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德明|江涛牵旧脉,寻根踏金沙江——康巴彝人寻根之旅散记之二十六
寻根考察团一行人从葡萄井启程,按照既定的寻访路线走完这段沿江路程后,我们便要折返此行最初的起点西昌。
日头渐渐爬到头顶,车停下脚步,落脚在巧家县城休整。领队王城常年奔走在滇川交界的这条沿江道路上,对这里的街巷风物格外熟悉,带着众人拐进街边一间本地人常去的家常小馆解决午饭。后厨柴火灶上煨着一锅洋芋土鸡,文火慢炖许久,汤汁在砂锅里轻轻翻涌,温热的水汽漫遍整间小屋。竹屉里蒸好的荞麦饭握在手里松软绵糯,桌边简简单单摆着一碟店家亲手腌制的青菜,清冽的酸味刚好消解炖肉的厚重油腻。没有精致花哨的摆盘,没有刻意堆砌的菜式,一桌朴素的彝家便饭,藏着乌蒙山脚下寻常人家最踏实的烟火暖意。我端着碗筷慢慢进食,目光总是不自觉飘向窗外连绵起伏的群山,一想到再过片刻,我们就要跨过金沙江、踏入凉山腹地,心底翻涌着奔赴故土的期待,又生出几分发自内心的肃穆,平日里随性的闲谈说笑,也不由得收敛起来。
(图源:巧家县融媒中心)
午饭过后,王城挨个清点车上人员,反复叮嘱众人,如今这条沿江主干道皆是平整柏油路,弯道并不密集,但随身物品万万不可遗落在车内。我抬手拉紧肩头的皮挎包,率先登车落座。车辆驶出县城街巷,顺着坡度舒缓的山道缓缓向西攀升,我透过车窗,山野清风径直涌入车厢,风里糅合着田间玉米青苗的清润、路边湿泥土的淡腥,还有矮丛草木独有的浅淡气息。我伏在车窗边向外眺望,道路一侧的山坡层层铺开梯田,作物长势繁茂,满目鲜活翠色;另一侧是陡峭冷峻的崖壁,各色荆棘顺着岩缝肆意生长,密密匝匝攀附在山石之上。车辆向前行驶片刻,一座跨江长桥豁然出现在视野里,连通巧家与宁南的金沙江大桥稳稳横卧江面,轮廓清晰舒展。
车子缓缓驶上桥面,目光牢牢锁在脚下奔涌不息的江水。浑黄江流裹挟着厚重泥沙,一浪推着一浪狠狠撞向江底礁石,瞬时炸开细碎雪白的水花,江水奔腾的轰鸣源源不断钻入耳畔,听久了,心底不由漫起一阵沉郁。两岸高山隔江对峙,光秃秃的岩壁笔直垂落扎入江水,千百年来,这条大江如同一道天然界线,隔开云南与四川两地。放在从前,想要横渡这片汹涌水域,无异于闯过一道难以逾越的天险。望着江面翻涌不休的浪涛,诸多尘封在记忆深处的旧事尽数涌上心头,思绪辗转起伏,久久无法归于平静。
(图源:楚天都市报)
年少时节,我总爱在暮色里围坐在家中火塘边,听长辈慢悠悠叙说族群过往。古侯、曲涅两位先祖,皆是彝族始祖阿普笃慕的后人。当年二人带领全族老小举家迁徙,手边只有原木捆扎的简易木筏、灌满气息的牛羊皮囊、细竹编织的小巧竹排,仅凭这些简陋质朴的渡水器具,便决意横渡这条奔涌大江,远赴人烟稀疏的大小凉山,扎根拓荒、安家立业。先祖渡江跋涉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中铺展,我一边敬佩先辈直面险滩的果敢魄力,一边又暗自心疼他们一路经受的风霜磨难,万般情绪郁结于心,许久难以纾解。
村寨里的长辈,还有常年主持祭祀、诵读经文的毕摩,从我懵懂孩童时期开始,便一遍遍向晚辈诉说族群起源。阿普笃慕是全体彝人共同尊崇的始祖,远古洪水泛滥席卷大地,世间生灵大多深陷劫难,唯有笃慕得以安然留存。后来他迎娶三位天女,陆续诞下慕雅切、慕雅考、慕雅热、慕雅卧、慕克克、慕齐齐六个儿子,也就是后世广为提及的彝族六祖。岁月缓缓流转,族人数量逐年增多,原先滇东、黔西的定居山地日渐局促,可供耕种的田地、放牧的草场、狩猎的山林,渐渐不足以维系所有人的生计,各个小型部族时常会因为一小块坡地、一汪山泉生出隔阂。为了让整个族群安稳延续,六祖的各个支系陆续辞别故土,去往别处寻觅可以安居扎根的天地。
