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木铁西：国家社科基金重点项目成果《彝族古歌田野研究：理论、方法与地域实践》序

在中国西南大地，彝族先民世代繁衍生息，凭着坚韧不拔的毅力与智慧，开创出了辉煌灿烂的一系列文明。他们较早的创制了记录本民族语言的符号系统——彝文，并用彝文对彝族社会历史、天文历法、宗教礼俗、哲学思想、教育科技、文学艺术等方面做了宏富的著述，为我们的子孙万代留下了浩如烟海、卷帙浩繁的文化典籍。在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宏大文明谱系中，彝族文化以其古老深邃、瑰丽多姿而独树一帜。

彝族古歌，作为彝族文化体系的核心载体与精神瑰宝，是流淌在民族血脉中的 “活的史诗”。其艺术特色独具匠心、意蕴深远。在旋律形态上，既有着高山深谷般的雄浑壮阔，又不乏溪流潺潺似的婉转灵动，多以五声音阶为基础，节奏自由奔放与规整有序兼具，或高亢嘹亮穿透云霄，或低沉悠远萦绕耳畔，贴合不同场景与情感表达的需求；在演唱技法上，融合了真假声转换、气息控制、装饰音润色等独特技巧，毕摩的经诵古歌庄严肃穆、韵律铿锵，民间传唱的抒情古歌则柔美细腻、情真意切，酒歌、婚歌、丧歌等不同歌种各有其专属的演唱范式；在歌词内涵上，以诗性的语言勾勒神话传说、历史变迁、生活图景与情感世界，比喻、象征、排比等修辞手法的巧妙运用，让质朴的表达饱含深邃哲思，既承载着对自然万物的敬畏，也蕴含着对人生世事的感悟；在表演形式上，常与舞蹈、仪式、民俗活动深度融合，歌者的肢体动作、服饰道具与现场氛围相互映衬，形成 “声、形、意” 兼备的立体艺术呈现，在彝族年节的庆典、火把节的欢腾、婚丧嫁娶的仪式、火塘边的闲谈等场景中，传递着彝族人民的生命情怀。

这些古歌融汇神话、历史、哲学、信仰、礼仪与审美，在一代代传唱者的口中，于仪式庆典、节庆欢聚、日常劳作等特定场景中不断传承，构建起一个生生不息的声音世界与意义网络。透过这些穿越千年的吟唱，我们得以窥见彝族人民独特的宇宙观、生命观、伦理观与社会组织形态。然而，在全球化与现代化浪潮的席卷下，文化生态急剧变迁，这一依托古籍文献与口传心授、深深植根于特定社会语境的宝贵传统，正遭遇传承链断裂、语境消逝、记忆模糊的严峻挑战。抢救、记录、研究与阐释彝族古歌，已然超越单纯的学术探索，成为一项刻不容缓的文化使命。

四川大学宋阿依教授，既是技艺精湛的彝族女高音歌唱家，也是深耕民族音乐与文化研究的资深学者。怀揣着对本民族文化的赤诚与担当，她多年来孜孜不倦地投身彝族古歌研究，足迹遍布四川凉山、云南楚雄和红河、贵州毕节等彝族聚居区，以扎实的田野工作为根基，完成了《彝族古歌田野研究：理论、方法与地域实践》这部厚重的学术力作。这部著作跳出了传统研究中静态文本辑录或孤立音乐分析的局限，以 “活态传承” 为核心视域，以 “深度田野工作” 为根本方法，构建起一套融理论反思、方法创新与地域个案深描于一体的综合性研究体系，遵循从理论奠基到体系构建，再到实践验证的清晰逻辑，为彝族古歌研究探索出了具有中国特色、契合研究对象特性的全新范式。

田野工作是民族音乐学与人类学研究的核心方法，其精髓在于获取理解文化的 “在地视角”。宋阿依教授深知此道，她在书中明确指出，田野工作绝非简单的 “资料收集”，而是研究者深入文化现场，通过长期深度的参与观察与互动，汲取 “地方性知识”，洞悉音乐作为 “文化中的声音” 与 “声音中的文化” 双重本质的根本途径。对于彝族古歌而言，唯有扎根田野，才能捕捉其仪式语境、情感强度、即兴变异与社区互动的鲜活样貌，精准把握其独特艺术特色的生成逻辑与传承脉络。

