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德明|乌蒙山里,永远记着英雄支格阿鲁——康巴彝人寻根之旅散记之十四
车子慢慢开进野玉海海坪彝族文化园,乌蒙山一层叠着一层,山间吹过来的风裹着草木清爽的气息,拂在脸上,也勾起了我心底沉甸甸的敬意。我们这一行人,这次专门安排了寻根的行程,清晨先在园区街边随便找了家小店,吃了一碗热腾腾的羊肉米线,滚烫的汤水下肚,驱散了山区晨间淡淡的凉意,之后大家结伴,打算前往高台祭拜希慕遮先祖。

去往始祖铜像的路上,火把广场中央那尊拉弓欲射的巨型塑像一下子闯进视线,这就是我们彝族世代敬仰的支格阿鲁。看到塑像的那一刻,儿时的画面瞬间浮现在脑海里。小时候一到夜晚,一家人就围坐在老家的火塘边取暖,柴火烧得噼啪作响,母亲常常一边做着手里的针线活,一边给我讲支格阿鲁的各种故事。尤其是讲到射日救万民那一段,母亲的神情会变得格外认真,语气也放缓了许多,仔细说着烈日烤焦大地、先民无路可走,英雄策马冲上云霄的场景。那个年纪的我听不懂太深的道理,只牢牢记住了这个顶天立地的英雄,从那以后,支格阿鲁在我心里的位置就格外高大。如今亲眼站在塑像面前,儿时听来的画面和眼前的实景重合在一起,心里的感触一下子涌了上来。千百年来,这位从彝文史诗里走出来的英雄,稳稳扎根在乌蒙这片土地上,成了云贵川桂所有彝人心里最实在的精神寄托,每一个来这里寻根的族人,站在塑像前,都能真切感受到血脉里相通的情愫。
广场上的青石台阶,常年被朝拜的族人、来往的游人踩踏打磨,边缘都变得圆润光滑。我停下脚步,一步步慢慢走上去,走得很轻,仿佛正在翻阅一本存放了几千年的旧书,内心的敬重也随着脚步一点点加重。抬头完整打量整座塑像,支格阿鲁并没有刻板地直直站立,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冲破混沌天地的力量,远古独有的豪迈扑面而来。他的坐骑就是传说里长着双翼的神飞马斯木都典,骏马四蹄腾空,翅膀向两侧完全舒展,好像下一秒就要冲破山间的云雾,朝着辽阔的天际飞驰而去。英雄侧坐在马背上,双臂奋力拉开长弓,弓弦绷得很紧,目光锐利,望向远方连绵的乌蒙群山,望向无边无际的苍穹。雕塑背后环绕着一圈金色的太阳图腾,暖融融的光线落在深色的金属雕像上,不用旁人过多介绍,射落日月、拯救百姓的故事就清清楚楚摆在眼前,这不就是当年母亲坐在火塘边一遍遍讲给我听的画面吗。

同行的族人大多停下了脚步,静静望着塑像,还有人互相聊着天,说起各自在家乡见到的同款造像。其实不止六盘水海坪这一处,滇、川、黔、桂大大小小的彝族聚居区,几乎都能找到支格阿鲁的塑像,大多定格在拉弓射日这个经典动作,只是会结合当地流传的传说做一些细节调整。四川大凉山作为彝族文化核心地带,塑像数量很多,西昌民族文化广场、螺髻山景区、龙头山上都建有体量不小的雕塑,螺髻山那一座,还结合当地的民间故事,还原了支格阿鲁降临此地,保护先民躲过洪水灾祸的情节;黄茅埂的塑像,则着重刻画他骑着飞马丈量大地的模样,和海坪侧重射日的造型互为补充。云南那边,楚雄十月太阳历文化园用浮雕完整展现了支格阿鲁降生、射日济世的全过程;昭通、宣威这些地方的彝族村寨,还散落着不少小型石雕,当地老一辈人嘴里,还流传着很多他降服山中精怪、划分村寨地界的日常故事。贵州除了海坪这座标志性雕塑,毕节小河彝寨、威宁朱嘎,也就是史料记载的支格阿鲁出生地,同样立着英雄塑像,当地百姓常说,只要看得见这尊身影,心里就觉得安稳踏实。
