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存荣|退休了,学会疯狂爱上一种麻木的换位空间!
明天,我们都一样!
退休手手续递到我手上时候,几行文字格外刺眼,公章的红还鲜亮如血,那一刻我顿觉天塌地陷。悄悄收好,无奈回家把它放在茶几上,那抹红色在灰白家具间灼灼燃烧,整整烧了两个月。四十三年的工龄原是一堵墙,直到它轰然倒塌,我才惊觉自己这一生竟是靠着它才立住的。墙一垮,我整个人跌入虚空,连一丝回声都听不见……整日坐立不安无所事事,那种难熬滋味,单说“等死”尚嫌轻浅,非得加上“生不如死”才算贴切。
忍无可忍,我只好去了彝海公园。
那天有风,湖面皱得如同一张扭曲破旧未被熨平的灰布。我站在环卫处办公室门口,小心翼翼跨过门槛,对桌前埋头忙碌的中年女人说:我是刚退下来的职工,想做名义务环卫工,扫扫地就行。行不?她抬了下眼眉,目光从我头顶掠过,无声,像秋风拂过公园里一片将落未落的枯叶,随即又低头继续填她的报表。办公室里只剩笔尖划纸的沙沙声。我僵立原地,像一根多余的草柱,度日如年般默默承受着这空间里无人察觉的重量。
半晌,她忽然开口,声音仿佛从那摞表格底下蹦蹭出来:“这儿没你的岗位。看你就不像扫地工。”
她始终没正眼看我一秒,声音刺耳戳人。
瞬间尊严被轻轻摘下,搁在桌上,又蹦落地上,无人认领。惊悚无奈下我转身往外走,风凉,脚步有些歪颤,后背却烫得厉害,仿佛被人从身后推着,前面是无边的黑洞。彝海的水光却嬉笑着从门缝挤进来,冷冷铺撒在地上。我目无表情跨过那片光,如同渡过一条漫长的河。回家枯坐窗前,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看你就不像扫地工。看你就不像。不像。我猛然意识到,在这世上,我连“不像”都算不上了,我只是多余。四十三年按时上下班、按时开会、按时填表、按时领工资,“按时”二字如同一件外套,把我裹得人模狗样。如今外套突然剥去,底下那层赤裸的东西晾在寒风里,扑棱棱的凉得人直打颤。
瞬间好友张科长的脸又凑热闹按不住蹿浮在眼前。去年此时我去医院看他,他攥着我的手说:“老弟,我这辈子填了多少张表、批了多少份文件,到头来最遗憾的,是没来得及去海边看一次日出。”他说这话时嘴角挂着笑,眼里却含着泪影——是一片天。他走后第三天,他女儿从办公桌最底层抽屉里翻出一个小纸盒,里面是一沓明信片——青海湖、北极、敦煌、三亚、大理……他写了十几年,一张都没寄出去。
我凝望着窗外的彝海,湖面泛着幽暗的怪光,宛如一面碎了却尚未彻底崩裂的破镜。我想,我和他有什么不同呢?无非是我还活着,还有机会走到彝海公园一趟,捡一块没人要的石头。
第二天我又去了彝海公园。这次绕开人群,径直走向公园最东侧那片乱石沙滩。有杂草从沙石缝间钻出,半枯半绿地伏在地上。蹲下身,我从泥沙石里抠出一小块巴掌大的阳岗石,棱角硌手,表面覆满干枯的苔痕,像人额上爬满的皱纹。石躺在那儿,日复一日无人理会——环卫工不扫它,游客不看它,连野狗都懒得嗅。我忽然觉得,我和石一样,早被这世界归为“不必存在”的东西。
我把这块阳岗石捡回了家,找了块旧砂纸,坐在书房一点点磨掉它表面结块的苔衣和凹凸的棱角。起初指尖磨出了薄茧,一碰就生疼,可砂纸蹭过石面的沙沙声,盖过了心里空荡荡的杂音,然后随手把它放在窗台上的虎尾兰花盆上,有虎尾兰那块小石子伴着,日子居然慢慢开始有了着落。每天清晨下楼买完菜,我就坐在书房摸弄一下那块小石头,阳光从窗口走进来,轻轻晒着我的手和那块石头,有时还会吹进来一点点风,风特善解人意,轻轻的吹着我的手和石块……就这样久而久之,手、阳光和风,相抚着把四十三年攒下没说完的话,慢慢顺着砂纸磨弄进了那块小石头深处……