在理论建构上，著作系统梳理了西方经典田野方法论的发展脉络，从马林诺夫斯基的科学民族志到格尔茨的 “深描” 理论，再到当代的表演理论、反思人类学等思潮，既借鉴其有益成果，又坚持批判性的本土化转换。结合彝族古歌的特质与研究实际，宋阿依教授提出了独具特色的研究方法论。强调对毕摩阶层及其宗教知识体系的尊重与理解，注重处理神圣与世俗、公开与隐秘内容时的伦理敏感性，构建跨越语言障碍的协作翻译与多重互证策略，倡导对 “传统” 的流动性与创造性进行动态把握，将抽象理论转化为可操作的系统化研究流程。

在田野工作体系构建上，著作展现出极强的实践性与操作性。从前期的学术史梳理、田野点人文历史调研、研究伦理考量与平等互惠的田野关系建立，到进入田野后的全景式参与观察、结构性与非结构性深度访谈、多机位音视频同步记录、视觉民族志捕捉等多元工作方法，再到后期符合学术规范的音影文本元数据归档、兼顾音乐学精确性与文化语境的记谱方案，以及数字化技术在资料管理与分析中的前沿应用，形成了一套完整的 “活态传承” 田野工作系统工程，为确保资料的科学性、完整性提供了坚实保障，也为精准阐释彝族古歌的艺术特色奠定了基础。

理论与方法的价值，最终要在实践中得以检验。书中通过四川凉山的毕摩古歌、卓卓古歌、叙事古歌，云南的《梅葛》《查姆》《阿细先基》，贵州毕节的《咪古》等一系列鲜活个案，将抽象理论与复杂方法融入具体的文化现场。读者跟随作者的笔触，既能见证与各级非遗传承人的深入交流，领略不同支系古歌在仪式展演与日常传唱中的多样风采，感受《梅葛》“赤梅葛” 的哀婉与 “辅梅葛” 的欢快，体会《咪古》四种调式的独特韵味，也能学到如何与毕摩和传承人建立信任、如何解读仪式音声的象征意义、如何分析古歌的音乐结构与文化内涵、如何破解跨语言翻译难题等宝贵的实战经验。

这部著作贡献卓著：其一，构建了系统的跨学科研究范式，整合民族音乐学、人类学、语言学、民俗学、数字人文等多学科视角，搭建起从哲学理念到操作技术的完整方法论体系，为彝族古歌及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树立了可资借鉴的框架；其二，突出方法论的实践性，详尽探讨田野工作中的具体难题与技术细节，为高校人才培养与非遗保护工作者能力提升提供了实用指引；其三，贯穿文化主体性与研究伦理自觉，倡导 “协作共创” 的研究理念，打破了传统研究中 “我观察你” 的权力关系，实现了从 “提取文化” 到 “给文化赋能” 的学术转向；其四，实现了理论总结与鲜活案例的有机结合，丰富的个案不仅让抽象理论变得通俗易懂，更生动呈现了彝族古歌的艺术魅力，为后续的比较研究与深入探索留下了珍贵的原始素材。

宋阿依教授以其深厚的学术素养、丰富的艺术实践经验与不懈的探索精神，完成了这部兼具理论深度、方法创新与实践价值的著作。相信这部专著的出版，必将唤起更多学者对彝族古歌的关注，吸引更多人投身这场与时间赛跑的文化记录与阐释事业。愿这些承载着彝族先民深邃智慧与独特艺术魅力的古老歌声，既能在数字化的档案馆中永久留存，更能在新时代的文化传承中焕发新生，继续在中华民族的文化血脉中流淌，在人类文明的星空中回响不息。

谨以此为序，深表敬佩与期许。

曲木铁西

2026年1月9日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