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存荣｜用粪便和泥巴捏出整个银河系
每个人一生的岁月中，总有一些无法抹去的印记。它们或许源于家庭的温度，或许来自朋友的背影，或许是社会无形的手，又或许只是某个瞬间一闪而过的际遇——所有这些，都在静默中重塑着我们生命的轨迹。
我的童年，是在牛屎堆砌的“银河系”边度过的。那些被太阳晒得发硬的粪块，在我眼中曾是星辰的碎片；那些雨后湿润的泥土气息，是我最初认识的天地之味。我与它们为伴，在田埂上奔跑，在池塘边发呆，用最质朴的方式触摸着这个世界。
可同样铭刻于心的，是那些暗沉的日子。是胃里烧灼的饥饿感，是油灯下母亲紧锁的眉头，是深夜被风声惊醒时那种无处可逃的惶然。贫穷像一道隐形的墙，困住了眼睛所能看见的天空。我曾以为，生活或许本就如此——一半是泥土里的玩耍，一半是看不到尽头的压抑。
直到很多年以后，当我走出那片土地，当我经历过失去与获得、坠落与重生，我才真正明白那些岁月予我的是什么。
它们教我识别出生命最本真的质地——粗糙，却真实；艰辛，却充满韧劲。
那些与自然相依的日子，让我始终对万物怀有敬畏与想象；而那些经历过匮乏的恐惧，则让我对每一餐饭、每一盏灯、每一个安稳的夜晚，都深怀感激。
我终于懂得，生命中最宝贵的并非坦途与富贵，而是即便在黑暗里也能看见微光的眼睛，是在泥泞中仍能不沉陷的心。童年给予我的，不是仅仅是伤痕，还有厚度；不仅仅是悲哀，还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温柔与力量。
如今我再回头望去，那片曾经觉得无法逾越的沉重天地，早已在时光中沉淀成我生命的河床——沉默，却托起了所有流淌的时光与可能。
而人生的轨迹，从来不是被偶然改变，而是在每一个印记之中，逐渐显现出它本该有的、深邃而明亮的走向。
我的童年虽然艰辛，却也伴着欢乐。
我出生在1962年的夏天，滇北崇山褶皱里的一个小村庄。
村庄的夏日，泥土芬芳，蝉鸣悠长，阳光把一切都照射得亲切而温暖。
那时的阳光，是有分量的，金甸甸地压在山梁、瓦檐和晾晒的苞谷上，把泥土也晒出一种厚实的芬芳。蝉声不像后来在城市里听到的那般焦躁，它们从满眼的山崖绿海里浮出头来，悠长，连绵，把时间都拉得慢了，软了。
出生的时候，父母给我取了个很普通的名儿叫“贵春！”贵春，春天的恩赐罢。这名儿里藏着的，是他们从牙缝里省下光亮、对着黄土却从不吝啬的期盼——愿我如春苗，贱生，却金贵；愿我一生的命途，皆能被这春日暖阳笼罩，免于饥寒。反正，这名儿蕴藏着父母朴素的愿望。
我的童年，便从这金色的希冀里，一头扎进了牛屎马粪温吞的气息里。
我的童年，大抵是泡在一堆堆带着温气的牛屎马粪里度过的。牛是伙，马是伴，牛马皆是友，茅草瓦渣总是被阳光暴晒得滋滋滋脆响，响声能折映出云影的彩色天空，乡村里一穷二白的天空下，总晃荡着一群迈着鸭子步的身影：裤脚皱巴巴卷到膝盖骨，裤腰松松垮垮塔拉着，整日用牛屎马粪的气息裹着笑声。
村里的娃儿，哪个不是闻着这味儿长大的？晨光熹微，竹筐和粪耙便是我们的盔甲与权杖。牛栏马厩里，新鲜出炉的粪团还冒着丝丝白气，像大地沉睡一夜后温吞的呼吸。我们不怕脏，裤脚卷到膝盖，露出黝黑的腿杆，赤脚踩进那软烂的温热里，一耙一耙将粪肥搂进筐里。那热气裹着草料的酸腐味，蹿进鼻腔，竟也成了日子里一种扎实的、活着的证明。
老黄牛慢吞吞地反刍，眼神温润得像一汪潭水。驮马不耐烦地甩着尾巴，蹄子刨着地。它们是我们的伙友，是沉默的同伴。我们把筐装满，便倚在它们温热的肚皮上歇息，看茅草屋顶的瓦渣被太阳晒得噼啪脆响，那声响里，能看见云影悠悠划过湛蓝的天穹。