日子久了,慢慢的原先那种无所事事难熬的退休感竟像砂纸磨弄过的石块棱角一般,一点点钝了、平了,原本堵在胸口那团发涨的闷气,也顺着砂纸磨弄下的石屑,一点点散在了风里。不再总盯着墙上挂了几十年的工作日历,不再下意识等着单位的电话铃响,每天攥着砂纸蹭石头的时光也安稳许多,远处彝海吹来的风,碰在身上也不再过凉,时不时还带着一丝不一样的松快。最先那点看不懂的麻木难熬,慢慢成了裹着我的软被子,教我把那些被“身份”“规矩”勒出来的印子痕,一点点捂得舒展了。不知不觉间,我不再纠结自己算不算扫地工,也不再揪着“多余”两个字拧巴,只知道今儿阳光好,该坐下来摸弄一下石块,摸弄完了去湖边转一圈散散步,随手再捡块顺眼的新石子回来,放在虎尾兰花盆上。那些天崩地裂的慌,居然就这样在一下一下的摸弄里,悄悄沉了底,像一粒碎石屑,开始露出底下温温的、稳稳的本来的样来。
之前我总把“退休”当成一道句号,把工作那堵墙倒掉之后的虚空,当成了无路可走的绝境,可其实换个位置站着会发现,墙塌了之后,眼前才会露出整座的彝海,露出沙石缝里的杂草,露出我四十三年从来没停下看过的风景。那些之前日复一日被“按时”挤掉的日子,现在慢慢变成了自己双脚可以踩搓、双手可以揉捏,不用再等谁给我安排岗位,不用再活在别人一句“像不像”的评判悼词里,就像眼前这块被扔掉遗忘在沙滩上没人理睬的阳岗石块,可以随意捡它,可以随意摸弄它,它会用静默慰藉回报我,我和它,都是靠着自己,重新在这块天地间找到一个落脚的世界。
随后我重新拾起读书写字的习惯。从前下笔总想着能否发表,如今没那多想法了,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湖边的野牵牛爬满了栅栏,便写两页它淡紫色的花瓣;在青龙河边捡到一块带水纹的阳岗碎石,就写它在沙石中躺了多少年,见过多少人从桥上走过;哪怕只是今早豆浆熬得浓稠,楼下老张多塞给我半根油条,也能舒舒服服铺满一张纸,随意。没人指定题目,也没人催着交稿,写的全是给自己看的童话,如同我捡回的那块小石子——无需他人夸赞好看,不必被分出高低贵贱,只要我自己摸着顺手、看着欢喜,便已足够。写累了,伸手摸弄一下窗台上花盆里那块石子,它沐着阳光,暖意融融,像个老友静静陪在身旁。
就这样,退休一年半载下来,我先后积攒了《人人都是故事》《祝福好人坏人都一生平安》《把人生写成小说》《把发霉的名字删掉》《孤独的美丽》《你的生命只有一万米距离》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生命可以重来》《世界根本没有死亡》《我也可以做神仙》《不同季节的风景》《不要羡慕外面的世界》《把心一层一层剥开》《罪恶将尽》上百篇小文,先后在各类报刊和媒体平台刊发。我迷上了看书写文章,浮躁难熬的心慢慢开始沉静下来。这段缓慢的日子里,我也遇见了更多人的伤痕,也触碰到更多人的隐秘空间。
上个月在彝海凉亭躲雨,碰见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他每天雷打不动推着一辆锈迹斑斑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沿湖转圈,车筐里放着一封牛皮纸信,边角早已磨得发白。问他做什么,他说送信;再问送给谁,他指向湖对岸——可那里半年前就已夷为平地,连半堵残墙都不剩。卖烤肠的大姐悄悄告诉我,这老头曾是乡邮员,退休十几年来天天如此骑行,风雨无阻,寒冬酷暑也不停歇。前年腊月他摔进水沟,大腿骨折,送医醒来第一句话竟是:“信还在不在?”老伴早已离去,儿女也不常回来看他。他就守着那辆车、那封信,活得像一棵主干被砍却仍倔强抽芽的老树。
后来从社区工作人员口中,我才拼凑出那封信的由来。收件人是他年轻时倾心的姑娘,六十年代随家人迁往外省。临走前,她在他的窗台上压了张纸条,用一块石头镇着,可惜纸条被雨水泡烂了,他当时并未看见。自她离开后四十三年,他一直在写信。每天一封新信,放进车筐,绕湖骑一圈,再带回家里。信封上的名字,他一遍又一遍用墨水描摹,层层叠叠,宛如年轮。有人问他:“你明明知道她不在那儿,到底寄给谁?”他望着湖面,良久才开口:“她说她住在湖边,我这辈子就信这句话。”说完,推着车缓缓离去。背影佝偻如一张拉满的弓——箭早已射出,弓却仍绷紧着,舍不得松。
