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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中文存:毕摩、德古:凉山的民间姿态

作者:萧亮中 发布时间:2005-01-13 原出处:新浪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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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四川凉山做了一段时间的田野工作,我发现了当初庞大调查计划的可笑。时间一天天滑过,凉山如色彩斑斓的画卷在我面前展开,而我却很难理出一个清淅的头绪。当我的调查快接近尾声时,我注意到了这一群“民间力量”――毕摩、德古和退休老干部。

  吉米镇·神人之媒

  凉山北部的甘洛县是彝汉杂居,但吉米镇在其中却又是纯彝族的小聚居,仍然沿习着自己传统而纯粹的生活方式,于是我将吉米作为凉山之行的第一个点。

  凉山彝人深信不疑万事万物都有特定对应的鬼怪神灵。它们与人为伍,随时随地和人类发生联系。三四十年代在甘洛彝区进行一系列改革的彝族上层人士岭光电先生就在其《倮情述论》一书中说:“夷人日常一切,病死跌伤作战甚至梦中见了奇蛇陋鸦等都在闹鬼,一切的好似一切都像有鬼在作祟,离了鬼不出事。因此夷人的一生的时间,都与鬼在周旋。周旋方法不是向鬼进攻,却是向鬼应酬。”我们进入甘洛村不几天,确实感到这里的彝民有一半时间是用来与鬼打交道。而具体的神人之媒,主要是由专门的神职人员毕摩担任。“毕摩”在彝语里是“诵读经文大师”之意,在社区中享有较高的社会地位。旧时,土司面前唯有毕摩可以不用站起来。毕摩们传抄、珍藏了数以万计的古典彝经,当之无愧是彝族文化的传承者。彝语里有句话这么说,毕摩的经书是老祖先一代代往下传的,每一句话都是祖先喂进子孙的嘴里,父亲嚼进儿子的嘴里,足可见毕摩在彝族生活中的重要性。

  我们去拜访了甘洛村的毕摩吉何阿萨先生,他和蔼、乐于合作,还把自己珍藏的经书拿出来给我过目,并逐册讲解。每册经书都具体驱赶一种鬼,有使小孩生病的鬼,有家畜变成的鬼。纸质已经发黄变脆,有了一些日子。聊了一会,吉何阿萨还讲起他学毕摩的经过。

  “我家以前的经书放满了一个木柜,共有300多本。1955年底,我参加民改(50年代民主改革简称),家里被叛乱分子抢光烧光,所有的法具和经书都没得了,这些是以后又抄的。我们家祖祖辈辈都是毕摩,我七、八岁就跟父亲模仿他念经和做法。十一岁那年,父亲病死了,母亲和我们几弟兄日子过得越来越苦,但母亲还是费尽心思帮我找到一个合适的毕摩老师。老师答应把我带到家中教。我在家里泡了一桶水酒,选了一个好日子母亲和我把酒背到了老师家去拜师。当时有很多人,很热闹。我用一个崭新的、没有一点点裂纹和缺口的花木碗盛满酒双手敬给老师。家里还按彝族学毕摩的习惯炒了很多玉米籽。老百姓有个说法,学毕摩时边吃玉米籽边背书,吃了多少玉米籽,就学到多少东西。老师家一盏灯也不点,到了晚上黑咕隆咚。我们学毕摩是在晚上,老师说大白天万事万物在动在叫,年轻人的脑袋里还想着其它东西,像豆腐渣一样乱得很,晚上夜深人静,毕摩的保护神也来了,正是学习的好时机。老师从头开始,一句一句教我,我跟着背诵,一步步学习口诵经文。老师用木笔把经文一段段抄写在一块光滑的木板上教我认。我自己就在木板头打个眼,拴上绳子系在擦尔瓦(彝族一种独特的披毡)上,劳动放羊没得事就拿出来念念,遇到不懂的字就回去问老师。木板上的字都认全后,老师用水冲掉,再写上新的内容交给我。这样学了六七年,我才慢慢地出师了……”

