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菊仙|七月半的红烧肉

塘火燃起来的时候,我对着手机上的菜谱静静发呆。十岁那年的暑假,天气燥热得连蝉鸣都透着慵懒,父亲就在那个夏天,手把手教会我做红烧肉。
那天的厨房烟火袅袅,父亲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有条不紊地忙着。我搬来小凳子坐在火塘边,认认真真看着。他把五花肉切得方方正正,一块块摆得整齐,像在用心对待一件郑重的小事。
“肉要冷水下锅。”父亲的声音穿过轻轻的油烟传过来,“水开了一定要打净浮沫,这一步不能偷懒。”
那时候我年纪小,不懂其中的道理,只看见父亲握漏勺的手稳稳妥妥,一点一点,把锅里的浮沫撇得干干净净。多年以后,我也站在灶前重复这个动作,才忽然觉得手里的漏勺格外沉重。原来舀走的不只是浮沫,是岁月里堆积的牵挂,是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炒糖色是做红烧肉最难掌握的步骤。小时候学做菜,父亲会握着我的手,教我在锅里慢慢搅动:“你看着,先起小泡,再起大泡,颜色变黄,下肉刚刚好。”
他的手掌宽大厚实,稳稳包住我小小的手背。热油滋啦一响,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顺势把我护在身后。如今我独自守着灶台,看着冰糖在油里慢慢化开,从透明熬成温润的琥珀色,看着糖泡起了又破。一点点细碎的动静,都让我想起从前,想起再也不见的父亲。
肉块下锅,均匀裹上红亮的糖色。父亲以前常说,要让每一块肉都穿上红袄。他一辈子朴素,常年穿着深蓝色中山装,却总喜欢把家常菜做得色泽红润、热气腾腾。
酱油、料酒、八角、桂皮,依次入锅调味。父亲做菜从不看刻度,凭的是一辈子做饭的手感。“大概三勺就够了。”他手腕轻轻一扬,酱油顺势落下,恰到好处。我学着他的样子尝试,动作却生涩笨拙,酱汁常常直直滴落在灶台上。
清水漫过肉块,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父亲盖上锅盖轻声叮嘱:“小火慢炖,一个钟头,心急吃不了好肉。”
那一个钟头,是我童年最期待的时光。我守在火塘边,时不时咽着口水,静静等待美味出锅。厨房的窗户朝西,夕阳慢慢落下,把锅沿映得发亮。锅里的沸腾声渐渐变轻,温柔舒缓,像父亲随口哼过的老调子,朴实又暖心。

父亲晚年身体不好,再也做不动红烧肉了。可每到七月半,他总会念叨一句:“该吃肉了。”从前我听不懂,如今终于明白,他念叨的不只是一碗肉,是烟火人间,是家常团圆,是岁岁平安。
掀开锅盖,浓郁的肉香瞬间铺满整个厨房。收汁最考验耐心,父亲生前再三交代:“大火收汁,不停翻炒,千万别糊底。”
我握着锅铲,学着父亲的手法推拉翻拌。肉块裹着浓稠汤汁,油亮红润,一块块饱满实在。油脂慢慢渗出,肉皮软糯柔韧,轻轻一戳就透,火候刚刚好。
盛入白瓷盘的那一刻,我的手轻轻发抖。夹起一块入口,皮弹肉嫩,肥而不腻,甜咸适口,完完全全是记忆里熟悉的味道。
厨房里安安静静,只有我均匀的呼吸。这一刻,我终于读懂,父亲年年七月半做红烧肉的心意,读懂了他常说的好好过日子。
灶台上跳动的油星,像父亲温柔的目光,一直温暖着我。我看着满满一盘红烧肉,看着空旷的灶台,一口一口慢慢吃着。眼泪落下来的时候,脸上却带着笑。
窗外月亮升得又大又圆,清清亮亮,像一块温润软糯的红烧肉,静静挂在夜空。
生活总要向前,日子总要继续。只要家里的灶火不灭,烟火不断,父亲留下的温暖,就会岁岁年年,一直陪着我,安然度日,向阳生活。
(本文作者:左菊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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