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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 首页 > 文学 > 小说/纪实文学/剧本回望康巴——一个九龙彝族之子七十年的人生回望
康巴高原美景
第一章 花椒坪的孩子
塞外青城的秋意,总是来得仓促。
阳台外,白杨青叶未褪尽秋华,萧瑟秋风已携来寒凉。我凭栏远眺,思绪骤然飞越千里山河,落回故土——落回甘孜九龙那片群山叠翠的花椒坪,落回潺潺奔流的踏卡河畔,落回老屋袅袅的烟火与暖融融的火塘边。
火塘旁,是父亲抽着旱烟、沉默伫立的背影,是母亲低头劳作、温柔忙碌的身影。岁岁年年,定格成我此生最难忘的故乡底色。
我生于一九五五年十月二十六日,故土是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九龙县踏卡彝族乡花椒坪村加工厂村民小组。父母阿期么颇、甲沙尔珍,都是生于大山、长于大山的彝族农人,一生目不识丁,从未读过一页书。
可这对平凡的山野父母,心中藏着最通透的真理。他们不懂何为人生规划、何为未来投资,却笃定守住一个朴素信念:大山里的孩子,唯有读书,方能走出深山、觅得出路。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康巴深山,岁月贫瘠,日子清苦到极致。父母面朝黄土、日夜劳作,省吃俭用、铢积寸累,把所有微薄积蓄都倾注在我的学业上。再苦再累,他们从未让我辍学。
凭着这份坚守与自身勤勉,我成为踏卡彝族乡有史以来第一个高中毕业生。
学业落幕,我考入卫校,毕业后扎根家乡基层医疗一线,先后任职于九龙县子耳彝族乡、乌拉溪乡卫生院,一守便是九年。
九年岁月,我背负药箱、步履山川,踏遍子耳乡的沟壑峡谷、村村寨寨。彼时深山无通途,出诊全凭双脚丈量山路。夜半深更,村寨老人高热、孩童咳喘,我便手拿电筒、踏月出山,风雨无阻。遇见孤苦贫寒、无力承担药费的乡亲,我便从微薄工资中垫付,从不记账、从不催讨。
九年行医,我累计接诊二万五千余人次,用一己之力守护着深山百姓的安康。
诸多病患中,上子耳村的阿石莫戈各老人让我终生铭记。当年老人病危送医,心力衰竭、命悬一线。我不敢有半分懈怠,倾尽所学、多方施策,日夜陪护、精心诊治,历时一月,终于从死神手中抢回老人的性命。
自此,十里八乡的乡亲都唤我“神医”。
可我深知,世间本无神医。所谓奇迹,不过是医者多一份赤诚初心,多一份责任担当,多一份绝不轻言放弃的执念。
九年基层行医,是我人生最珍贵的淬炼。我本是大山的孩子,学成归来、反哺故土,不是异乡的奔赴者,而是故土的守护者。我熟悉这里的山水草木、风霜雨雪,听得懂乡亲的方言俚语,看得见底层百姓的疾苦辛酸,更懂深山人家藏在心底的期盼。
也是在悬壶济世的九年里,我开启了业余笔耕之路。白日跋山涉水、问诊行医,夜晚煤油为灯、伏案写稿。我以山河为纸、民生为墨,书写彝寨烟火、山野百态,一篇篇文稿投递至州级报刊、广播电台。日积月累,稿件录用渐多,我也在九龙乡土悄然有了些许声名。
正因笔墨有声、小有建树,我被调入县级宣传岗位,自此告别医路,执笔为炬,开启了用笔记录康巴、书写故土的人生新征程。
半生辗转、岗位更迭,看过山河辽阔、历经世事沉浮,我始终未曾忘记,自己是花椒坪的孩子。