  过了两天,小学校玛卡乌哈老师家里晚上做毕摩仪式,当地叫“做毕”。主持仪式的是阿尔阿日毕摩,今年69岁,做毕摩有46年,他依然留着天菩萨(凉山地区彝族男子头饰传统上要把头发剃光仅留一撮发,彝称“助尔”,汉语称为“天菩萨”),表示遵守传统。

  主人家先烧着了一盆火,里面放上一块石头烧,这是召唤毕摩的保护神前来驱鬼。石头红了,乌哈就去抓鸡。阿日毕摩抱着鸡念经,一会闭着眼像睡着似的呤诵,一会又双目圆睁,用手指着鸡头大声训斥。过了一会,阿日把石头钳起放到一盆冷水中,由乌哈拿出去扔到河里。这个过程表示除秽,但他又强调这是一种迷信。

  “不过是彝族家几千年的传统啦,就连领导们都信这个,有礼不得不行啊!”

  轻松的过程很快结束了,8时左右毕摩开始在角落静坐着摇铃念经,骂人的样子。我采访了毕摩的儿子,他读过一些书,也向我表示毕摩活动是一种迷信。我真不知道,他们这是真心话呢,还是对我这个外人存在戒心,甚或是过去极左年代的某些记忆。

  10时半,家里要准备杀牲了。今天选的小猪大概就有三四十斤,这是奉送给鬼享用的,让他打打口福后不要再影响这一家人,当然世俗社会的毕摩和全家人也免不了一顿口福。

  主人家将猪宰杀好后,毕摩用右手抓住鸡的双脚,左手执刀,他的眼睛盯着鸡头念念有词,几分钟后,毕摩用刀背砸鸡头,然后再在鸡脖处割开,吹鸡嗓管,鸡发出“喔喔”的叫声。这时,屋里所有的人都同时喊“喔喔”声,气势很庄严。

  杀鸡后毕摩继续摇铃念经。大家都坐下来喝酒休息,气氛又轻松下来。毕摩仪式有一套严格的程序,但在时间安排上又是较为随意。不一会,猪和鸡都解剖完毕。主人家先取出苦胆和脾来看,猪胆胆汁饱满,外面有光泽;脾面平展、润洁。这些都预示着来年人安物丰,神灵保佑。主人家很高兴,又取出猪脾和猪肝放到火上烤熟给大家分食。

  猪和鸡都煮熟了,毕摩拿过鸡头,抽取鸡下颌部相连的三根软骨。其规矩是左边一根克主人,右边一根克客人。中间一根最重要,平滑伸出才为吉,向外或卷曲则为不吉。今天的鸡骨明显呈“左”短“右”长。这说明主方弱于客方,谦下过多,而客方有些咄咄逼人。毕摩脸色有些不好,对主人家说了几句。旁边的一个年轻人悄悄告诉我,毕摩说家里面口舌又多又杂,要清一清才是。

  毕摩又开始了长篇累牍的念诵。最后,他把猪胆和一些猪内脏放在一个扎成一束的树枝把上。做完毕摩之后,主人家要走出门把树枝束往德古乐莫山的方向扔去。这一带的毕摩认为这座位于甘洛斯角镇的山是魔鬼居住的地方,山上有一个索玛花(彝称杜鹃花)围成的池塘更是猛鬼的住处。把树枝往德古乐莫丢去意思就是把鬼送回老家。

  最后的程序就是吃肉,毕摩做完法事后,猪头、猪肝就归他带回家。
 
  在凉山调查,发现彝族老百姓都很笃信毕摩驱鬼治病,很多例子也表明做毕确实能“治病”。缺医少药的彝区,首先做毕的除秽仪式能使生活环境消消毒;其次,彝胞生活贫穷
,主食多是煮熟的土豆蘸蘸水,丰盛的砣砣肉在贫瘠的日常饮食中是重要的调剂,也让病人相对增加些营养,提高精神。另外最重要的就是长篇累牍的做毕仪式带有强烈的催眠效果,减少了病人的主观痛感,调动了自身机体的抵抗力。毕摩是当地的权威,他们做毕就像老中医奇怪的药引和西医的安慰剂,只要说好了就会好!山村里一天缺医少药,催眠就是最有效的!到城里有医有药就不用靠毕摩催眠,再做毕也没用,就像毕摩们笑着说的一进城毕摩就不灵。

