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内搜索

文学

当前位置: 首页 > 文学 > 散文/随笔/小品

管鹏|山水之恋(散文)

作者:管鹏 发布时间:2026-08-30 原出处:彝族人网 点赞+()

14.jpg

山与水属于天地所知的最早的一对恋人。

山是一种沉默的男子。其骨骼是岩石所成,其头发是苍松所生,其头巾由云雾来饰,自古至今都站在天际而不动如山。所负的肩头宽大、结实,已习惯被暴雨反复击打;胸中空间虽暗、却很暖和,正好容许倦鸟飞回、筑巢安息。他不能多言,对于情意的表达都留待岩脉的曲折、留待泉水的低语、留待风吹林梢时的种种声响。

水是柔媚的女子。她以清波为裙,以溪流为带,以水雾为纱,日日夜夜绕着山的足踝,低低地唱着无人能懂的情歌。她活泼,她灵动,她在山石间跳跃,在深潭里回旋,在悬崖上纵身一跃,摔成千万颗碎珠,又在谷底重新聚拢,笑着继续向前流淌。

02.jpg

他们相依了不知多少个春秋。

春天到了,山将漫坡所见的野花别在水的鬓旁,水于是沾了芬芳,沿着山脚走、攀上山巅,又自山巅流回山脚,把花香带到各条沟谷之中。夏天是山以浓密树影作水的凉伞,水就在绿荫间安然不动,让阳光由叶缝漏下成点点金光,任蝉于高处一而再地发出旧时的长调或短声。秋天中山把层层红叶铺就为水的裙裾,水即托着整河的红霞缓缓前移,好像是要将全秋那般艳丽的风光都献给外面的世界。冬天山用白雪把水裹进厚实的棉被,水在冰层下熟睡,怀抱着有关春天的梦。

山以为,这样便是天长地久了。

所想的水是不灭的、是长绕其身的、是恒在臂中、恒于眼中而流的水。他没有料到有一天水竟会走开。

所称的变故是清晨的薄雾中出现的。

那天所见的天是极蓝的,几乎像是用水洗过的清空。有朵白云正由天边缓缓移来,那么轻松,那么无拘束,似乎从未受过什么阻碍。到了山顶附近,它俯身望了水一回,不作多言的停留,而水已开始悸动起来。

水停住了流转的脚步,仰头望着那朵云,望了很久很久。

“我们的爱情太枯燥无味了。”水终于开口,对山说。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幽怨,一丝不甘,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向往,“我一天到晚围着你转,从山脚到山巅,从春到冬,反反复复,永远是同样的路,永远是同样的风景。你却一点也不懂浪漫,总是那么死板,那么沉默。你看那蓝天上的白云,可以在天空自由地飘来飘去,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多好啊。”

07-(2).jpg

山没有说话。

他一开口,岩石喉咙中就传来风吹过松枝所发的沙沙声。他本来要讲:我以为你是喜欢这种情形的。本来要提:我以为这是浪漫。本来要劝:别走。但所说的话都陷于岩层之中,没有一样能说出来。他不言不语地站着,看水渐渐地、缓缓地蒸发,变成轻烟,依着那片白云的走向而移动,慢慢升高,渐渐变小,最终是极微弱的一点白光,隐入那无垠、清澈的蓝色苍穹所占有的空间。

山依旧伫立在原地。

既不说话,也不叫喊,连叹息都未曾有。所等待的是水的回来,而他只当静候。

日出日落,寒过又暑。山的顶上有时是白、有时是青。他已把一年一年都当作等待,把岩石所占之地让青苔慢慢覆盖,把脚下土层的堆积当作平原来算,把小树的生长当作古木来看,把古木焚毁后的灰看作新生的起点,看作幼苗的前兆。他从不怀疑水会归来。她只是到外头走一走,满足了好奇心之后,定然要回来的。

有时是下雨的时候。山所见的雨来自天上,又沿着石面的裂痕流下来。它无法判断此雨是天降的水,还是水写来的信。对每滴雨都不加排斥,只将之收起、埋入岩中,当作一串串无字的情书来保存。

10.jpg

许多年过去了。

水在天空中飘了很久很久。

她与云同时观察过大漠所见的孤烟——黄沙千里,长河、落日俱在,极壮、极苍茫。她同云一起看过江海那边的落日——水面有光,船队来往不断,非常辽远,非常热闹。她曾随云来到城市灯火成片的地方——楼多、街忙,是盛景,亦是生疏之物。她甚至和云一块飞到海上空去,看鲸鱼怎样自幽蓝的深处一跃而出,把银亮的弧线投向天空,再猛地落回原处,带起满天的水雾、满海的涟漪。

开始时水对所见的一切都感到新奇。她现在没有束缚、没有必须绕着同座山走的麻烦了。要到哪里就到哪里,要看什么景就可以看什么景。

可云终究是云。

云居没有固定的所在,是种漂泊、是种无依。他从不因某处风景而停步,也从不因某人出现而驻足。水同他一起走,由东向西,由南及北,一直流浪,一直未有归期。水慢慢疲倦了。她开始想念山的肩膀——那宽厚的、静默的、始终存在的肩膀。她开始思念山的谷地——那深邃的、温和的、可容她安然躺卧的怀抱。她开始回忆过去所认为的单调时光——春花、夏荫、秋叶、冬雪。原来日复一日的重复不等于枯燥,而是安定;原来沉默的陪伴不属死物,恰是深情。

她曾记着山对每个清晨所作的露珠项链,记着山对每回黄昏所施的晚霞嫁衣,记着山每次由暴雨带出的泥石流作为新河道——那是山那般笨拙、不擅言说的温柔所在。

12.jpg

水决定回到山的身边。

她是雨,由天空投下、自上而下纷纷而来。所落之处极快、极急,犹如旅人急于回乡,马上要以一步之遥奔到山的跟前。她越过云、越过风、越过鸟的飞翔、城市的高墙,走完所有路程后便朝下落,朝她与山过去所爱、所居的那个地方走去。

