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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美姑河到未名湖再到彝学讲台——记西南民族大学蔡富莲教授

作者:阿期的确 发布时间:2026-09-08 原出处:彝族人网 赞+()

她不是从书斋里长出来的学者。她是从凉山美姑县牛牛坝村的泥土里,一棵一棵拨节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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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富莲教授)

一、山沟里的那股劲

1963年的冬天,大凉山腹地的美姑县牛牛坝村,一个彝族女婴在简陋的土屋里降生了。接生的是村里的老人,用彝语唱着古老的祝祷歌。没有人会想到,这个在牛牛坝村泥路上光脚奔跑的小女孩,日后会成为西南民族大学的教授、硕士生导师,成为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的主席专家。

那时候的美姑,公路不通到每一个乡,基础教育靠支教老师撑着。彝族女孩子能读完小学的都不多,能读到初中的更是凤毛麟角。牛牛坝村的冬天格外漫长,寒风从黄茅埂山口灌进来,吹得土墙簌簌落灰。但蔡富莲记得的,不是苦,是火塘。

"火塘是彝族人家的心脏。"她后来在文章里写道。冬天的夜晚,一家人围着火塘,父亲讲支格阿鲁的传说,母亲哼着哄孩子的调子,老人说"尔比"——那些代代相传的谚语格言。火塘的光映在土墙上,影子摇摇晃晃,像一部无声的电影。蔡富莲坐在角落里,眼睛亮亮的,什么都往心里记。

她后来常说一句话:"感谢伟大的中国共产党。是党的民族教育政策,让我这样一个山沟里的彝族女娃,有机会走出美姑河。"

这句话她说了无数遍,每次说的时候,眼神都是认真的。

1981年,她享受民族预科政策考入西南民族学院(今西南民族大学)预科。从美姑到成都,一千多里路。她第一次坐汽车翻越大凉山,第一次看见平原,第一次走进图书馆——那个四层楼高的建筑里,摆满了她从未见过的书。她站在书架前,手微微发抖。

预科一年后,她升入语文系彝语言文学本科。1986年毕业,没有留成都,没有奔大城市,她主动申请回凉山,到凉山民族师范学校接过育人的火炬。

"从前辈手里接过的,我得再传给下一代。"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在山师教书的四年,她教彝语文、教文学、教学生怎么把彝文写得端正。但教书越久,她越发现自己的底子不够用。彝区的民俗不是靠书本能吃透的,家支、习惯法、毕摩经卷、哭嫁歌、婚丧嫁娶的规矩——这些东西在课堂之外,在火塘边,在调解纠纷的场坝上,在老人布满皱纹的讲述里。

她咬咬牙,加了一把劲。

1990年,她考上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民间文学专业硕士研究生。从美姑姑娘到北师大课堂,她带着凉山的风尘,也带着彝语的韵律。北师大的民间文学方法论是严密的——神话、传说、歌谣、史诗,都有一套分析框架。蔡富莲坐在教室里,一边吸收崭新的学术训练,一边在心里默默对照:凉山的那些故事,能不能用这套方法来讲?

1993年,她拿到文学硕士学位。毕业去向表上,她填的是"凉山"。没有留在北京,她转身又回了凉山,去凉山教育学院接着教书。

别人往高处走是为离开山,她往高处走是为了把山看得更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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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田野:蹲下去,才能听见真话

2002年,西南民族大学调她回母校,参与彝学学科建设。地位变了,作风没变。她的"实验室"从来不是实验室,而是凉山的山山水水——尤其是美姑、布拖、昭觉这三个"彝族腹心地"。

为什么要盯住这三个县?因为这里交通相对闭塞、单一民族聚居,与他民族接触少,传统文化保留得格外完整。也正因为如此,这里的纠纷调解方式、信仰习俗,成了观察彝族社会最深层的窗口。蔡富莲一头扎进去,一扎就是二十多年。

1. 那场跨越千里的调解

她笔记本里记着一个真实的案例,后来写进了《当代凉山彝族腹心地新型德古研究》——那是2008年的事。

美姑县新桥乡,吉力家支的人找到了阿奇乌合。

阿奇乌合是美姑县人大办公室副主任,也是当地有名的"新型德古"——既深谙彝族传统习惯法,又懂汉语、懂国家法律。那天,吉力家支的人急得满头汗:他们家的人在内蒙古包头出了伤亡事故,和汉族包工头之间扯皮,传统德古因为不会汉语、不懂法律,根本调不了。