  洛觉村德古兄妹的故事

  我们的第二站是美姑县,美姑是凉山彝族的主要聚居地之一,彝族人口占95%强。美姑在大小凉山地位非常高,她频繁出现在彝族史诗中。二千多年前凉山彝族直系祖先古侯、曲涅由云南进入凉山的最早居住地就是美姑,然后古侯向东,曲涅向西,沿着不同的方向进入大小凉山,繁衍出了今天的彝族。

  按照事先的联系,县地税局的金曲木石副局长把我们安排到他的家乡黄果洛乡洛觉村做调查。金曲木石在这里建有一幢房子,已好好收拾了一番。木石的父亲金曲阿加是原税务局局长,83年就去世了。母亲曲比玛玛今年63岁,长得很高,到今天也有1米8以上。她一直生活在农村,能听一些汉语,每天见到我们都高兴地笑着,讲着简单的汉语加上手势招待我们。彝语称母亲为“嫫梭”,大家都亲热地叫她“嫫梭妈妈”。曲比玛玛给我们讲他家十七代前也是黑彝,后来因为与等级低的家支(彝语称“此威”,意为“同祖先的弟兄”,与家族相仿)联姻而被降了级。凉山彝族实行严格的等级内婚和家支外婚,彝人尚黑,黑彝更自称是“黑骨头”,是绝不与白彝开亲的。这次在凉山调查发现,黑白彝之间仍然极少有结婚的例子,这种禁忌甚至比与外族联姻还严。小时候玛玛与黑玛村的吉克家订了亲,17岁时结婚了。男的比她大,人材不好,家里又穷,玛玛一点也不喜欢。好在凉山彝族婚俗是不落夫家,结婚只是一个仪式,玛玛也没有住到吉克家,于是就在20岁时退了亲,男方家结婚时送的35碇银子和婚礼上所杀的猪羊也加倍偿还。民主改革时,金曲阿呷作为工作队队长来到洛觉村。当年的金曲阿呷一表人材,又是革命干部,由乡里的党委书记作媒人,他俩慢慢确定了恋爱关系。但因金曲家是黑彝,玛玛是白彝,金曲家支的人都非常反对,但在金曲阿呷作了工作后也就同意了。

  对这段往事,玛玛说刚解放时大家都革命,很多事情比现在想得通,黑彝白彝一样嘛,说服一下也就结婚了。我们开玩笑问玛玛现在你俩能结婚吗?玛玛连连笑着摇头。确实也如此,现在在凉山,这些所谓的旧时禁忌不是在减弱,而是在不断加强。这可能是刚解放时平等观念强一些,现在后革命时期社会不断分层,彝族传统的等级观念自然也就现成套用了。一个有趣的例子是,金曲家的人都喜欢强调自己家是黑彝,金曲的三妹在西昌工作,暑期刚好回家,她向我们解释说解放前如果黑彝与白彝通婚,确实是大家都认为变成了白彝,但这个规矩解放后改了,黑彝男的娶白彝女的仍是黑彝。不过,当我们向其他人询问,才知道这也是一厢情愿的说法罢了,这种通婚所生的后代叫“黄骨头”,更让人看不起。

  玛玛在洛觉村很有威望,还是一位出名的女德古。德古是彝语音译,原义是治恶,彝族把人间非正义行为视为一种病态,德古指的就是凉山彝区民间职业仲裁者。民间这样说:“汉区长官为大,彝区德古为大。”彝族民间有很完整的习惯法,德古就用这些习惯法审理各类案件。他们都深谙彝族习惯法和历史典故,看问题尖锐、准确,足智多谋,能仗义直言以理服人。这样,民间发生纠纷和冲突都请他们调解,慢慢地在社区里有了威望,自然就成了大家公认的德古。