坐在凉亭里,雨点敲打在石板上,溅起细碎水花。忽然想起朋友讲过的另一个故事。他认识一位姓周的乡镇中学退休语文女教师,教书三十四年。退休第三年确诊渐冻症。起初腿脚不便,后来手指握不住笔,最终只剩眼珠能转动。她独居在城中村一栋无电梯的老楼六层,儿女在外地,护工每周来三次。那间屋子的窗台上摆满鹅卵石,大大小小几十颗,全是她尚能行走时从河边捡回的。护工说,她每日唯一的要求,就是把窗台转向她的脸。她便那样凝视着石头,一盯就是几个小时,眼珠缓缓挪移,从这颗滑到那颗,仿佛在翻阅一本书。
她离世后,儿女发现每块鹅卵石底部都刻着字——用极细的油性笔写就,字迹歪斜颤抖,最后几颗几乎难以辨认。那是她在手指彻底僵硬前的几个月,用拇指和食指夹着笔,一个字一个字艰难挪上去的。有的写着:“今天太阳很好,像你笑的样子”;有的写着:“第三年了,我还是会在梦里看见你站在讲台门口等我”;有的写着:“孩子们来看我了,有一个长得很像你年轻时”;还有一颗最小的、仅有指甲盖大的白石头,底下写着:“老周,我今天特别想你,想得心口疼,疼得差点没撑过去。”
她写的是她的丈夫——五十岁那年因车祸离世,当时她四十七岁,此后再未嫁人。她对着石头与他聊了整整十九年的天,六千九百多个日夜。她向石头倾诉,石头替她珍藏,从不厌烦,从不打断。那方窗台便是她的空间,仅容她与那些石头的方寸之地。在这片天地里,她不是渐冻症患者,不是孤寡老人,她只是一个仍在与丈夫说悄悄话的女人。
朋友讲完久久沉默。最后他说,她走的时候是春天,窗台上那枚最小的鹅卵石子被阳光穿透,半透明的质地里嵌着一道极细的红丝。护工说,她临终前几天眼睛始终凝望着那枚小鹅卵石,整整盯了三天,第三天黄昏眨了一下眼,嘴角微微牵动,便悄然离世。没人知道她最后想表达什么,也没人清楚那行字她写了多久、耗尽了多少气力。她的空间自此空荡,可那枚鹅卵石依然在,替她诉说着未尽的言语。
坐在雨中,我忽然忆起张科长那一叠从未寄出的明信片,又想起自己书房窗台上虎尾兰花盆里那块沉默的阳岗石。这些“无用”之物,为逝者留存话语,为生者承接泪水,自身却从不开口,只是静静占据一小方天地,替我们守护那些无处安放的自我。在这方空间里,周老师仍能与丈夫对话,老邮差还能给女儿送信,张科长依旧奔赴青海湖、北极、敦煌、三亚、大理……现实虽将一切拆解殆尽,可他们的空间仍在,无法被摧毁,像一只可爱的量子狗,平行在宇宙里同时存在着无数种可能的结局,每一种都真实抚慰着主人孤寂的灵魂。
如今我终于懂得:爱上一种麻木的换位生活空间,就是将自己从价值的刑场中救赎出来。所谓“麻木的换位”,不过是把从前绑在身份上的自己,换去了生活本身的位置,不用再赶点,不用再撑着,就安安静静做一块被自己捡起来的石子。就像周老师凭一方窗台默默爱了十九年,老邮差借一条环湖小径独自活到七十多岁,张科长虽一张明信片也未寄出,却至少攒下了一整盒心愿——他拥有过自己的容器,盛满了向往的远方。这些东西在外人眼中或许是矫情、偏执、虚掷光阴,可在这些曾被生活掏空的人手里,却是最后一间屋子,四壁虽薄,却足以遮风避雨。
此后我常去彝海,也去青龙河边,蹲坐那些无人问津的边角地拐上,闭眼一遍一遍看老邮差一圈圈绕湖骑行,看周老师窗台的石头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静静的望天,看云卷云舒,听风穿过芦苇的轻响,能听见那些沉默灵魂的低语。就这样原先堵在胸口那团令人窒息的闷气,不知何时悄然散去。我攥了半辈子的“岗位”“身份”,并没那么金贵。四十三年踩着“按时”的节拍前行,早已把“自己”活成了单位名册上一个可有可无的名字。原来一把椅子,一个签名笔迹,一旦撕掉标签,便迷失方向。如今我开始懂了——你做你的科长,我逛我的公园,石头镶嵌在沙滩上,我坐在石头上,都是实实在在的活着。其实麻木并非崩塌,而是将束缚我的绳索一一解开,把腾出的位置归还给了自己。