难忘父亲沉默坚韧的背影,撑起整个家的风雨;难忘母亲粗糙沧桑的双手,揉碎岁月的清苦。两位目不识丁的山野农人,用尽一生的言传身教,予我最珍贵的人生教诲:为人处世,守本分、尽初心,怀善意、有温情,对事用心,对人用情。
如今我定居呼和浩特,晚年安稳、岁月静好。可每至秋风吹起、夜色深沉,千里之外的故土总会萦绕心头。
我总会回望那座海拔两千余米的山谷村落,回望踏卡河的潺潺流水,回望父母辛勤耕耘的土地,回望我魂牵梦萦的花椒坪。
如今的花椒坪,早已褪去旧日贫瘠,乘着乡村振兴的东风,欣欣向荣、富庶兴旺。我远在塞外,无缘亲见故土新颜,唯有遥遥相望、深深眷恋。
这份回望,无关感伤、不问离愁。
回望,是为溯源,是为铭记,铭记自己始于何处、根在何方。
第二章 笔耕九龙
从深山卫生院到县广播站,一纸调令,是我人生重要的转折与蜕变。
子耳、乌拉溪九年行医,白天行医济民,夜晚笔耕不辍。我的文字,从不写空洞风月、浮华辞藻,只写九龙深山的烟火人间,写彝寨藏乡的淳朴民风,写平凡百姓的滚烫故事。
日复一日、篇复一篇,我的文字频频见于州级媒体,扎根乡土的笔墨,渐渐被看见、被认可。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我正式调入九龙县委宣传部门,担任新闻采编工作,一任便是十一年。
十一年光阴,我步履不停、走遍九龙全域。汉乡村落、彝家山寨、藏族古堡,处处留下我的采访足迹。彼时县域交通闭塞、山路崎岖,下乡采访往往需要翻越数重山岭、涉过数条溪流。
行路虽难,我从未叫苦。因为这片山川,是生我养我的故土;这里的百姓,是血脉相连的乡亲。奔赴山海、记录乡土,于我而言,是热爱,更是本分。
十一年深耕新闻一线,我累计采写新闻稿件两千八百余篇,组编整理文稿七千六百余篇,独立编排九龙广播自办新闻节目九百八十余期。一字一句,皆是步履山河的沉淀;一期一篇,皆是扎根乡土的真心。
深耕不负初心,耕耘终有回响。多年笔耕,我先后斩获诸多荣誉:被州委州府授予“优秀新闻工作者”,获评“全国百佳新闻文化工作者”,在《甘孜日报》创刊五十周年之际,获评“十大功勋通讯员”,同时被县委县政府评为“九龙县拔尖人才”。
诸多奖状、证书与荣誉,我倍加珍惜。但于我而言,最珍贵的从来不是虚名与殊荣,而是我笔墨之下,那些鲜活的人和滚烫的事。
我执笔记录过深山修路、披星戴月的务工百姓,记录过火塘闲话、传承古训的彝族老阿妈,记录过彝家婚嫁、质朴动人的哭嫁礼俗,记录过藏族乡亲虔诚纯粹的信仰初心。我写九龙山河的灵秀壮阔,更写九龙儿女的赤诚善良。
我的笔墨,从未居高临下、疏离乡土。我始终俯身大地、贴近群众,与乡亲围坐火塘、倾心交谈,倾听他们的悲欢冷暖、人生故事,记录最真实的乡土百态。
世人称我记者、称我文人,我始终自认是一名乡土记录者。
我不是远道而来的旁观者,我是从花椒坪深山走出的彝族子弟。我通晓彝语、深谙彝俗,读懂族人的欢喜与悲戚,共情乡土的苦难与荣光。我的笔墨书写的从来不是“他们的故事”,而是“我们的故土、我们的家园、我们的岁月”。
笔墨深耕之余,时代亦予我重任,岁月亦赋我荣光。
一九八九年,因新闻宣传工作实绩突出、群众口碑良好,我被组织推荐为甘孜州第七届政协民族界委员。接到通知的那个夜晚,我彻夜难眠,满心赤诚与感恩。
自此,我常怀敬畏之心、恪守履职之本。每日坚持研习政协统战理论,逐字研读《政协章程》,深刻领会团结与民主的核心要义,深耕政治协商、民主监督、参政议政三大职能。
我时时自省自问:如何参政参到关键处,议政议到点子上?如何扎根基层、倾听民声,把百姓的所思所想、所期所盼,真实、精准、完整地传递上去?