天空真是一穷二白，蓝得没有一丝杂质，像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我们就在这粗布下晃荡，一群撅着屁股的“拾粪郎”，裤腰松垮，笑声却响亮，浑身沾满草木与牲畜的气味，像一群在泥土里打滚的、快活的泥鳅。
那时节，没有弯弯绕绕的洋文单词来绞缠脑仁，也没有密密麻麻的方块字等着我们去降伏。我们的课堂，是田埂与山沟；我们的功课，是拾粪、割草、摸鱼、撵山鸡。我们是山野间蹦跶的蛐蛐，是草尖上跳脱的蚂蚱，是浑身裹着山风、无所顾忌的野孩子。
自由，那是真正的自由。脏兮兮的脚板拍打着被太阳晒得滚烫的土地，便能溅起一串无忧无虑的回响。那回响，穿透几十年光阴，至今仍在我耳蜗深处，嗡嗡作响……
六七岁进小学前，都很天真。整天跟在父母屁股后头屁颠屁颠在庄稼地里东跑西窜的，有时也跟着父母学做农活，有时在房前屋后的沟沟坎坎里玩泥沙，玩石块，有时把散发着腥臭味的牛屎坨坨抓来，揉捏成仙女。揉捏成魔鬼，揉捏成太阳、星星、月亮，都像，都不像，心儿却幸福极了，谁还知道这不开心、那不快乐的。姊妹多，父母照顾不过来，有时玩累了，倒下便呼呼大睡，有时就睡在牛屎堆堆上，有时睡在水沟沟里……
一天，夏日的阳光把地里的麦粒烤出焦香时，四岁多的我正蹲在田埂儿上研究最新发现的“宝藏”——三坨冒着热气的牛屎。它们圆润饱满的卧在野苜蓿丛里，像刚落地的金元宝，表面还蒸腾着袅袅白烟。
“春儿！莫玩那个！”
大姐扛着锄头经过时跺脚。我玩得起劲不理不睬，只顾用一束野草垫着捧起最圆的那坨牛屎，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带着发酵过的草香，这味道让我想起过年时蒸的杂粮窝头。牛屎在我手里乖巧的变形，先捏成个胖菩萨，又改成尖嘴雷公，最后索性拍成圆饼，随手抓几块土格拉嵌在上头当星星。
田垄那头儿传来母亲带着笑意的呵斥：“脏娃儿！”她裤腿卷到膝盖，露出被蚂蟥叮过的红斑点。我笑嘻嘻把作品举过头顶，阳光透过牛屎饼的缝隙，在我脸上投下晃动笑意的光斑。二哥在玉米地里直起腰，汗水顺着他的解放鞋滴进泥土，那声音和我捏粪团的噗嗤声奇妙地应和着。
夏日的暴雨来得突然。我和二哥赶紧躲进地埂边的草垛，发现缝隙里藏着未孵化的雀蛋。二哥用草茎逗我：“敢不敢生吃？”我抢过来就往嘴里送，蛋壳碎在牙间的脆响惊得他大叫。其实那蛋早臭了，腥味顺着喉咙往下爬，我却咯咯咯笑得像只下蛋母鸡。雨停后我们满身草屑跑回家，路过社房晒场时，看见有几人正用木耙翻动受潮的麦粒。一位嬢嬢顺手分给我们两把翠香翠香的麦炸豆，嚼起来比牛粪还硬，腮帮子都发酸。
最凉快的是水沟边的桑树下。小六妹趴着看蚂蚁搬家，我给她编蛐蛐笼，手指被茅草割出口子也不觉疼。蝉壳卡在树皮褶皱里，我们比赛谁摸到的多，摸够了就躺在树根上睡觉。醒来时发现五妹尿了裤子，我的蓝布衫上印着歪扭的桑叶影，远处传来母亲唤我们吃饭的声音，炊烟的味道混着粪肥的气息，把整个夏天腌成了咸鸭蛋的颜色。
有次我真的睡在了牛屎堆里。那是在收晚稻的时节，大人们忙到月亮爬上打谷机。我在田埂上跑累了，随便找个草垛就蜷进去。半夜被母亲找到时，头发上还粘着干草和粪渣，她把我背在背上往家走，萤火虫在前面引路，星空像刚挤出的羊奶泼在天上。
我迷迷糊糊听母亲说，春儿这娃儿，睡哪儿不好偏睡牛粪堆。可母亲语气里没有责备，倒像在笑。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母亲的背脊硌得我肋骨发疼，却比任何褥子都暖和。那晚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会飞的牛屎坨坨，在银河里打滚，把星星都沾上了粪香。
