝族旧事、上古风物,靠着他一笔一字抄写翻译、刊印成书,得以长久留存。时至今日,后人研究水西土司过往、西南彝族民俗民情,依旧离不开《爨文丛刻》这份原始一手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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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古籍整理的事业,往后一代代由罗家后人接续下去,慢慢形成业内公认的彝文翻译世家。

次子罗国义是家族第二代传人,经费孝通举荐进入毕节彝文翻译组。战乱年代物资匮乏,他尽力收拢保管大量手抄孤本,牵头译注大部典籍《西南彝志》,还去往各地院校讲课,培养出最早一批专攻彝文研究的本土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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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图为第二代传人罗国义工作历史影像,来源毕节彝文文献翻译研究中心存档资料。

第三代罗正仁、罗正光兄弟,接续父辈的工作,长年伏案校勘碑刻、老旧文稿,牵头编成《彝文金石图录》,补齐了彝文石刻资料缺少系统整理的短板。二人常年久坐治学,身体积下不少病痛,到老依旧坚持做校勘工作。

传到第四代罗显仁,顺着当下的数字化趋势,着手把老旧彝文古籍扫描归档,依托网络平台传播,让尘封多年的乡土文化被更多年轻人看见。

七十余年四代人接连埋头深耕,全家累计完成七百多万字的译著。打破过去彝文典籍只在族内私下传授的老规矩,愿意对外传授学识,久而久之,大方、毕节一带,成了国内整理研究彝文古籍的核心区域。

民国三十二年,也就是1947年,罗文笔在家乡东关罗寨离世,享年八十岁。

一辈子身居乡野,只是普通布衣百姓,没有官职,也没有丰厚家产。凭着一心想要守住本土文脉的执念,常年灯下伏案劳作,救下一大批濒临失传的彝文古书,守住了乌蒙山一带彝族流传千百年的文化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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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料来源

1.大方地方文史人物资料(本篇卒年1868‑1947以此版本为准)
2.《爨文丛刻》丁文江原版序言,1936商务印书馆石印本,中央研究院史语所专刊
3.陈世良《彝文古籍翻译世家罗氏三代人对彝语文事业的贡献评介》,彝学研究网
4.王明贵《论现当代贵州彝文文学翻译》,彝族人网

注释

1.罗文笔卒年有1943、1947两说,本文采用大方本土文史及罗氏家族记述1868‑1947。
2.《神权论》即《权神经》,为同一典籍不同称谓。
3.本文依托现存史料纪实撰写,部分生活场景依照清末民初乡土实情还原。

配图版权声明:

文中图片选用1936年《爨文丛刻》石印古籍公开扫描件,民国出版物著作权已届满,属于公版文献,仅作乡土文化科普、文章配图使用,不作任何商业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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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详细篇目与学术价值

一、典籍收录详目

1936年刊印的《爨文丛刻》甲编,一共收录十一部古籍。

《千岁衢碑记》正式名称为《新修千岁衢碑记》,石刻坐落在如今大方对江镇,是明代彝汉双文摩崖石刻。嘉靖年间水西宣慰使安万铨出钱开凿山路,完工之后刻下碑文,一边记录修路便民的事迹,一边梳理彝族先祖过往,罗文笔完成译注后,最早便把此文收入丛书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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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方千岁衢摩崖石刻全景,罗文笔译注收录于1936版《爨文丛刻》。

余下十种分别是记述上古天地观念的《说文(宇宙源流)》,梳理族群发展史的《帝王世纪(人类历史)》,记述祭祀礼仪的《献酒经》,用于民俗祈福消灾的上下两卷《解冤经》,丧葬仪式所用的《天路指明》,记录当地祭祀山神习俗的《权神经》,还有川南彝族流传的道场经文《夷人做道场用经》、云南罗婺部族的占卜典籍《武定罗婺夷占吉凶书》,以及囊括历法、吉凶测算的综合性古书《玄通大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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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西大渡河石桥碑

八十年代学界重新整理增补丛书,额外加入两篇本地金石资料。一篇是记述大渡河古桥修建始末的《水西大渡河建石桥记》,依托碑文研究,能够摸清当年水西地方建设与民生状况;另一篇是大方永兴寺遗存的明成化钟铭文,古钟由土司安贵荣一家出资铸造,钟身彝文汉文交错镌刻,直观体现明代当地彝汉文化相融的状态,也被正式增补进丛书之内。

二、核心学术价值

从前不少彝文典籍只在小范围流转,《爨文丛刻》是最早借助规范翻译体例,面向海内外正式出版的彝文丛书,日本相关研究学界,也将这套书视作彝学走向国际研究视野的标志,带动原本零散的民俗研究,慢慢发展成独立完整的学术门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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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大方明成化钟彝汉铭文,八十年代增订入《爨文丛刻》,见证水西彝汉文化交融。

罗文笔摸索出来的四行对照翻译格式,条理清晰实用,往后很长一段时间,国内翻译彝文古籍基本都沿用这套方式,大大降低后人研读古彝文的门槛。书本里大量关于水西土司日常治理、民间习俗、民生百态的文字,填补了传统正史对西南少数民族记述简略的短板,研究贵州古代地方史离不开这份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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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驿道

早年时局动荡,民间手抄典籍极易遗失损毁,他主动拿出自家珍藏孤本付诸刊印,实实在在抢救下来一批珍贵文献,给往后开展彝族文化保护工作打下扎实的文献底子。整套书籍内容涉猎广泛,从古时思想信仰,到天文节气、民间风俗一应俱全,时至今日,依旧是民族学、人类学、西南边疆史研究十分难得的原始资料。

原载:微信公众号-陈述大方《大方名人录》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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