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裕钦｜山鹰鸣处思父音（外一篇）
【山鹰鸣处思父音】
火把节将至，热浪裹着灼人的温度，烘得红格镇满街钢筋楼宇滚烫难挨。昨夜，我又坠入那场反复缠绕我的旧梦：依旧是故土老屋的屋檐，瓦檐积着零落索玛残瓣；依旧是那场送别你的葬礼，毕摩手中神铃随山风幽幽回荡，我拼命伸手，却怎么也留不住你转身远去的背影。
梦醒时分，窗外金凤凰树筛下碎银般的月光，半边枕头早已被泪水浸透。我的父亲，这一生脊背如彝山青冈，挺直不屈。一世要强，一生坦荡，纵满腹抱负无处施展，半生辗转漂泊，从未低过头。二十岁出头，你便背着竹篾行囊踏遍四方，金沙江的浊浪冲刷过你的草鞋，上海滩的繁华霓虹入过你的眼底。你一辈子守着信条：腰不弯，骨不软。偏爱醇厚烈口的杆杆酒，说话向来赤诚坦荡，半分不肯为生计卑躬屈膝。
我始终记得你离世前三日的早晨，我们静坐老家檐下。江风自金沙江溯山而来，裹挟着南高原泥土清润的气息，长谈整整四个时辰。往日事事牵挂、放心不下我的你，那日轻轻抚着我的肩头，轻声道：“往后的路，你独自走，我放心。”
我们畅谈人世长短，细说彝家世代相传的族规道义，叮嘱我做人务必守住底线，万万不可触碰律法红线。你说，咱们彝人如同崖畔索玛，纵使扎根险地，也要开得光明磊落，莫要愧对列祖列宗。那时的我只笑你言语陈旧古板，如今幡然醒悟，那是你将半生淬炼出的风骨，尽数托付于我。
晚年你的身体一直尚且健朗，总说大半辈子奔波谋生，该陪母亲遍览山河风光。你简单收拾行囊，同她奔赴上海外滩、登临万里长城、漫步江南水乡。身为儿女，只当你天生闲不住，是想完成母亲看遍美景的心愿，任由你们四处游历。如今回想才恍然，你早已感知光阴无几，只想抓紧余下时日，补全一生未曾看尽的人间风景。
今岁清明归乡祭扫，你的坟茔早已铺满青青野草。此刻我独坐红格小院，沏上一杯你生前也爱喝的苦荞茶。穿堂山风掠过，恍惚间总觉你仍坐在我对面，眉眼温和依旧，那句叮嘱声声在耳：“人活一世，草木一秋，骨头不能软，良心不能歪。”
父亲，你离开已久，你的谆谆教诲我片刻不敢遗忘。恰如彝山雄鹰，纵使翱翔千里，身影永留故土群山。你始终悬于我抬眼可见的苍穹，静静望着我踏稳前路，步步前行。
（2026年6月8日撰稿于红格镇）
【松林记事】
二零二六年二月二十日，星期五，我第N次经过这条回老家的路，车轮碾过水泥路，发出与记忆中不同的声响。后视镜里，那片松树林依然沉默地站着，像一排被岁月赦免的哨兵。
少年时走过的山路，如今被水泥封印了崎岖。当年背着书包在碎石路上蹦跳的身影，现在换成了人模人样的倒影。松针依然簌簌，只是再没有祖母唤我回家的炊烟，没有父亲扛着锄头从地里归来的剪影。
爷爷的灵牌还在幺弟家的堂屋高高挂起，奶奶的银镯子早不知去向。父亲的睿智，深邃如渊，却在其一生中遭遇怀才不遇的困境。他那满腹的才学与抱负，犹如被阴霾笼罩的星辰，始终未能在现实的天空大放异彩，只能在撒拉坡的山巅，如一抹孤独的幽魂，久久游荡。幺叔出事那年，松树下还摆着没喝完的半瓶白酒。如今四人神圣的“送灵”仪式即将到来，他们终将结伴而行回归祖灵圣地——兹兹噗乌！彝族的铃铛那一刻，在风里响成一片，如祖灵的召唤。
我数着松树的年轮，突然明白：死亡不是突然的造访，而是生命必然的归途。就像这条改了道的山路，终要绕过某些必经的弯道。松针落进衣领，凉得让人清醒——原来最深的怀念，是记得每片叶子的纹路，是听见松涛里祖灵的低语，是看见年轮中祖先的呼吸。
车要开了。后视镜里，松树林渐渐模糊成一片绿色的海，松针在风里翻飞，如彝族毕莫手中的法铃，叮当作响。而我知道，有些根一旦扎下去，就永远长在了泥土里，像彝族人对松树的信仰，深深扎根在血脉中，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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