阿奇乌合接了这桩活。2008年1月4日,他动身赶往包头,一场调解,历时整整9天。

蔡富莲把这个过程一笔一笔记下来。她要研究的不是"传奇故事",而是一个正在发生的变化:传统的德古,正在被时代倒逼着升级。 改革开放后,彝族腹心地区的人开始走出大凉山,劳务、工伤、死亡纠纷层出不穷,这些新矛盾单纯靠传统习惯法解决不了。于是出现了"新型德古"——既熟习惯法,又懂国家法律,常常作为彝人的代理人,走出大凉山去和外民族打交道。

她在论文里预言:随着外出打工者越来越多,新型德古的需求量将越来越大。 这句话,后来被现实一点点印证。

2. 问卷里那道"尖锐的问题"

《当代凉山彝族血缘家支、传统习惯法研究》一书的附录里,收录了大量田野调查数据和习惯法案例。调查过程中,蔡富莲向受访的"德古"们提了一个直面现实、甚至有些尖锐的问题:

"在死亡纠纷案件中,赔偿人命金时,'诺'与'曲诺'的人命金是一样的吗?"

多数德古的选择是:"不一样。"

诺,是历史上的黑彝贵族;曲诺,是历史上的白彝等级。民主改革已经过去半个多世纪,可这里的民间"执法者"心里,依然残留着清晰的等级观念。这个结果让研究者心里一沉——凉山民主和法治建设的道路,依然任重道远。

但她没有回避,也没有美化。她把问卷统计结果原样写进书里,又把德古们的回答、案例、赔偿项目,一桩桩铺开。正如后来有评论所说:这本书附录了大量活生生的案例,展开的是一幅幅真实的社会生活画卷,其中有正义、伦理、亲情、欢乐,也有痛苦、悲哀、纠结,甚至悲剧和暴力。

正是这份"不粉饰",构成了蔡富莲田野工作的底色。

3. 信仰与法律之间

另一项田野发现,被她写成《凉山彝族传统习惯法中的信仰习俗》——这也是她国家社科基金的阶段性成果。

她注意到:凉山彝族至今信奉"万物有灵",认为人间一切由看不见的神灵支配。于是,许多矛盾纠纷,从起因、调解、赔偿,到结案与执行,全过程都浸透着信仰色彩。 沟通人神的毕摩、苏尼,在整个调解过程中举足轻重——神判、神灵、诅咒,这些看似"迷信"的东西,其实是习惯法得以运转的隐性支柱。

法律与宗教,在这里不是对立的,而是相辅相成的。

如果不走进现场,不坐到调解场坝的第一排,你根本无法理解这一点。蔡富莲懂,因为她既是带着方法论进去的专家,又是土生土长的彝族——两种身份叠在一起,才让她既能理性分析,又能听懂弦外之音。

4. 毕摩文献里的"医药断层"

2014年,她主持的国家社科重大项目"云贵川百部《彝族毕摩经典译注》研究"正式开题。研究对象是云南楚雄耗时7年、投资千万编纂的106卷《彝族毕摩经典译注》丛书。这套书是迄今最完整的彝族毕摩文化遗产巨著,售价高达6万多元一套,基本只有图书馆、档案馆和高校才买得起,普通读者既买不起,也读不懂——因为全是古彝文。

蔡富莲把项目拆成5个子课题:历史军事、文学艺术、天文历法、医药文化、精神家园,邀请川滇两地高校、党政部门、社会团体、民间传承人等50余人共同参与。

田野,依然是她的抓手。研究中她发现一个具体问题:凉山彝族医药有丰富的民间文献和秘方,但《毕摩经典译注》丛书由于当时条件限制,对这部分收录较少,留下了一道"断层"。 于是她和团队在研究中专门做对比、做补充,把这条断掉的线重新接上——在她看来,彝族医药自成体系,完全有推广和应用的现实价值。

从106卷古书,到一根药方,她不愿放过任何一个落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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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品比学问更沉