首次参与州政协全委会,我潜心聆听、认真学习,逐字记录各项工作报告要点。小组审议之时,我虚心借鉴资深委员的发言思路、履职方法,循序渐进、沉淀成长,逐步找准履职定位、扛起委员职责。
此后每一次会议、每一次履职,我皆提前调研、精心筹备,深耕基层、广纳民意,用心撰写提案、积极建言献策,力求每一条建议贴合实际、回应民生、务实管用。
初心不负,深耕有声。我自第七届州政协起,连续连任第八、九、十、十一届政协委员,连续三届当选州政协常委、小组讨论召集人,直至退休。履职期间,先后获评调研建言先进个人、提案先进个人、“三个一”活动先进个人,在州政协成立六十周年之际,被授予“全州先进政协工作者”荣誉称号。
数十载政协履职之路,与后续县政协机关任职经历相辅相成、彼此呼应,串联起我半生扎根乡土、参政为民、履职尽责的初心之路。
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提笔从文,四十余载笔耕不辍。我累计在各级媒体刊发各类文稿三千余篇,独立撰著、主编民族文化、文旅乡土书籍二十部。
半生执笔,从非天赋使然,皆因初心与责任。
身为康巴彝族子弟,我生于斯、长于斯,便有责任记录康巴山河岁月、讲述康巴人间故事、传承彝族千年文脉,让乡土文化不绝、民族根脉永续。
第三章 政协岁月
一九九八年,工作岗位再度调整,我正式调入九龙县政协机关。
从政协常委、副秘书长,到文史委主任,再到县政协副主席,数十载岗位更迭、职务变迁,变的是履职岗位与工作职责,不变的是我手中的笔、心中的土、肩上的责。
任职政协期间,我笔耕不辍、履职不息,撰写大量工作简报、视察报告、调研文章,真实记录政协履职成效,展现基层政协担当。同时持续深耕新闻宣传,先后刊发百余篇政协工作新闻通讯、三十余篇深度纪实专版,作品多见诸《甘孜日报》《四川政协报》等主流平台。
政协工作,没有新闻采编的跋山涉水、奔走四方,却有着守护文脉、留存历史、赓续根脉的千钧分量。而我任职政协期间,毕生引以为傲、关乎故土文脉传承的重中之重,便是牵头编纂《九龙县彝族谱系文化》。
此项工作由甘孜州委、州政府专项部署,是抢救康巴彝族文化根脉、留存民族历史记忆的重大文化工程。
九龙县是康巴地区核心彝族聚居区,境内聚居三十八个家族、一百一十八个家支、两万六千余名彝族群众。当地彝族谱系源远流长、支系繁杂、脉络纵横,千百年来仅靠口耳相传、火塘口述,无任何文字典籍记载。老一辈族人日渐老去,若无系统整理留存,千年谱系、家族根脉终将失传消散。
项目意义重大、编纂难度极高,县委县政府几经遴选、反复考量,最终将这份沉甸甸的重任交付于我,由我担任总编、主编,全权统筹编纂工作。
组织信任、故土托付,我义无反顾、欣然受命,誓要不负重托、不留遗憾。
为圆满完成编纂工程,我系统搭建组织架构、创新编纂体例,广泛动员全县各家族、各家支全员参与,逐户摸排、逐支梳理、逐代考证,细致做好谱系资料的收集、核对、整理、归档工作,严守“不漏一户、不缺一支、不错一代”的编纂底线,最终沉淀真实详实、完整系统的文史资料一百五十余万字,全县参与整理编纂的群众、文史爱好者达一千三百余人。
为溯源寻根、摸清脉络,我走遍全县七个彝族乡、六个彝汉杂居乡,踏遍近百个深山村寨,登门走访二十余位熟知家族谱系、通晓彝族历史的高龄长者。
每一位老者皆心怀感念,直言党和政府守护民族文脉、留存家族根脉,我伏案执笔、躬身整理,是惠及后世、功德千秋的善举。
