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纹忠｜烛融
我一定是幻觉了。
烛融一定不是祝融。
我一定是幻觉了。
一定是年复一年的听，年复一年的讲，让神话编程造影成像。农历六月二十四，西山头飘五彩云，东山头起七彩虹，坝子头长红火把。山寨的夜被烤得滚烫，松脂与蒿叶的气味钻进鼻孔，我站在大西南波古坳口的风里，看一束束扎紧的黑客蒿枝栽各火把被点燃——火的舌头木都哈尼从扎堆的蒿枝嘴里伸出来，天上掉下来的祖灵就燃起来，传说中的主角们，就活起来。
东西南北中部方言区里，关于火把节的传说各有各的腔调，各有各的人物。他们本不该相遇，却都在这一夜，从火焰的扭动里升腾：红红的、黄黄的、灿灿的，明明伸出的火焰，却扭动出了一切关于火的传说。所以我只能奉你为“圣焰”。
——火把乃烛，能融应融之事物。
先说北境，大小凉山依诺话流淌的地方。天神恩梯古兹（又叫恩体古孜）坐在云上嫌人间太肥，派儿子般的大力神斯惹阿比下凡收租征税，顺带把彝人的脊梁压弯。
天上来斯惹阿比
地上却出了个阿体拉巴——也叫黑体拉巴、赫体拉巴、俄体拉巴，名字随山谷变调，骨头是同一副骨头。
地上来的阿体拉巴
他一顿吃一锅铁饼，力气大得能扳倒山梁。斯惹阿比来挑衅摔跤，被他拦腰提起，砸进泥里再没爬起来。
斯惹阿比与阿体拉巴摔跤
天神怒了，打开盒子放天虫，蝗群黑压压盖住荞花和包谷。牧羊姑娘妮璋阿芝翻九架山去找大毕摩，毕摩翻天书说：唯火可破。于是凉山人不睡了，砍松枝、捆野蒿，扎了三天三夜的火把，燃了三天三夜的火把，把天虫烧成灰。恩梯古兹使坏，把黑体拉巴化成一座山，妮璋阿芝不哭，化作满坡索玛花，开在他身上。六月二十四，从此是“都则”——祭火之日。
往南走，诺苏与撒尼人住的路南、石林。这里不怎么提恩梯古兹，善神阿番（阿育神）偷开天门，把五谷撒给人间，天王眼红，派大力神来毁庄稼。撒尼人的姑娘朵阿惹姿站出来，摔跤摔出圆湖、月湖、长湖，把大力神远远抛成一道山梁。大力神败回天上，撒香炉灰变害虫，朵阿惹姿举火把带众人烧虫——这一天，也是六月二十四。
撒尼人还讲另一个更野的：魔王欺压寨子，攻不动堡垒，就把火把绑在山羊角上驱羊冲锋，农历六月二十四破城。火羊成了火把节的由头，也成了羊群与火第一次结盟的记忆。
火角
滇池边的撒梅人，不烧天虫，烧的是异族的刀光。撒梅王头被砍了，星宿一出又长出来，继续舞刀；后来奸细用尖刀草扫他脖颈，头再也接不上。尖刀草的红斑是他血染的。撒梅人每年六月二十四、二十五打起火把，沿山找王，找他们不肯冷却的英灵。
阿细支系在弥勒、泸西一带，火把绑在羊角上不是攻魔王，是攻奴隶主那迢迢的牢门。穷人阿真把火把缠在羊角，羊群冲进那迢迢府第，火舌舔过梁柱，也舔断穷人手上的绳。从此阿细人举火把游田，纪念那场羊角上的起义。
双柏、武定那边的罗婺人，把火把节讲成一场殉情。漂亮能干的罗婺姑娘被十二部落头人和土官逼婚，她答在六月二十四相亲，穿白衣黑褂，系花围腰，当众纵身跳进大火。阿龙只扯下她一片衣角——那衣角后来变成彝家妇女的围腰带；她的青烟变成山寨晨雾，喜鹊一叫，彝山远处就显出她影子，人称喜鹊姑娘。罗婺人因此斗牛、杀牛、唱歌，把火把节过成她的忌日。
侎俐人在滇南，弱小被围，首领阿波李万椿破山竹捆篾把，朽木擂粉，火把当兵器退敌。罗罗颇人被官兵困在山头，也是举火吓退兵马。火在云南腹地，不只是农具，是弱者的兵符。