整座雕像用厚重的金属浇筑而成,质感敦实厚重,放在开阔的高原山野之间,没有多余精致的雕琢感,完完全全是大山孕育出来的开阔气度。塑像的基座由大块原生态青石堆砌而成,石头还保留着山间原石粗糙的纹理,稳稳托住高大的主体。石块表面刻着工整的彝文,一笔一画,完整记录着支格阿鲁一生的经历。在我看来,这块青石不只是承重的底座,更像是一页写满过往的史书,也是族人日常祭拜祈福的地方。每到祭祀的日子,香火顺着石头的缝隙飘散开来,毕摩诵读经文的声音回荡在广场上空,一代代彝人对这位英雄的怀念,慢慢沉淀在石头的纹路里,一年又一年,从未中断。
我伸出手,轻轻抚过石刻上的彝文,思绪不由得飘回遥远的上古岁月,支格阿鲁完整的一生,慢慢在脑海里铺展开来。在云南、四川、贵州、广西彝人的认知里,支格阿鲁也会被称作支嘎阿鲁、支格阿龙,滇中地区还叫他阿鲁举热,叫法不同只是各地彝语方言音译的差别,指代的都是同一个救世英雄,既是真实存在过的上古部落首领,又经过世代口口相传增添了神话色彩,相关的事迹都收录在《勒俄特依》《支嘎阿鲁王》《彝族源流》《西南彝志》这些彝文古籍之中。队伍里那位年长的毕摩和我们闲聊,按照古籍和谱系推算,支格阿鲁大概生活在距今四千年上下,也就是夏朝前后,辈分比彝族血缘始祖希慕遮晚了几十代,刚好处在希慕遮第三十一代后人阿普笃慕所处的时期,也就是六祖分支之前,是彝族文明发展里承上启下的关键人物。
支格阿鲁出身古老哎哺氏族下的武僰部族,有着清晰的父子连名族谱,直支嘎之后便是支嘎阿鲁,属于部族正统的传承人。彝语里“阿鲁”代表龙,全名翻译过来就是大鹰神龙之子,融合了彝族最看重的龙和鹰两大图腾,也象征着上古各个部落抱团凝聚在一起的美好愿景。关于他的降生,当地一直流传着一段动人的传说:凡间女子蒲莫列衣在溪水边织布的时候,天上的神鹰掠过,三滴鲜血落在她身上,女子就此受孕。最后在龙年龙月龙日龙时这个难得的吉时,男婴降生,降生之时天地出现异象,孩子天生神力,禀赋远超常人。只是幼年的支格阿鲁性子刚烈,不肯吸食母乳,也不愿意亲近母亲,母亲误以为这孩子不祥,万般无奈之下,把他遗弃在深山岩洞之中。凑巧的是,这座岩洞正是神龙栖息的地方,年幼的支格阿鲁便由神龙抚育长大,饿了就吃龙食,渴了便饮龙乳,寒冬就披上龙鳞缝制的衣物。年少时他就自己用竹草制作弓箭进山狩猎,练就一身过硬的本领,还打造了四张神弓、四套护身铠甲,再配上能够上天、下地、入海的双翼神飞马斯木都典,拥有了常人难以企及的能力。后来天帝策举祖目睹人间常年饱受天灾人祸,百姓生活困苦,想要寻访贤能之人重整天地秩序,发现了心地善良、本领出众的他,正式赐名支嘎阿鲁,托付他平定灾祸、庇护万民。
那个年代,天地秩序彻底崩塌。天空不再只有一轮日月正常轮转,无数个日月无序悬挂在空中,毒辣的日光烤得大地滚烫,江河干涸见底,草木尽数枯死,裸露的山石烫得人无法靠近,彝族先民找不到一处阴凉躲避。田地干裂无法耕种,庄稼颗粒无收,世间生灵奄奄一息;山中凶兽四处作乱,雷电肆意劈打,洪水时常淹没村寨,老百姓被困在天灾与祸患之中苦苦挣扎,看不到安稳度日的希望。身负使命的支格阿鲁没有丝毫退缩,跨上双翼神驹,手持精心锻造的神弓利箭直冲云霄,一次次拉弓射箭,将多余的日月逐一射落。等到多余的日月纷纷坠落,天地终于恢复正常的运行规律,阳光变得温和,昼夜交替分明,干涸的河床重新涌出水流,枯焦的土地慢慢长出青草,沉寂许久的大地重新焕发出生机,这也是海坪这座雕塑定格拉弓造型的缘由,更是当年母亲坐在火塘边反复给我描绘的经典场景。