历时数年深耕打磨,《九龙县彝族谱系文化》编纂工作如期圆满收官、顺利交付,获得上级部门的高度肯定与充分认可。
于官方而言,这是一项圆满落地的文化工程;于我、于九龙彝族儿女而言,这是一场跨越千年的文脉救赎。
从此,九龙彝族千百年口耳相传的家族谱系、家支脉络、民族历史,正式化作白纸黑字的典籍文献,有据可查、有典可依、代代相传、永续留存。
此为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基业,亦是我半生文脉工作最大的慰藉与荣光。
政协数十载履职生涯中,我有幸遇见毕生敬重的良师益友、标杆楷模——郎加泽仁主席。他为人正直、为官清正,不徇私情、不看背景、不分亲疏,唯才是举、唯绩论功,踏实干事者必有认可、勤勉履职者必有褒奖。
在他麾下工作,心有底气、行有力量、干有劲头,他的为政风骨、处事格局,成为我终身效仿的榜样。
回望半生,正式履职政协之前,三段基层淬炼的工作经历,深深镌刻于心,成为我日后参政议政、服务民生、治理基层的底气根基。
一九七九年,农村基本路线教育工作全面开展,我被抽调为驻队干部,派驻子耳乡最薄弱落后的上子耳吉恩队。彼时的吉恩队,产业薄弱、产量低下、发展滞后,一度被纳入撤并重组计划。
临危受命,我扎根村寨、深耕基层,带领全体村民苦干实干、攻坚克难,统筹推进农、牧、副业协同发展。在全员共同努力下,吉恩队彻底扭转落后面貌、实现华丽翻身:粮食产量同比增长百分之四十五,牧业产值提升百分之二十五,副业收入实现翻倍增长,一跃成为全乡生产发展标杆示范村,我也因此获评县级群英会先进个人。
一九八二年,子耳乡统筹分配各村驻队干部,全乡十六个村民小组仅有十四名在岗干部,人员缺口两人。会议现场,时任区委书记黄万明点名举荐:抽调卫生院的我兼任驻队干部。
他坦言,我深耕基层、经验丰富,敢干事、能干事、干成事,曾将全乡最差的吉恩队带出新局面,足以胜任驻村工作。
众人一致认可,我临危受命,负责万年村海子一二队驻队工作。
当年天灾频发、灾情严峻,农牧业生产遭遇重创。我驻守村寨、靠前指挥,带领群众多措并举、防灾减灾,最大限度降低灾害损失,全力保障生产生活。
年末复盘,全乡十六个村民小组中十二个减产受损、相关干部被问责,仅有四个小组实现增产增收、获评先进,而我一人负责的两个小队双双上榜,成为全乡唯一获评大奖的驻队干部。
九九六年,我受单位委派,前往九龙县最偏远、条件最艰苦的八窝龙乡开展定点帮扶工作。八窝龙乡山高路远、交通闭塞、治理难度大,素有“山高皇帝远”的说法。
我到岗之初,恰逢乡级换届遗留难题:第九届乡人大换届选举受阻,部分干部群众拉帮结派、拉票造势,导致乡长、副乡长岗位空缺,乡政府“有牌无班、有岗无人”,基层治理陷入停滞,群众议论纷纷,戏称此次换届是“费油不亮灯、费火煮夹生饭”。
这桩棘手难题、遗留症结,最终交由我牵头处置、攻坚破解。
重任在肩、无路可退,我主动对接乡党委,紧密协作、精准研判,确立“摸清实情、深挖症结、分类引导、端正思想、凝聚共识、依规履职”的工作思路,稳步推进补选筹备工作。
我逐一对全乡三十三名人大代表分层分类摸底谈话,区分党员代表、干部代表、群众代表,针对性开展思想引导、政策宣讲,讲明换届补选的政治意义、法定程序、民生意义,引导代表坚守政治立场、依法行使权利、贴合组织意图、兼顾群众利益。