侎俐人火把当兵器退敌
再往古里追，追到支格阿龙。六日七月当头晒、夜里照的远古，支格阿龙挽弓射落五个太阳六个月亮，驯服剩下一个太阳一个月亮，治了洪水，斩了妖魔。他是火把节传说最远的那颗星，所有后来的阿体拉巴、朵阿惹姿、撒梅王，都像他跌进人间留下的碎片。
还有《火烧松明楼》那条线——南诏皮罗阁烧死五诏首领，邓赕诏妻慈善夫人寻夫尸、闭城自尽，滇人燃炬吊之。白族讲，彝族也收进自己的火里，火于是又多了一层妻与夫的灰。
毕摩念《祭火神》《祭锅庄石》时，火神阿依迭古也在。火塘里三块锅庄石，中间那道缝永远留给他。彝人击燧石取圣火，第一束不烧虫，先敬祖灵——祖灵从天上掉下来，落在蒿枝火里，才肯附回子孙的肩头。
其实啊！《勒俄特依》讲：远古的时候，上面没有天，有天没有星；下面没有地，有地没有草……后来有一日，天上掉灵烛（二元）祖灵，变成火燃烧，九天烧到黑，九夜燃到亮，为变祖先烧……一云一雾上去，一场红雪落下来，九天化到黑，九夜化到亮，为成祖先化，化出十二生命来，有血的九种，无血的六类，人类就是老幺儿。于是啊！就有了“十二命源于水——水源于雪——雪源于云——云源于火”，即“生命源于火”的“天理”。于是啊！就有了“生离不开火，死也离不开火”的根。于是啊！
也就有了“崇火尚火尊火祭火”的脉。
六月二十四，以节祭火，祭火承节，布古夏至成了时间的刻度。
——烛者，照暗也，亦化隔也。
它能融天虫的灾，融头人的锁，融尖刀草下的血，融那一声不肯回头的殉情。
而此刻，火把从山乡走向城市，人也从城市走向山乡。柏油路尽头停着各地牌照的车，高跟鞋踩过潮湿的蕨草，镜头擦过羊皮鼓的边缘。火把节现场，聚拢了不同肤色、不同民族的人。黠黑的脸膛和金发碧眼的眼睛被同一束火光照亮，汉语、彝语、撒尼调子、阿细古歌在空气里撞成一团暖雾。不知谁先伸手，不知谁先哼起调子，大家便围向那堆越烧越旺的篝火，拉起手来跳起达体舞——脚步踩在同一个鼓点上，肩碰着肩，汗气混着松脂气蒸腾上去。
阿细跳月
北方的阿体拉巴还在摔跤，南方的朵阿惹姿还在掷湖，撒梅王的无头身子还在星宿下找刀，阿细的羊角火正撞开牢门，罗婺的喜鹊姑娘在烟里回头，支格阿龙的金箭还钉在云上，慈善夫人的素手正拨开松明楼的灰烬，毕摩的经声和祖灵的叹息混在一起——他们互不相识，却在同一束圣焰里扭动。而此刻围着篝火的我们，也互不相识，却在同一圈舞步里呼吸。
红红的、黄黄的、灿灿的。
明明是从扎把的蒿枝嘴里伸出的火焰，
但它扭动出了支格阿龙的弓、阿体拉巴的铁饼、朵阿惹姿的湖、撒梅王的尖刀草、阿真的羊角、喜鹊姑娘的围腰、妮璋阿芝的索玛花、阿依迭古的锅庄石。
也扭出了陌生人的指尖温度，扭出了跨过山海后交叠的脚印。
我一定是幻了觉。
可火不认幻觉。火只认：年复一年听下来、讲下来，被蒿枝一口吐出来的，那整座彝族的神谱。
更认此刻——能融应融之事物：隔阂、边界、孤独、遗忘。
所以我只能奉你为——圣焰。
不是因为你烧得高，是因为你烧得太齐：
东西南北中的方言、支系、祖先、仇敌、爱侣、天神、蝗虫、羊群、松脂与蒿叶、撒梅王不肯冷的魂、喜鹊姑娘散不去的烟，
全在你舌头上，扭成同一支不会灭的歌。
烛龙腾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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