  曲比罗格在美姑这一带的整个义诺彝区都很出名,他是一位纯粹的职业德古,穿着彝族传统的裙装,举手投足很有风度。老人今年68岁,结了两次婚,前妻生了三女一男,现在都在州、县工作。89年前妻去世后罗格又再娶,现在生有三个女儿,最大的七岁,最小的两岁。

  罗格讲他的父亲曲比迪拉也是一位德古,在村里很有威望,民主改革时响应政府号召,主动将土地交上去,后来一直在政府做事。小时候他就跟着父亲亲历各种调解场合,慢慢地自己也敢独自承担一些事情,25岁那年大家正式承认了他的德古地位。在义诺彝区,如果父亲是德古而儿子成不了德古往往会受到大家的嘲讽和歧视。但是,成为一名德古不靠世袭,靠的是自然被民间认可,所以也有很大难度,不是说当就能当的。民主改革前彝族民间完全靠习惯法控制社会秩序,民改后民间力量逐渐处于萎缩状态。但80年代以来,德古又逐渐活跃在民间舞台。乡村中发生纠纷都不愿意打官司,而是去请德古调解。这一方面是打官司麻烦、要花钱;另外政府司法处理结果也不完全契合彝族伦理习惯,当事人不一定满意。习惯法的特点是赔偿为主刑罚为辅,慎用死刑(旧凉山一般是奴隶伤害主子才使用),最大的惩罚是逐出家支。在过去,赔偿金用银两多寡计,现在就折成人民币,这也是习惯法在现代社会的一个折衷与适应。时至今日,切断了与传统习惯法链接的国家法律仍然在很大程度上受到冷遇,穿着制服上班的法官威信远没有穿着破胶鞋穿梭在彝区调解纠纷的德古高,有时甚至政府官员之间的纠纷也要请德古调解。所以今天的罗格德古还是很有事做,他一年平均要调解十多起案子。

  罗格对以前处理的案例记得清清楚楚。25年前,吉吉阿刷娶的妻子是黑勒家的,夫妻吵架妻子吊死。黑勒家的人来寻仇,烧了吉吉家的房子,他和另一个德古曲比曲则就在中间调解,让吉吉家赔黑勒家兄弟银子15碇,妻子14锭,姐妹2碇半,后来还杀了两条牛。当时公社反对德古民间调解,叫曲则和罗格去骂了一顿,并把黑勒家的一个哥哥判了四年刑。

  我们向罗格询问有没有碰上棘手的案子。罗格就给我们讲了他遇到的最为头疼的一件纠纷。5年前曲比家自己有了矛盾,曲比比则与吉虐家的人发生纠纷,曲比比则被打断了腿。比则的舅舅是舍罗家的,他去为外甥出气,把吉虐家的打了一顿。被打的吉虐家的舅舅则又是曲比家的,他也为外甥出气,就和舍罗家的比则舅舅打在一起。这时,吉虐家有人去“死给”曲比家,死给就是自杀给别人看,这在凉山属于非常棘手的行为;而舍罗家的人又去打曲比家,把五个人打伤住院。这事涉及到三个家支,各种矛盾交织在一起。罗格叹了口气,说他一直没有调解好,成了一个悬案,他担心早晚会爆发。这时,一直笑容满面的罗格也蹙起了眉头。

  看来,在彝区当个德古确实是一件不简单的事。这些草根社会的智者们虽然没有官方的承认,但谁也不能抹杀他们做出的贡献!现在已有学者提出根据凉山的特殊情况成立德古组织机构,对民间德古造册登记,按能力考核,发聘用证书,甚至考虑吸收德古参加各级政协,起到参政议政作用。这样让官方和民间结合,既可以调动德古积极性,又可以为政府省些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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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尼扎尼薇 发布: beley工作室 标签: 亮中 文存 毕摩 德古 凉山 民间 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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