四月十四日,我组织召开专题会议,于僻静之处统筹部署补选大会流程、细化工作举措、预判各类风险。会上我郑重强调,换届补选事关基层治理大局、事关全乡发展民生,容不得半点疏忽侥幸,必须全力以赴、周密部署、精准施策,以万全之举确保工作圆满落地。
四月十五日,春和景明、万物复苏,八窝龙乡人大补选大会顺利召开,二十七名乡人大代表齐聚一堂,承载全乡一千三百余名群众的信任与期盼,依法履职、公正投票。
会议上,乡党委主要领导立足党建引领、大局发展作动员讲话。随后,我从工作组角度,系统阐述十点工作意见:复盘换届失利教训、明确代表政治责任、强调组织工作意图、规范依法履职行为、回顾八窝龙发展历程、凝聚干群团结共识,层层递进、深入浅出,引导全体代表顾全大局、坚守初心、公正履职、聚力发展。
一番恳切详实、直击要害、贴合民心的讲话,让在场代表深受触动。一位德高望重的代表当场起身坦言:深山偏远、信息闭塞,多年未曾听过如此透彻全面、直击根本的宣讲,如若依旧固执己见、不顾大局,便是愧对信任、愧对群众!全场人心齐聚、共识凝聚,换届氛围焕然一新。
最终,补选工作圆满成功:左中布同志以全票当选乡长,杨朋错同志高票当选副乡长,基层治理空白得以填补,悬置已久的难题彻底化解。
这场攻坚经历,让我深刻体悟基层工作的真谛:基层治理仅凭一腔热忱远远不够,更需缜密思路、足够耐心、过硬担当、务实方法。只要深耕实情、讲明道理、做细工作、凝聚人心,再难解的僵局、再棘手的难题,终能破冰破局、圆满化解。
这段宝贵的基层履职经验,也成为我后续政协参政议政、服务基层、化解矛盾、赋能发展的重要底气。
二〇〇二年十二月,我当选九龙县政协副主席,此后八年,兼任全县最远、人口最多的湾坝彝族乡县级包抓责任人。
湾坝乡是九龙县水电资源开发的首发之地,县域水电产业发展自此起步。随着开发企业入驻落地,项目建设持续推进,群众利益诉求、企业施工发展之间的矛盾逐渐凸显,群众阻工维权、矛盾纠纷频发,乡党委政府多方协调仍难以彻底化解,屡屡陷入僵局。
每逢矛盾激化、事态紧急,县委县政府皆优先安排我牵头处置、靠前调解,待我全力攻坚无果后,再启动更高层级力量。
八年时间,我多次奔赴湾坝乡处置群体性矛盾、化解涉企纠纷,始终坚守公正中立的原则,以法律法规为准则、以政策要求为依据、以民生实情为根本、以双赢发展为目标,兼顾群众合法诉求与企业正当权益,宣讲政策、普及法律、疏导情绪、化解矛盾。每一次处置皆能平息事端、化解纠纷,让群众心悦诚服、企业认可满意,从未让事态升级、牵动全县大局。
印象最深的两次纠纷处置,至今历历在目。
一次因开发企业拖欠群众征地补偿款,引发四百余名群众聚众阻工、集体维权。我第一时间赶赴现场,召开群众大会宣讲政策、疏导情绪,劝导群众依法维权、理性诉求,同时督促企业即刻兑现拖欠款项,拖欠问题当场解决,群体性事件顺利平息。
另一次因部分群众虚报坟头数量、索要超额补偿,企业依规拒付引发三百余人聚众闹事。我实地核查、摸清实情后,当众严厉批判个别群众贪利逐私、投机取巧的错误思想,引导广大群众明辨是非、摒弃盲从,同时督促企业按照真实台账足额合规补偿,既遏制了歪风邪气,又保障了群众合法权益,实现矛盾圆满化解。
八年包抓履职,我坚持常态化下沉湾坝乡,年初部署、年中督导、年末复盘,全程协助乡党委政府推进产业发展、民生保障、乡村治理、换届选举等各项工作,依规依法、贴合民意完成乡村两级换届,筑牢基层治理根基。
