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国斌|母亲的回忆
母亲去世已四年多了,但我有时在梦里还会梦到她;不时也会在不经意中想起她。回忆起她既平凡、又苦难的人生点滴!
母亲出生在一个叫马游坪的地方。现在,因为在那里发现了一部彝族民间史诗《梅葛》的原故,早已名扬海内外了。但在母亲出生的那会,马游坪就是一个闭塞、偏僻、遥远的不毛之地、穷乡僻壤。

外公和外婆都是勤劳的人,也算是当地能人,还有点头脑吧。白手起家,苦干了些年,便在在那个贫瘠落后的山乡建起了个家。盖起了自己一院木结构大瓦房,也购置了一些田地,外公还当上了村长。在大多数人都没有自己的田地,靠租种别人土地生活的年代;在那个大家住的全是茅草棚、土掌房的地方,外公外婆家无疑是那时当地的大户了。
马游坪是“边纵”八支队的革命根据地之一,也是经常活动的地方。外公虽是伪村长,但每次八支队到来,就和外婆一起,总是把房屋腾出来,供队伍住宿;把粮食、肉、菜、油拿出来,给队伍上的同志们食用。大概就是人们所说的“白皮红心”吧。母亲和姐弟们,则整天哼着“金凤子、开红花,一开开到穷人家,穷人家要翻身,世道才象话!”“山那边有好地方,一片稻麦黄又黄,你要吃饭来做工,万担粮食堆满仓!”这些“边纵”创作,八支队同志教唱的地方等革命歌曲。围着队伍上的叔叔阿姨们转,向往着未来美好的生活。那个时期,可能是母亲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但时间不长,不久就解放了。
那个地方本来就十分贫困,穷苦人多。像外公和外婆这样稍富一点的,也富不到哪里去。但在阶级成分划分过程中,总要分出贫富来吧,就矮子堆里拔高个。外公有房屋、有田地,还当过所谓的伪村长。理所当然,就被划定成了“富农”。穷人翻身斗地主,田和地自然分给了贫下中农;房屋则充公,作为当时马游公社的办公用房。随后就是一个运动接着一个的运动。只要上面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外公和外婆就必然成为当地唯一的批斗对象。昔日的租田租地户和贫下中农们,每次都让外公和外婆跪瓦碴子,用木板压住两条大腿、再在上面站人,被戴上写有“富农”和“富农婆”的尖尖帽,押着双双游村游寨。人啊,这可能就是人性。当你下面的人一旦翻身,爬到你上面整你的时候,心之狠、手段之毒辣,是你永远也不敢想象的。外公忍受不了没完没了的批斗折磨和人格凌辱,一根麻绳在村外的歪脖子树上上吊自尽了,说是畏罪自杀;外公去世后,也没有停止对外婆的继续批斗。为了生存,外婆也不得不另嫁他乡,最后死在了外地。家没有了,母亲几兄妹只能各自找活路。男的入赘他乡,女的异地嫁人,各逃各的生活。
母亲嫁给父亲后,虽然脱离了那个生她养她,让她既害怕又伤心的地方。但依然顶着地富子女的帽子,继续承受着别人的冷言冷语和讽刺挖苦。只能永远低着头、夹着尾巴做人,在村里总也直不起腰杆来。生产队每次派工,总是把脏活、重活、累活安排给她,工分还老比别人的少。我们那里有句俗语说,“鸡没笼头狗无厩”,就是说,鸡和狗大家都是放养,可以到处跑的意思。但有一次,我家的几只鸡跑到邻居家的地界上去了。邻家那个恶婆娘拎起棍子就打,把鸡打得四散乱飞不说;还破口大骂,说地主婆在旧社会吃人就吃惯了,现在还要放鸡过来吃人。母亲只能低着头,连声向邻家道歉后,把鸡逐只找回来,关牢;记得,我读小学二年级的时候,一次课间与同学玩耍。不小心把同班一个贫下中农儿子的手擦破了点皮。但不知怎么的,这点小事被生产队知道了。生产队贫协主任的老婆、妇女主任竞在村大喇叭里阴阳怪气地讲了一个多小时。说这是阶级斗争新动向,是地富梦想复辟回潮的表现;说这是地主富农贼心不死,向贫下中农发起新一轮进攻的苗头,云云。母亲在巨大的压力之下,首次动手打了我,那也是她唯一一次打我。