此前我曾专程前往凉山金阳县走访采风,当地一位年长毕摩同我细致梳理了这段迁徙脉络。古侯、曲涅分属慕雅热、慕雅卧两支,二人经过反复斟酌商议,最终下定决心,带领整个宗族向西横渡金沙江,去往江北的大小凉山,寻觅一处能够长久耕种放牧、繁衍生息的安稳地界。我心里十分清楚,当年这场迁徙从不是少数青壮年的短途赶路,而是整族老小结伴同行。步履蹒跚的老者、尚且懵懂的孩童、常年耕作劳作的壮年男女悉数跟随队伍,成群牛羊缓步走在队伍后方,竹编背篓里小心收纳着各类五谷种子,另一侧竹筐妥帖安放着毕摩亲手誊写的彝文经书、世代传承的祭祀法器。古时没有成册完整的纸质族谱,宗族所有血脉脉络,全靠着长辈口口相传、毕摩诵经梳理代代延续,这份根植在所有人心底的根脉,分量重得无可比拟。当年没有如今宽阔稳固的跨江大桥,更无平稳安全的大船,湍急江水横亘前路,但凡行差踏错,整支宗族便有可能四散飘零,仅仅换位思考,便能真切体会两位先祖肩头背负的千钧重担。
古侯性情沉稳内敛,行事之前总要周全思量利弊;曲涅身形健硕,性情利落果敢,二人满心牵挂全族安危,共事数十载从未生出半分隔阂。这些流传已久的往事,我听了一遍又一遍,早已深深镌刻在心底。正式渡江之前,二人先指派腿脚轻便的年轻人沿着江岸来回探查,逐一比对各处水深、礁石疏密,最终敲定两处专属渡口:古侯部族集结于巧家江边,曲涅部族落脚永善井底坝、大屋基古渡。
全族老少一同动手打造渡水器具,我恍惚间仿佛看见先辈走入深山,砍伐粗壮的冷杉、青冈原木,截成长短匀称的木段,再采摘山间韧性十足的野藤层层捆扎,拼接成宽大稳固的连片木筏,额外加装横木加固,专门用来安置老人、妇孺、孩童、牛羊、粮食与珍贵经书。族人剥取完整牛羊外皮,封死所有缝隙、灌满空气做成浮水革囊,供护卫人员下水施救、拖拽搁浅木筏;江边细竹扎成小巧轻便的竹排,转运草药、锅碗等零碎物件,减轻大型木筏的载重压力。所有器具筹备妥当之后,毕摩在江边搭起简易祭坛,焚香祭拜山神与江神,袅袅香火顺着江风缓缓飘散,在场每个人的心底,都藏着一份难以言说的忐忑。倘若置身当年的队伍之中,面对翻涌江水,内心必定惶恐不安,只能依靠身边族人彼此扶持,借着对先祖的祈愿稳住心神。
(巧家县茂租段金沙江,图源:抖音-烧瓶小人)
渡江那日,江风凛冽寒凉,厚重乌云低低压覆江面,巨浪接连不断拍打着江岸。木筏依次推入湍急水流,青壮年手握长篙、木桨奋力撑划。古侯坐在排头木筏统筹调度,目光仔细扫过江面上每一处暗藏的暗流与礁石;曲涅手持长矛守在筏边,时刻留意木筏是否磕碰受损。冰冷江水一遍遍泼洒在众人身上,衣衫转瞬湿透,冷风裹挟着水汽袭来,浑身僵硬发冷。怀中孩童吓得低声抽泣,年长老者扶着筏沿神色紧绷,自始至终,没有一人叫苦退缩。
行至江心漩涡险段,水流吸力骤然变强,古侯当即传令所有木筏分散前行,避免一艘木筏遇险,便牵连整支队伍。途中一架木筏不慎卡在乱石滩动弹不得,曲涅没有片刻犹豫,纵身跃入冰冷江水徒手拖拽,尖锐礁石划破臂膀,血水缓缓融进浑黄江流,他全然不在意伤口疼痛,眼中只牵挂着筏上的老者与珍贵经书。每每想起这幅画面,我的心口便又热又酸,暗自感慨,若是换作我置身刺骨寒浪之中,未必能拥有这般舍己为人、护佑同族的赤诚勇气。
