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洪｜寻味包谷香

二十多年前的春天，我背上简单行囊，从滇东北叽拉小山村辗转来到楚雄城谋生，往后的大半岁月，便在这片红土地上来回奔走。我亲眼见证楚雄城的变迁：原先规模不大的老城，窄街小铺拥挤逼仄，就连新建州政府周边曾经庄稼遍地的田野，一步步拓展成如今东西横跨近二十公里、高楼林立、街巷纵横的城区。也眼见城边田野里，旧时褐红色穗子的低产老品种包谷，慢慢被颗粒金黄饱满的高产杂交玉米所替代。前些天空闲，我特意在东南新城集市转了三圈，才从一位裹着蓝布头巾的自称乡下老妇人手中，买到几斤老品种包谷。它个头不大，颗粒却紧实饱满。放进光波炉烘烤，焦香四下漫开，我满心期待咬下一口，舌尖迎来的却是陌生的焦糊与寡淡。童年那刻入骨髓的清甜香气，好像只留存在远去的记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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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到初中前的那几年，分田到户的春风刚刚吹进山村。家家户户满心欢喜，可日子依旧清苦，庄稼收成全靠看天吃饭。家里哥弟姐妹四人，每到做饭时分，土锅灶边总围着半大的孩子，食物，是我们那时总也填不满的渴望。山野田间，万物仿佛皆可用来果腹：春日山间的野花、蚕豆地里鲜嫩的豆荚；夏季地头的野果、土埂上带着薄霜的羊奶果；秋天雨后林间冒出来的奶浆菌、青头菌，果园里被遗弃的野果；冬日熟透的溏心柿子，田间遗落的零星薯块。就连小春耕作时清理出来、泛着青色的病弱包谷秆，寒天在小烤火盆里烧得噼啪炸裂的包谷粒，都成了我们充饥的吃食，慰藉着少年时代无尽的饥饿。af6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在无数零碎的山野吃食里，陪伴我们最久、也最难以释怀的，便是包谷。夏初到冬初，既能采食嫩穗，也可啃食茎秆。每到夏初，房前屋后的山地，还有东面四清苗族村放牛路旁坡上的包谷陆续抽穗扬花，青纱帐般的叶片随风沙沙作响，藏着无数孩童的小秘密。去往营盘山放牛的路上，那一片片绿黄交错的包谷林，就是我和伙伴们心照不宣的暗号。我们这群半大孩子，眼神锐利如同山间小兽，常常趁牛群低头吃草的时候前去踩点，专挑风化羊肝石地里、秆子长到一人来高、外皮泛红的包谷。村里老人讲，这种红杆包谷的茎秆，可以拿来熬糖。砍碎入锅加水慢熬，汁水清甜润喉，熬得浓稠便甜得黏嘴唇。初夏的甜里还带着生涩，夏末秋初，才是甜味最足的时候。af6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周末午后，烈日炙烤大地，田埂上的蚂蚱都躲进草丛叶底，正是我们放牛娃行动的时机。生怕被村里人看见告到父母跟前，一路上遇见乡邻都低头快步走过。避开村地，趁着四清村的村民午休，我们把柴刀藏在背篓，像一群莽撞的小顽童，悄悄溜进包谷地里。手忙脚乱的拿起柴刀劈向茎秆，发出清脆的“咔嚓”声，惊得田鼠嗖的窜向田地深处。那些还带着露水、尚未完全长高的包谷秆，连同几株快要灌浆的嫩包谷穗，一股脑塞进竹背篓。背篓肩带勒得肩膀阵阵作痛，我们却轻巧跃过地边围栏，草帽歪扣脑后，阵阵欢笑声惊飞树上休憩的麻雀。af6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营盘山放牛坪，山高坡缓，草密树稀。地处四清村东面，和相邻棠海村委会交界，听老一辈说，这里原是先民为区划地界，砍树开荒留下的林间草地，是我们早就约好的集合地。同村的毕有富、罗学武一众伙伴，早已在老麻栎树下等候，四方牛羊闲散散落于宽阔草坪。放下背篓，分工自然而然成型：哥哥、杞有福、罗学文等赶着牛羊去往草肥水美的坡地放牧；我和堂哥罗学武、毕有富、毕正、毕才富等几人留下拾柴生火。