经年深耕,湾坝乡产业提质、民生改善、乡风文明、面貌焕新,各项发展指标大幅攀升,群众生活蒸蒸日上。八年坚守,我不负组织重托、不负群众信任,向县委县政府、向湾坝百姓交出了一份圆满的答卷。
半生岗位更迭、初心不改,无论身在何处、身居何职,我始终执笔不辍、深耕文脉。任职政协期间,我先后编纂出版《九龙文史资料》第二、三辑,以及《思大局谋发展》《调研建言》《捉迷九龙之谜》《深闺独秀》等多部乡土文旅专著。
笔墨所至、初心所系,只因我永远记得,我是花椒坪走出的彝族孩子,根在九龙、心在康巴、笔为故土。
第四章 花椒园
漫漫人生路,诸多大事轰轰烈烈、转瞬即忘,唯有一件微小往事,跨越近半个世纪,温暖我余生岁岁年年,让我铭记终身。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我驻守吉恩村担任驻队干部。驻村工作即将结束之际,我始终心念百姓、牵挂乡土,总想为这片脱贫蜕变的土地、淳朴勤劳的乡亲,留下一份长久的馈赠。
不求标语留名、不求功绩留痕,只求留下一份扎根大地、年年结果、惠及民生的实在产业。
思来想去,我选定了花椒。
花椒耐旱易活、岁岁丰产、价值稳定,最适合深山种植,能长久为百姓增收致富。
我专程前往山下庙子坪村,自老乡的苗圃中购置120株花椒幼苗。彼时我月工资仅有49元,这批幼苗花费24元,几乎是我半个月的全部收入。
购苗当日,细雨绵绵、山路湿滑,我独自一人,冒雨负重、徒步登山,将百株幼苗悉数背上山,我利用驻地旁一亩闲置边角空地,严格按照行距窝距标准,亲手挖坑、亲手栽种、亲手培土,耗时数日,将120株花椒苗全部栽植完毕,又修筑篱笆、圈护园地,悉心守护、静待成材。
春雨滋养、悉心照料,三个月后,百株幼苗全部成活、郁郁葱葱、长势喜人。
1979年末,驻村工作圆满收官,我即将调离吉恩村。临行前夕,我召集村组干部召开专题会议,郑重将这片长势繁茂的花椒园,无偿交付集体管护、惠及村民,作为我驻村履职最后的念想与馈赠。
村组干部满心感念、连连动容:我带领全村攻坚克难、脱贫增收,让落后的吉恩村实现翻身蜕变,又自掏积蓄、亲手栽种花椒园造福乡梓,实在难能可贵、令人铭记。
后续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这片花椒园精准分配给村内八户贫困户。花椒逐年丰产、年年挂果,每年可为八户家庭增收一万五千余元,户均近两千元。在物资匮乏、收入微薄的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这笔稳定收入,足以大幅改善深山农户的生活境遇。
当年我出席县群英会,分管农村工作的领导听闻此事,亦对我扎根基层、为民造福的初心举措,予以高度赞赏。
时光倏忽,四十七年岁月匆匆而过。当年青葱繁茂的花椒树早已老化枯死、不复存在,花椒园的林木已然消散,但这片土地的故事从未落幕。
时至今日,当地百姓依旧将这片土地称作“阿期花椒园”。
一方地名,代代相传、永久留存。
我始终觉得,这是我此生收到最厚重、最珍贵、最长久的奖章。
奖状会泛黄破损,证书会褪色陈旧,所有荣誉虚名终会被时光淡忘。可扎根故土的善意、惠及乡梓的温情、代代相传的地名,镌刻在山川大地之上,留存在百姓口碑之中,历经岁月冲刷而不朽,跨越时光流转而长存。