射落日月,理顺天地时序,仅仅只是支格阿鲁为民奔波的开端。解决了天象带来的灾难之后,他依旧没有停下脚步,一心想要彻底根除世间所有疾苦。深山沟壑之中还有不少妖物盘踞,经常下山抢夺牲畜、毁坏村寨房屋,支格阿鲁独自一人深入险峻山林,凭着勇气和本领收服所有作恶的妖兽,山野恢复安宁,村寨再也不用遭受野兽精怪的侵扰;当时水系紊乱,暴雨一来就爆发山洪,晴天久了就土地干裂,他走遍千山万水实地勘察地形,疏通淤塞的河道,开挖引水沟渠,修整容易积水的洼地,划定泄洪区域,从根源上解决旱涝交替的难题,百姓再也不用担心家园被洪水吞没;上古时期的人们分不清方位,各个族群四处漂泊,没有固定的居所,他靠着双脚丈量四方土地,以山川河流作为标记,划分出各个部落耕种、放牧、安家的范围,结束了族人漫无目的迁徙流浪的生活;早年先民耕种放牧全凭经验摸索,分不清四季节气,耕种收割没有固定时间,收成很不稳定,他日复一日观测日月星辰的运行轨迹,总结寒暑、雨雪的变化规律,创制出彝族最早的十月太阳历,清晰划分出播种、放牧、收割、储粮的时节,还把观象辨时的方法教给所有人,让彝族慢慢从单纯渔猎的模式,转变为耕种和畜牧并重的稳定生活。除此之外,他还规整松散的部落秩序,调解不同部族之间的矛盾,制定统一的行为准则,扶持毕摩文化慢慢发展,搭建起早期祭祖的礼仪框架,既保障族人衣食无忧,也慢慢建立起整个民族的精神信仰体系。
这一生,支格阿鲁始终奔波在守护彝地百姓的路上。他从不修建豪华宅院贪图安逸,也不追逐钱财权势,心里装着整片彝区千千万万普通百姓的生计。在彝族民众心里,他既是能够战胜一切灾祸的人文战神,也是大家遇到难处时最值得依靠的精神支柱。他身上承载着整个民族最珍贵的品格:就算天灾降临也不会低头退缩,面对祸乱敢于挺身而出,心怀苍生道义,一辈子都在开拓前行。往后数千年里,只要彝族人遭遇坎坷挫折,抬头想起乌蒙山上这位挽弓向天的英雄,再想起小时候长辈在火塘边讲过的故事,心底就会生出渡过难关的底气。
同行队伍里那位年长的毕摩,趁着驻足的间隙,和我们聊起滇池的典故,很多彝家人都会好奇这片湖水和支格阿鲁的渊源。彝语里把滇池称作“滇颇硕诺”,这片水域不只是昆明的标志性湖泊,也是支格阿鲁传说里落幕的地方,更是云南子君彝族传承英雄故事的核心区域。按照彝文古籍和当地老人代代口述的资料记载,支格阿鲁平定四方灾祸之后,曾经长时间在滇池周边生活,他迎娶了两位仙女为妻,约定轮流在滇池两岸居住,每边停留十三天。只是他始终放心不下民间百姓的疾苦,常常中途停下行程帮当地人除妖解难,一次次错过了和妻子约定的归期,两位妻子心生误会,悄悄剪掉了神飞马的一部分羽翼。等到支格阿鲁骑着飞马横渡滇池上空时,失去完整羽翼的坐骑无力继续飞行,英雄就这样坠入滇池,化作守护这片水域的祖灵。
不同地域的族人对这个结局有着不一样的理解:滇中一带的彝人更愿意相信,这是英雄完成人间使命之后的水葬归灵,契合彝族古老的祭祖分迁习俗,支格阿鲁的魂灵常驻滇池,护佑着周边所有彝族支系安稳度日;四川凉山不少彝民则更感性一些,把滇池看作英雄陨落之地,每年祭拜支格阿鲁的时候,还会专门朝着滇池的方向遥祭,感念英雄最后的归宿。如今滇池岸边并没有大型的露天支格阿鲁塑像,不过云南民族村的彝族村寨内部,设置了英雄主题的文化展区,搭配当地流传的坠马传说,很多前来寻根的彝人走到这里,都会安静站一会儿,回味英雄最后的故事,也正因这段渊源,滇池成了云南南部彝区祭拜支格阿鲁重要的精神坐标。