村里老人常说，贵春这妮子，打小就跟泥土亲。他们不知道，我亲的不只是泥土，是泥土里裹着的那些活着的味道。七岁那年发大水，我蹲在田坝边看浑黄的山河水卷走猪圈的半截草棚，突然明白为什么大人总说“水火无情”。可水退之后，泥地里冒出的新芽又绿得晃眼，让我觉得，这土地像位会变戏法的母亲，怎么打骂都舍不得真饿着孩子。
上小学那天，母亲用蓝布给我缝了个书包，里面装着三个煮鸡蛋。我走在地埂上，裤脚还沾着前日捏粪团时溅的泥点。有人问我会写什么字，我抓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头老黄牛，牛屁股上还冒着热气的粪团。全班哄笑时，脑海中我看见母亲也在笑，眼角堆着比牛粪还深的皱纹。
放学路上总要经过生产队的牛棚。有回看见刚拉出的粪团还冒着热气，突然想起前日捏的“仙女”早被太阳晒裂了。我蹲下来重新揉捏，把干草当头发，碎瓦片当裙子。等捏出个歪嘴仙女时，夕阳正把牛棚的瓦当染成金红色。放牛的老王头抽着旱烟说，贵春啊，你捏的仙女比年画上的还喜庆。
十二岁那年，村里通了电。晚上整个村庄亮起星星点点的光，像撒在地上的碎玻璃。我蹲在晒谷场边，看电灯把母亲的影子拉得老长。她正在纳鞋底，针脚在灯光下泛着银光。我突然说，娘，我要是能变成电灯多好，天天给您照亮。母亲笑了，说傻小子，你就是我的电灯，亮堂堂的暖人心。
后来我去县城工作，母亲把我小时候捏的牛粪“仙女”用红布包了，塞进我的行李箱。那坨风干的粪团早没了味道，却沉得像块石头。在县城的宿舍里，我总在夜深人静时摸出这个布包，闻着上面残留的泥土味，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能看见云影在瓦渣上跳舞的夏天。
如今我站在城市的阳台上，看楼下车水马龙。玻璃幕墙映出的天空蓝得发假，没有一丝牛粪或草木的气息。可每当暴雨来临前，我仍会想起老家屋檐下滴落的雨珠，想起泥地里冒出的新芽，想起母亲背着我走过田埂时，萤火虫在粪堆上飞舞的夜晚。那些用粪便和泥巴捏出的岁月，早已在我生命里长成了银河，每一颗星辰都带着泥土的芬芳。
这些记忆后来都变成了我皮肤的颜色——永远洗不掉的，太阳和土地调和成的暖褐。如今闻到汽车尾气时，鼻腔里会突然泛起牛屎蒸腾的腥甜，提醒我曾有个小孩儿，在1965年的夏天，用粪便和泥巴捏出了整个银河系。
（本文作者：刘存荣）
古老的彝族，还能有多少东西能在时代大潮中存留下来，也许不会有明确的答案，但我们可以尽力去为她留存一些有价值的文化，这就是彝 族 人 网的价值所在。
（此文系刘存荣长篇《罪恶将尽》节选③）
刘存荣：系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协会、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中国诗歌学会、中国散文学会、中国生态学会、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西部散文学会云南分会秘书长，州作协秘书长、州网络作家秘书长。永仁“阳光城”彝族后裔。历任法庭庭长、乡党办主任、广播电视局总编、县委宣传部副部长、文明办主任、610办主任、楚雄创研室主任等职。其创作涉及古、今及现代网络多领域。2021年10月联合国生物多样性大会，纪实文学《楚雄哀牢生态记》影响广泛。代表作《我生活在子弹里》《硅谷娱乐》你《罪恶将尽》《让我悄悄蒙上你的眼睛》《情系血地》《争相斗艳的文学奇葩》《野山》《屋语》《黑土地·红村歌》等！个人俚语：不要悲观地认为自己很不幸，其实比你更不幸的人还很多；不要乐观地认为自己很伟大，其实你只是沧海一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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