队伍采取分批渡江的方式,先安稳运送老弱孩童,再陆续转运物资与祭祀礼器,青壮年尽数留在最后横渡,全程不曾丢下任何一位族人、一粒谷种、一卷经文。接连数日在风浪中往返抢渡,众人受尽颠簸劳苦,总算全员平安踏上凉山江岸。登岸之时,所有人衣衫破旧,身上遍布磕碰擦伤,大家回头望向依旧奔腾不息的大江,两两相望,默然无言。一路熬过的万般艰辛,闯过天险之后的松弛与释然,隔着千百年的漫长时光,我依旧能够真切共情这份复杂心绪。
两支部族登岸之后,并未立刻分头赶路,这段往事我专门寻访当地毕摩核对确认,对照《勒俄特依》《指路经》逐一印证,内容全然属实。古侯部从巧家渡江之后,翻越布拖群山一路向西;曲涅部从雷波启程,顺着美姑河逆流而上,两条崎岖山路兜兜转转,最终相会在如今美姑县洛俄依甘乡林木莫古,也就是古籍记载的莫古格埠,一处地势平缓、水土温润的山间平坝。
前两年我来到这片山野采风走访,村里一位高龄老者同我闲谈,彝语之中“莫古”指代久别亲友重逢相聚,后来此地设县定名美姑,读音便源自这个饱含温情的词语。两支族人在此举办了一场盛大的会盟祭祀大典,宰杀牛羊献祭天地江河与列祖列宗,古侯、曲涅当众定下盟约:两大支系地位平等,世代互通婚嫁,山林水土共同取用,倘若遭遇外来侵扰,便联手抵御守护家园。休整的这段时日安稳从容,众人开荒播种、繁育牛羊,慢慢修补渡江时损毁的各类器具;毕摩静下心梳理规整彝文典籍,依靠代代相传的记忆理顺宗族各支脉络,一点点休养人丁、安定民心。
待到族群人口日渐兴旺,这片平缓坝区再也容纳不下所有人,二人商议过后决意分疆拓土,古侯向着东边开辟生活地界,曲涅向西扎根发展,《指路经》里那句“右走古侯道,左走曲涅路”,便是从彼时起,一代代口耳相传,延续至今。
古侯恒部扎根在凉山东部,地界覆盖美姑东部、雷波、马边、峨边、布拖、金阳,南部边界一路延伸至巧家、昭通北部江边。古侯之子地俄育有九个儿子,后世慢慢分化出十七大宗家支,阿侯、苏呷、勿雷、马家这些大族,世代驻守在这片依山傍江的土地。得天独厚的地势适配农耕与放牧并行,江边开垦小块水田栽种粮食,深山之中放牧狩猎,稳稳守住金沙江东岸各处渡口。不少家支后人后来折返江南,渐渐撑起了乌蒙、芒部、乌撒古老彝部的根基。身边许多同乡邻里,祖辈都是当年回迁江南的支系,平日里围坐闲谈旧事,这份无形的血脉牵绊,总能悄悄熨帖人心。
前年我去往马边探望亲友,家中老人翻出珍藏多年的老旧经书,缓缓诉说往昔岁月,他们祖上正是古侯支系,早些年两岸村寨来往密切,走动频繁。曲涅糯部向西深入凉山腹地、南部与西部,昭觉、西昌、喜德、冕宁、盐源、木里都归入生活范围,疆域一路铺展至安宁河流域。曲涅之子吉木育有七子,分化出十三大家支,吉里、尔恩、阿子各家驻守高寒坝区,宽阔草场用来放养牛羊,大片旱地栽种杂粮,依托安宁河谷和周边部族互通物资,日子渐渐过得殷实安稳。
疆域不断拓宽,族人一年年繁衍生息,属于族群独有的相处秩序慢慢自然成型。渡江之时众人拼死护住的《勒俄特依》《指路经》《占卜经》,经由历代毕摩逐年整理修缮,祭祖、婚丧、会盟、地界划分的所有仪轨,都由毕摩诚心主持操办。即便东西两支隔着层层叠叠的群山,先祖迁徙踏过的古道、世代恪守的礼法与信仰,自始至终一脉相承,从未断裂。今日亲身踏入凉山地界,我心里看得通透,我们此番出门寻根,寻访的从不是孤零零一处古迹,而是千百年未曾中断的血脉羁绊与民族文脉。