让母亲看到一丝希望的是不在实行推荐制,改为通过考试凭成绩升学的时候。她对我说,你一定要好好读书,用功读书。靠推荐升学,像我们这样的家庭,是永远也不可能推荐着的;现在好了,凭考试、凭成绩升学,就看你的本事了;考不取是你的事,怪不了别人。我初中先读的是村里的两年制小学附设初中班。读到初二时,所有的小学附设初中班全部撤销,初中学制一律改为三年。那时,我的大多数同学都不读了,回家去放牛种地。我也不想读了,而母亲则逼着我要继续读书。她提着个木箱,身背米、菜和油盐,翻山越岭、爬山涉水,将我硬是送到几十里外,一个学生自己动手煮饭吃的寄宿学校去读完了初三。这也才有了我后来又考取了高中,上了大学。
就在我读初二那年,地富反坏右摘帽了。母亲也终于可以过上正常公民的生活,不用在为头上那顶地富子女的帽子而整天担惊受怕,遭人白眼了。再说外公和外婆的房屋。马游公社撤销后,房屋就闲置,长期成为了生产队的公房。此时又说,外公和外婆在解放前对支持“边纵”八支队的革命活动是有功的。解放初期的处理属于错处,房屋当时是征收征用,而并非没收。政策要求将房屋退还给本人。但此时,早已是时过境迁,家里已经没人多年了。就将房屋作了价,用金钱进行赔偿。房屋则继续作为当地生产队的公房。母亲仅要了两仟元的赔偿款,其余部份分给了两个舅舅。因为他们到新的地方生活也十分不容易。
尽管母亲戴了大半辈子地富子女的帽,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辱,遭了不少的白眼。历尽坎坷,但她从没有怨天尤人过。愿望也非常简单,一个是子孙们不再像她一样苦,过得更好一些;另一个是百年之后归葬祖坟,与祖先们在一起。我大学毕业后,有了工作;后来,我的儿子,也就是她的孙子大学毕业后,也走上了工作岗位,有了自己的生活;她的第一个愿望算是基本实现了。但就在她去世前的几个月,我们那里开始实行殡葬改革。要求人去世后必须火化,进入公墓;一律不允许入祖坟土葬。但所提供的公益性公墓地点,离老家有四五十公里不说,到县城后,还有几公里的山路要走,着实不方便。她火化后,我就想,让骨灰先在殡仪馆寄存着,等我们村的公墓建起来后,让她回去归葬。这样,虽说入不了祖坟,至少也算魂归故里吧。但家乡的公墓总是只听雷声响、见不着雨下来。好几年过去了,依然没有动工开建的迹象。直到前不久,父亲也去世后。我又想,古话说入土才为安。骨灰寄存着,这样再长期等下去也不是办法。无奈,只好在县城旁的经营性公墓内购买了个墓穴,把她们一起安葬。到这时,她已经寄存四年多了,才总算是入土为安。看来,母亲想归葬故里、入祖坟的愿望,我是永远也无法帮她实现了!
愿母亲在异乡的地下也安好!
古老的彝族,还能有多少东西能在时代大潮中存留下来,也许不会有明确的答案,但我们可以尽力去为她留存一些有价值的文化,这就是彝 族 人 网的价值所在。作者简介:戴国斌,男,倮倮颇彝族,中共党员。姚安地方历史和彝族文化学者、诗人。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生人。曾当过教师、记者、行政领导、刊物主编等职,现任四级调研员。参加工作数十年间,已有2000余件新闻、信息类作品在省、州、县各级报刊、电台和电视台刊播;有100余篇各种题材论文刊发于各地的各级各类报刊和杂志。其中:城乡规划建设管理方面20余篇;地方历史文化研究方面40余篇;民族文化研究方面20余篇;文化旅游开发研究方面30余篇。地方区域经济研究、党的建设及其它题材方面30余篇。有60余件诗歌、散文、小说、报告文学等作品零星刊发于地方各级刊物和书籍。曾完成过《云南省情·姚安篇》、楚雄彝族自治州及各县市在香港《大公报》开展专版宣传的“姚安县专版”和《中国广播电视总汇》姚安县相关内容条目的撰稿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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