学生忆她,先不说学术,说"蔡老师心软"。

她常跟学生讲自己小时候的事。支教老师翻两座山来上课,鞋底磨穿了,用麻绳绑着继续走。铅笔头用到捏不住,套一节竹管接着用。所以她教书三十余年,始终把师德放在第一位。她说:"用自己的经历去感染学生,做一个懂得感恩的人、踏实进取的人。"

她的课堂不枯燥。讲彝文文献的时候,她会突然停下来,用彝语念一段经文,然后翻译,再讲这段经文背后是哪个家支的传说。学生听得入迷,下课了还围着她问。她也不急,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答,直到最后一个学生走了,她才收拾东西回办公室。

有学生家里困难,她知道了,就默默帮。不是大张旗鼓地资助,是"正好多带了饭票""这本书你拿去看,我还有一本"。她觉得帮人是本分,不值得说。

2001年,四川省优秀教师;2009年,全国优秀教师;2014年,西南民族大学教学名师;2015年,四川省高水平研究团队负责人——荣誉堆起来,她还是那个愿意在美姑老乡家火塘边吃荞粑、听老人讲"尔比"的人。

有后辈问她:"蔡老师,您都这个级别了,为啥不写点轻松的?"

她笑:"彝族的深层民俗,不轻松,但值得。"

她说的"值得",是认真的。家支不是封建残渣,习惯法不是法律的简单对立面,毕摩文献不是迷信手抄本——你得先肯坐下来,听他们把话说完。

这句话她对学生说过无数遍。做田野调查,最忌讳的是带着预设去"找证据"。你得空着手去,让材料自己说话。凉山的老人不傻,你带着傲慢去,他一眼就看出来了,什么都不会跟你说。你带着尊重和耐心去,他才把压箱底的东西掏给你。

2013年,她又拿下教育部项目《四川凉山彝族毕摩驱咒仪式与经书的抢救、保护和研究》。"抢救"二字,说明她心里一直有紧迫感——会念经卷的老人越来越少,再不做,就真没了。

四、她证明了什么

蔡富莲这一辈子,驳了一种偏见。

这种偏见说:民族地区出来的女学者,只能做"本民族风情介绍"——写写服饰、说说节庆、拍拍照片,就算"研究"了。真正的理论建构、方法论创新,那是"外面的人"的事。

她用北师大训练出来的民间文学方法论,用西南民大彝语言文学的底色,用三十年凉山田野的脚茧,把"彝族家支""习惯法""毕摩文献"三件事,做成了国家社科重大项目级别的学术建筑。2014年立项,2022年以"优秀"等级结项——这是全国社科规划办给出的评价。2023年,她又拿下国家社科冷门绝学专项《清代彝文抄本建水〈百乐书〉研究》,往更冷、更深的古彝文里继续钻。

这不是"风情介绍"。这是把一个民族的社会结构、法律观念、精神世界,放在现代学术的显微镜下,一层一层地解剖、呈现、解释。

从牛牛坝村到北师大,再回到彝学讲台;从山沟女娃到全国优秀教师——她身上那股"不服输",不是要赢过谁,是要让凉山的真实逻辑,被时代听见。

她的学生中,有人继续读博,有人回凉山当老师,有人进了科研院所。她不要求每个人都走学术路。她说:"你们只要记得,凉山不只有贫穷和落后,它有一套完整的文化系统,值得被认真对待。你们走到哪里,就把这个认知带到哪里。"

五、尾声

2024年秋天,蔡富莲教授已年过六十。她还在带研究生,还在跑田野,还在写文章。

有人问她什么时候退休。她说:"等把《百乐书》研究做完吧。"

《百乐书》是清代彝文抄本,藏在云南建水,几百页经卷用古彝文写就,很多字今天的人已经不认识了。她带着团队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翻译、注释。她说这是"和时间赛跑"——会念这些经卷的老人越来越少了,再不做,就真的没了。

她书桌的抽屉里,还放着一支用了很多年的铅笔。铅笔头很短,套着一小截竹管。那是她当老师的时候,学生送给她的。学生说:"蔡老师,您教我们写字,我们也送您一支。"

她一直留着。

(2026年9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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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阿期的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