我们族群向来心性宽厚、待人温和,原本世代安居在凉山的小众土著部落,陆续选择归附两大支系,慢慢融入诺苏彝族的生活;六祖之中武、乍、布、默其余几支零星迁入凉山的族人,也依托古侯、曲涅安稳定居下来。漫长岁月里,时常有人结伴渡江南下,和水西、乌撒、乌蒙等同源彝部通婚往来、互换物资;也同周边汉、藏、纳西百姓常年开展茶马贸易,偶尔会因草场、田地生出些许细碎摩擦,最后总能凭着包容之心平和化解。
(巧家县金沙江,图源:美篇-樱桃)
时至今日,金沙江早已不再是隔绝滇川两地的冰冷屏障,古侯不少家支在江南江北都修建了村寨,每逢祭祖大典,两岸族人都会相约渡江相聚,一同祭拜先祖,闲谈族内大小琐事。身边好几户亲友,祖辈在江岸两边都留有居所,每到祭祖时节跨江碰面,这份被大江紧紧牵连的宗族温情,我亲眼目睹、亲身感受,真切又温热。
我沉浸在千百年的迁徙旧事之中静静出神,车身忽然轻轻颠簸了一下,不过是路面一处浅浅的小坑洼。同车一位年长长辈轻声感慨:“如今你们坐车过桥轻轻松松,我们小时候听老人讲,当年渡江受的那份苦,寻常人根本难以想象。”
简简单单一句话,将我的思绪拉回眼前光景。车辆早已驶过金沙江大桥,稳稳驶入宁南地界,窗外铺开凉山连绵柔和的山地,漫山草木翠色浓郁,清浅绿意漫向远方。我抬手摸了摸背包里随身携带的速写本,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沿途所见所想,心绪依旧起伏不定。如今大小凉山数百万诺苏彝人,大半都依靠代代口述的族史追溯根源,脉络尽数归于古侯、曲涅;滇东北、川南无数彝家,大多也是古侯旁支后人。美姑洛俄依甘乡阿居曲村立着两位先祖的会盟石碑,《美姑县志》、代代传唱的彝文史诗、毕摩手中一卷卷老旧经书,一字一句如实记录着渡江拓疆的过往。千百年来,毕摩诵经、老人闲谈旧事、节庆相聚唠家常,没有人淡忘先祖踏浪开拓、扎根立业的赤诚壮举。
在我看来,当年举族渡江从不是单纯的逃难避祸,而是先祖主动扛起全族存续的重担,凭着骨子里不服困局的开拓韧劲,冲破江河天险。滔滔江水之上不分长幼、强弱、男女,首领始终冲在前方引路,族人彼此帮扶照料,这是刻在骨血里同族同心的本分;任凭风浪再凶险,所有人都死死护住经书文脉、守住代代相传的宗族脉络,拼尽全力护住族群的根。古侯、曲涅踏浪拓土的身影,长久留存于江河群山之间,时刻提醒着我,做人要踏实坚韧,同族亲人之间,更要彼此守望、相互扶持。
一行人行走在寻根的路途上,我亲自跨过这条千年前先祖以性命横渡的大江,脚下每一寸凉山土地,都藏着数不清的宗族旧事。金沙江的江水日夜不停奔流,如同各家各户拆不开的血脉羁绊;山间林木岁岁枯荣往复,一如先祖团结开拓的本心,历经千百年风雨冲刷,分毫未曾改变。
这一场沿江远行寻根,于我个人而言,从来不是简单走访几处老旧遗址,而是慢慢靠近藏在浪涛深山里、代代相传的宗族魂魄,找回从小根植在心底的民族本心。江风再次拂过脸颊,裹挟着金沙江湿润厚重的水汽,恍惚之间,耳畔仿佛传来千年前木筏摇晃、族人彼此鼓劲的轻声话语,顺着连绵群山缓缓绕转,轻轻落在心上,许久都不曾散去。
古老的彝族,还能有多少东西能在时代大潮中存留下来,也许不会有明确的答案,但我们可以尽力去为她留存一些有价值的文化,这就是彝 族 人 网的价值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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