这片花椒园,是我倾尽半月薪资、冒雨栽种、躬身守护的心意,是我留给吉恩村百姓最朴素的馈赠。
它默默扎根深山四十余载,滋养八户人家、富足一方乡土,最终化作一方专属地名,定格一段为民初心。
每每回望此事,心底皆是温暖安宁。
我从未自诩伟人、自认不凡,我只是一名走出深山、反哺故土的彝族子弟。我此生所能做的,便是立足本心、尽其所能,为家乡种一树青绿、留一方希望、添一分烟火、富一方百姓。
如此,便足矣。
第五章 回望故土
2015年,我退休了。
离开康巴,离开九龙,离开那片我出生、成长、工作了大半辈子的土地。我随儿子来到呼和浩特,在这里安了家。
呼和浩特的秋天来得早。风从北方刮过来,带着草原的寒意。我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灰蓝色的天际线,常常会想起花椒坪。想起踏卡河从村边流过,想起火塘边干活的身影,想起子耳乡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山路,想起吉恩村那片亲手种下的花椒园。
我父亲阿期么颇,母亲甲沙尔珍,都是地道的彝族农民。他们斗大字不识一个,却再苦再累也要供我读书。他们不识字,却用一生教会了我最重要的一课——人活着,要对本分的事用心,对身边的人有情。
我这一生,从花椒坪走出去,在子耳、乌拉溪当过医生,在县上做过采编,在政协任过职。写过三千多篇文章,主编过二十部书籍,编纂过《九龙县彝族谱系文化》,也拿过一些荣誉。
但我最骄傲的,不是这些头衔和奖状。
我最骄傲的,是我是阿期么颇和甲沙尔珍的儿子,是踏卡彝族乡花椒坪村走出去的孩子,是吉恩村的老乡们还叫那片地"阿期花椒园",是《九龙县彝族谱系文化》把彝族口耳相传的谱系变成了文献,让一百一十八个家支的根脉得以存续。
花椒坪村如今已经变了模样,更加富裕,更加有生机。村民们喜笑颜开,颂扬着乡村振兴,憧憬着更美好的明天。可惜我没有机会回去看看,只能在远方回望。
回望,不是为了伤感。是为记住自己从哪里来。也是想告诉后来的人——一个斗大字不识的彝族农民家庭,也能走出一个读书人;一个从山沟里走出去的孩子,也能用自己的笔和脚,为家乡做一点事。
我今年七十岁了。从1955年到2025年,七十年光阴。我从花椒坪的孩子,变成了呼和浩特的老人。但我心里始终住着一个花椒坪的少年——他背着药箱翻山越岭,他点着煤油灯写稿到天明,他冒雨把一百二十株花椒苗背上山,他一个人挖了一百二十个坑,一株一株种下去。
那个少年,从来没有离开过康巴。他一直在。
第六章 余音
我叫阿期的确。
这个名字,不是随便取的。"阿期"是我的家支姓氏,"的确"在彝语里是(白云),也有"大地""根基"的意思。阿期的确,就是阿期家的根,就是康巴大地的根。
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我开始从事报告文学等文学创作,在各级报刊杂志电台发表文章三千多篇,撰著和主编民族文旅等书籍二十部。新闻宣传是我的本分,民族文脉传承是我的使命。
我长期关注彝族谱系文化与民族学,撰写彝族迁徙历史、丧葬礼俗及民族学家的纪实报告文学。这些文章,不是坐在书斋里想出来的,是我用脚走出来的——走遍了九龙七个彝族乡、六个杂居乡、近百个村寨,采访了十二位熟悉谱系的老人,和无数乡亲坐在火塘边聊过天。