按理说她已回到所指的那块土地,但山没有出现。

她悬在半空中,迟迟不敢落下。

目前所见之景已不同。原是高耸山体的地方现在只是个坑,坑中毫无生气,如同被挖走心脏后留下的伤口,正以灰蓝的天光为背景裸露出来。坑壁上所见的切割线都很清楚、很可怕,有如手术刀切开的痕迹。坑底有一块污水聚成的洼地,颜色是黄或绿的,而且带有一种难辨的怪味。

她只看到来来往往的车辆,行驶在滚滚灰尘之中。

巨大的卡车一辆接一辆,轰鸣着,喘息着,车上满载着嶙峋的石块 —— 那是山的肌肉,那是山的骨骼。那些石块上还留着青苔的痕迹,还留着树根的纹路,还留着亿万年来风吹雨打的印记。可如今,它们被装在卡车的车斗里,运往不知名的地方,去做地基,去做石料,去做混凝土里再也分不清彼此的一粒沙。

采石场所用的机器没有停歇。钻头把坑壁一块块咬住,声音尖锐、难听,好像山要叫唤或要哀鸣。但无人能理解。

12-2.jpg

水愣住了。

她停在半空里,把所见的卡车、所遇的岩石都记下来:卡车正将旧物从深坑搬走,山原上已没有完整的东西,只余一个大而空的伤口状的凹陷。她要唤山的名字,可是没力气说话——她是雨,雨本来就不发出什么声响啊。

一滴泪,滴落在水的脸颊上。

所见的不是她的泪。雨就是水,水也即泪,她无法把雨与自己眼泪分开。但此滴泪又不同。它含有岩石所蕴藏的温度、松脂所固有的气息及久远而不言的爱意。它由坑壁裂缝中缓缓流出,沿石之嶙峋处而行,经过若干条割裂的线条,终于飞到半空,轻盈地同水合在一起,又落回她的脸上,成为泪水的一部分。

水知道,那是山的眼泪。

所指的正是山被钻头吃掉前、由岩层最底层涌出的那一滴泪。泪中积聚着山所未说出的种种情感——有关等待、有关怀念、有关留恋、有关自开始以来就未曾改变的爱,都包含在其中而没有遗漏。

水的耳畔,隐约听见山的耳语。

所听到的声音是极轻的,既像来自极深的地下、又像来自久远记忆的一个片段。它同各种机械的响动、同卡车发动机的轰然、同风吹坑壁的喧哗同时存在,但水依然能捕捉到——

“亲爱的水,其实我一直在等你。”“我等了很多很多年。我以为你会回来的,我一直以为你会回来的。”

“现在,我们不得不分开了。他们把我一块一块地运走,运到我不知道的地方去。我的骨头散了,我的身体没了,我再也不能站在这里等你了。”“可是亲爱的水,你要记得,不管我的骨头被运到哪里,不管我被碾成多细的沙,我都还是山。我都还是那个等你的山。”“我永远爱你。”

雨,终于落了下来。

它降在没有植被的岩石上,降在飞舞的尘土中间,降在卡车压出的车痕所指的地方,降进大而空的伤口内。没有人懂得,所见的不是雨,而是水的泪。

12-3.jpg

水是落在坑底所积的污浊之水中,同山最后流下的泪合而为一的。她要抱抱山,可是山已不复存在;她想叫山的名号,却不能出声;她若要跟山一块走,自己只是水,又如何能赶上被搬走、被运走的石块呢?

采石场的工人抬头看了看天,嘟囔了一句:“这雨下得真怪,好好的天,说下就下。”

他们不知道,这不是雨。

这是一个女子,在她恋人的坟前,哭了一场。

后来,雨停了。坑底的积水被抽干,卡车继续进进出出,钻头继续啃噬着坑壁。那个曾经是山的地方,越挖越深,越挖越大,最后变成了一个人工湖。湖水碧绿,波光粼粼,偶尔有游人来泛舟,来垂钓,来拍照。他们说,这湖真美。

他们不知道,这湖不是湖。

所见的是水,停在山已无处的地段。她不打算走远。早年把自由看作云中之物,现在倒清楚:最实在的归属应是脚底的土。山虽被移去,她仍以山遗落的坑为界,仍以山余温作念想,仍记得那句“我永远爱你”,每日每夜、每年每季都守着它而不离去。

从今以后天地中不再有山水同在的景致。

假使你所遇到的是个有雾的早晨,又来到湖边,把耳朵贴近些,很可能会听到湖水轻拍岸边的情形。但那不等于水声。

所见的是水,而它一再把山的名字念起。

作者简介:管鹏,男,彝族,1978年12月生,系群文馆员,现就职于丘北县文化和旅游局民族文化传承展演中心,数十年来扎根边疆民族地区,从事文学创作及民族文化研究,从绚丽多彩的民族文化沃土中主动、充分地汲取养分,创作涉足散文、诗歌、小说、戏剧、新闻、歌曲、民族文化研究诸种文体,迄今已在《人民日报》《民族文化研究》《歌剧》《云南日报》《民族音乐》《云南民族》《今日民族》《民族时报》《云南群众文化》及彝族人网、今日头条、知乎、小红书、美篇等各级报刊及网络平台发表作品700余篇(首、则),数度获得业内嘉奖,其若干作品更荣获各级重要奖项。更难得的是,其学术研究真正打通历史学、民族学、人类学、生态学诸种学科脉络,对边疆民族文化有系统、有洞见、有情怀的扎实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