明天,我们都一样。
人总得有些真心热爱的事物才能撑下去。穿衣只为保暖,吃饭只为果腹,工作纯粹为谋生,日子便如机械运转,内心迟早腐烂于泥沼。那些看似不务正业的小癖好,实则是你亲手构筑的空间,是将你从乏味日常中打捞上来的钩子。每天睁眼,总该有个念想。有人养花,阳台上的花盆便是空间;有人收藏旧物,橱柜里的瓶罐便是空间;我捡我的石子,我敲我的文字,窗台与键盘便是我的空间。这些事不生财、无前途,可做时心跳会加速,因为你正在建造属于自己的东西。那份不计得失的投入,正是生命中最亮的光。像眼前突然掉落的第四滴水,不需早晚预告,落下,溅开一小片湿润,很快被风带走,不留半点痕迹。像那枚鹅卵石,默默承载着无人知晓的心事,在寂静中守候着永恒的思念与老邮差的车辙、周老师的窗台一样,都是灵魂的栖息地。每一滴雨,都有自己的落点,每一块石头,都有自己该待的地方。
我看见风开心走进窗来,穿过指缝,帮我带走最后一丝关于身份的执念。
昨夜独坐书房,读到一段话:“鱼那么信任水,水却把它煮了;树叶那么信任风,风却把它吹落;我那么信任你,你却伤了我。后来才明白,煮鱼的不是水,而是火;吹落树叶的不是风,而是季节;伤害我的也不是你,是我的执念。任何关系走到尽头,不过是一场相识。你若不伤,岁月无恙。真正治愈你的,从来不是时间,而是释怀。”
风中,彝海公园依旧在,那片乱石沙滩的石子永远拾不尽。每日清晨我去走一趟,并非为了什么,只为活着——而且是自己选择的那种活。麻木也好,偏执也罢,只要是心甘情愿踏入的空间,最终总能从中缓缓走出一番带着被治愈过的灵魂与重新丰盈的自我束缚。像窗台上那块被风轻轻推碰叮叮当当的石子,仿佛低语。或许那就是周老师的丈夫,是老邮差的女儿,是张科长未曾目睹的日出,是所有来不及出口的话语,终于寻得一处角落,被稳稳接住,被静静倾听,被深深牵着。
原来所谓换位,并非换取他人眼中的好位置,而是转换一种活法——将自己从他人的框架中挪出,安放进自己的日子盆里。往后还有岁月,该捡石头还捡石头,该写字时写字,该逛公园时逛公园,慢慢走。我看见风,其实像我一样。
风中,那些离去的人,那些空置的空间,那些再无人听见的喃喃细语——石头替他们存着,风替他们听着,春天替他们年复一年归来。
只是这春天,从来都不是等在花开的路口,它早已藏在每一块被妥帖安放的石块里,藏在每一段终于放下执念的日子里,藏在每个终于找回自己平凡日子的生命里。我们都将终其一生,我们都将寻找一块属于自己的方寸之地——能装下欢笑,也容得下泪液;能安放执念,也留得住遗憾。等到终于寻到的那一天才会明白,我们每个人从来都不是活在别人的标尺上,而是心甘情愿在静静安放的每一寸时光里,学会疯狂爱上一种麻木的换位生活空间!
明天,我们都一样。

刘存荣:退休了,我们都一样。我知道,创作的终极目的,在于带领读者学会在三元次空间奔腾。我希望能将“BE美学”与“数字懒癌”修炼至化境,通过情感碳中和,每制造一吨读者泪液,让叙事坍缩奇点通过AI生成一个“角色在平行宇宙种树”的彩蛋,实现故事走向最终BE的不可逆过程。我愿与我的读者,签订一份共谋契约:在人人追逐糖分的时代,我自愿选择通往BE的荒芜小径。我的笔下没有奇迹,只有快乐熵增定律。你们来到我的文字领域、并非为了被治愈,而是为了体验一场精心设计的、安全的溃败。我是你们的情感蹦极教练,我愿意成为一名刀片收藏家,和情感解剖手,为你们系好安全绳,然后一同跃下悬崖……最后,我是我自己的终极作品。欢迎你来到我的废墟,这里风景绝佳,但请注意:前方,没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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