每一年火把节到来的时候,这座火把广场就成了四面八方彝族人相聚的中心。从云南、四川、贵州、广西远道而来的同族,怀揣着相同的信仰汇聚在塑像面前,跨越山水而来,只为朝拜这位护佑全族的英雄。毕摩换上庄重的传统法衣,站在青石基座前方,缓缓诵读古老的彝经,一字一句追忆着支格阿鲁济世救人的功绩,祈求一方平安、五谷丰登。整场取火仪式肃穆庄重,一簇象征生机与希望的圣火在广场中央点燃,族人都觉得这簇火种延续着当年支格阿鲁留给大地的暖意,代代传递,永远不会熄灭。祭祀流程结束之后,广场四周陆续燃起篝火,男女老少穿上色彩鲜亮的彝族服饰,手拉着手围着篝火踏歌起舞,悠扬的彝族山歌在山谷里来回飘荡。各地的族人围坐在一起闲谈,聊聊家乡的变化,说说共同的血脉信仰,高大的支格阿鲁塑像静静伫立在一旁,见证着散落各地的彝家人紧紧相依,一座雕塑,就这样成了联结所有彝族同胞情感的纽带。
关于支格阿鲁最后的归宿,民间主要流传着两种说法。流传最广的是归隐登天的版本:等到人间所有灾祸全部平息,百姓安居乐业,天地秩序井然,他圆满完成了天帝交付的使命,骑着双翼神飞马斯木都典腾空而起,重返天界,此后化作长久护佑整个彝区的护法大神。后来毕摩举办驱邪、祈福、祭祖各类仪式时,都会专门祭拜支格阿鲁,祈求英雄护佑族人平安顺遂。还有一种更接地气的民间说法:步入晚年之后的支格阿鲁依旧牵挂百姓,常年巡游乌蒙山区、大小凉山查看民生,最后在一座高山上安然离世,当地族人怀着崇敬的心情将他安葬在山巅,这座山也被后人奉为圣山,每年都有人登山祭拜,把英雄的故事一代代讲述下去。史学界经过长期研究也达成共识:支格阿鲁的原型是上古武僰部落一位能力出众的首领,历史上确实存在这样一位带领族人抗击天灾、发展农耕、制定历法的领袖人物,经过数千年民间口传文学的润色加工,叠加射日、御龙等神话情节,慢慢从真实的部落首领,演变为半神英雄,最终成为整个彝族的精神象征。如果把他和海坪文化园里希慕遮的塑像放在一起对比就很清晰,希慕遮是彝族血脉宗族的本源,梳理谱系、延续族群血脉;支格阿鲁是民族风骨的支柱,守护族人安稳生存、塑造民族气节,一个守住血脉根基,一个挺起精神脊梁,二者共同构成了乌蒙彝族完整的精神寄托。
我们没有在这里停留太久,认认真真看完支格阿鲁的塑像,平复好内心的情绪之后,一行人继续朝着希慕遮先祖的高台走去。山间的清风依旧清爽,轻轻拂过雕像紧绷的弓弦,恍惚间仿佛能听见远古旷野呼啸的风声,看见英雄策马弯弓的模样。乌蒙山静默矗立了千万年,朝朝暮暮守着这座塑像。支格阿鲁早就不再只是书本里遥远的传说,他已经刻进了彝人的骨血里,也成了我童年火塘记忆里最伟岸的身影:危难面前敢于担当,身处低谷依旧自强不息,这份情怀一代又一代传承下来。
广场上往来的游人三三两两慢慢走着,氛围平和安宁,只有支格阿鲁始终保持着拉弓远眺的姿态,守着这片彝家世代居住的土地。无论岁月如何更迭,只要乌蒙山间的长风还在吹拂,这张拉满的长弓就会定格在群山之间,英雄的魂魄萦绕在高原的每一寸土地,融进每一位彝家儿女的血脉之中。人们一次次来到这里仰望塑像,读懂英雄的来路,记住他一心为民的初心,把勇敢、善良、开拓、担当的品质好好传承下去。不管是乌蒙海坪这座高大的雕塑,还是凉山、楚雄各地大大小小的造像,亦或是滇池边流传了千百年的陨落传说,指向的都是同一个精神符号。乌蒙群山记得这位英雄,千千万万彝家人也永远不会忘记,这份跨越千年的牵挂,伴着山间长风,岁岁延续,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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