后来,我当选为中华传统文化杰出传承人,入选《世界华人文化名人》《世界人物辞海》《世界名人录》《人类主流人物辞库》等七十多部名典辞书。这些荣誉,我感激,但我不把它们当成终点。它们更像是一种提醒——提醒我,一个从花椒坪走出去的彝族孩子,肩上担着什么样的责任。
2015年退休后,我离开故土,随儿子来到呼和浩特生活。呼和浩特的天很蓝,草原很辽阔,日子也安稳。可我心里始终有一块地方,留给康巴,留给九龙,留给花椒坪。
我常想起子耳乡那条山路。我背着药箱走过无数遍,救治过一万五千多人次的病人。阿石莫戈各那张从死神手里拉回来的脸,我至今记得。
我常想起郎加泽仁主席。他不看亲疏,只看谁工作卖力。这样的领导,是我一辈子的榜样。
我常想起那一千三百多个参与谱系整理的乡亲,想起那十二位老人坐在火塘边给我讲家支谱系时的眼神。他们把口耳相传的东西交到我手里,我把它变成了一百五十多万字的文献。这是我对他们、对彝族文化的一份交代。
如今我七十岁了。从康巴高原到呼和浩特,从花椒坪的孩子到中华传统文化杰出传承人,这条路我走了七十年。
我没有离开过康巴。我的笔还在写,我的心还在康巴。
花椒坪的山还在,踏卡河的水还在,彝家的火塘还在烧。
而我,阿期的确,阿期么颇和甲沙尔珍的儿子,花椒坪的孩子,康巴的儿子——我会一直回望,一直写下去。直到笔停下来的那一天。
第七章 后记
写到这里,我停笔了。
从花椒坪到呼和浩特,从1955年到2025年,七十年的人生,我用七章文字把它留了下来。
我不是作家,也不是什么大人物。我只是一个从康巴大山里走出去的彝族孩子,一个当过乡村医生、做过新闻采编、干过政协工作、编过彝族谱系文化的普通人。
但我这一生,没有虚度。
有人问我,你这一生最骄傲的是什么?
我说,不是那些奖状和证书,也不是入选了多少部名典辞书。我最骄傲的,是我是阿期么颇和甲沙尔珍的儿子;是吉恩村的老乡们还叫那片地"阿期花椒园";是《九龙县彝族谱系文化》把彝族口耳相传的谱系变成了文献,让根脉得以存续;是我这一辈子,对得起家乡,对得起乡亲,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如今我七十岁,定居呼和浩特,与儿子相伴。日子安稳,心里踏实。康巴的山、九龙的水、花椒坪的火塘,都已回不去。但心里始终留着一块地方,给那片生我养我的土地。
这篇文字,写给我自己,也写给家乡、父母,以及一路上帮助过我、信任过我的人。
笔放下了。
心,还在康巴。
(2026年10月14日)
作者:阿期的确
作者简介:阿期的确,康巴彝人,20世纪50年代出生,知名党外人士,学者型县级干部,著名新闻记者,德高文化名人,资深望重作者,康巴彝族文化学者,九龙藏彝文化走廊研究者,本土文史学者,彝族谱系文化体例设计导师。
20世纪80年代开始写作,在各级报刊杂志电台发表文章3000多篇!撰著和主编民族文旅等书籍二十部,为新闻宣传和民族文脉传承,做出了突出贡献。当选中华传统文化杰出传承人。入选《世界华人文化名人》、《世界人物辞海》、《世界名人录》、《人类主流人物辞库》等70多部名典辞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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