松明子带着松香，引燃火堆，火苗跃动，缕缕青烟缠绕麻栎树枝。带着外壳的包谷棒子直接丢进火堆，外皮很快烤得焦黑，偶尔“啪”的一声，玉米粒炸裂，点点星火散落在草丛。余下的包谷秆剥去外皮，外壳随手掩藏林间，青绿泛红的茎秆整齐码进竹篮，等着所有人到齐之后平分。af6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火堆尚未完全熄灭，我们就拿树枝扒出焦黑的包谷穗。手掌被烫得反复揉搓，依旧急着剥开外壳。里面的玉米粒还没有完全长饱满，却油亮通透，焦黄间泛着淡淡的琥珀光泽。掐几颗塞进嘴里，滚烫的颗粒在口中爆开，烫得我们连连哈气，舌尖漫开浓郁的焦香，混合阳光沉淀下来的清甜，夹杂一丝包谷棒木质淡淡的生腥与微苦，那便是在我们心中，世间最好的味道。若是分到的包谷棒子少，便就啃食包谷秆。柴刀削去坚硬外皮，露出嫩白的茎肉，狠狠咬下，生涩的甜汁顺着嘴角流淌。清润的甜裹挟一点泥土气息，好似山涧清泉，抚平少年的饥肠，心底满是简单的激动与满足。个个脸颊抹上炭灰，牙缝嵌着烤焦的包谷皮，望着彼此花猫一般的模样，笑得前仰后合。af6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肚子吃饱暖和之后，我们便钻进山林。放牛之余，也是挖草药的好时候。供销社收购的防风、白头翁、黄芪、白薇，就生长在灌木丛里。毕有富最认得各类草药，总打趣白头翁的白色绒球，好似老爷爷花白胡须。我们跟着他蹲在草丛，小锄头在土里起落。谁挖到一丛黄芪，便高声大喊“这边有金疙瘩”，喊声在山谷回荡，惊起野鸡扑棱着翅膀飞向天际。夕阳把人影拉得悠长，背篓底层铺满采得的草药，上面压着几颗野山楂，是杞德有悄悄藏下，要奖励干活最卖力的伙伴。af6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后来闲暇营盘山放牛坪，成了全村放牛少年的聚集地，玩耍的队伍愈发庞大。几个调皮伙伴，为了在山野做饭，甚至偷偷把家里锅碗、油盐背上山。包谷灌浆成熟的时节，堂哥与罗学武想给山野加餐，除了掰包谷穗、砍包谷秆，还悄悄溜到苗族村寨下方瓜地，摘了人家的小白瓜，打算连同白菜和菌子一同烩煮。不料被主人发现，一路追赶至放牛坪。我们慌忙把摘菜的伙伴连同东西藏匿起来，才算勉强遮掩过去。堂哥几人仓皇奔逃，脚底被荆棘划出道道伤口，许久才痊愈。这件趣事，被伙伴戏称“偷小白猪猪”事件，往后许多年，都是酒桌上说笑的往事。af6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这些年在城里谋生奔波，夏秋很少回到老家，很难吃到烧包谷。如今乡边郊外大多栽种高产新品种包谷，颗粒硕大，收成喜人，唯独风味差了几分。偶尔进山寻野菌，见到村边地里的也大多是新品种，老品种已经很难寻觅。秋末成熟的包谷，甚至可以留到年前后采收，青绿嫩穗少有人惦记，更别说用作饲料的干包谷。af6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后来一个秋日，我开车上紫溪山寻菌，半路望见彝村边山坡上连片的红杆包谷，样貌酷似儿时的老品种。心头一动，立刻靠边停车，拿上后备箱的折叠刀走进地里。一刀砍断茎秆，那声熟悉的“咔嚓”，和童年记忆别无二致。我躲在路边树荫下咬开茎秆，外皮粗糙磨嘴，内里只剩粗硬纤维，汁水寡淡，如同兑了水的糖水。那一刻方才醒悟：念念不忘的包谷香，不只是品种带来的滋味。那是物质匮乏年代，饥饿生出的满心期盼；是伙伴之间分食吃食，彼此相让的温热情谊；是清贫却鲜活热烈的少年岁月，连同“偷白猪猪”的趣闻，留给我们的珍贵馈赠。af6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去年清明回乡，村东我家的田埂已经垮塌大半。修整田埂时才发现，当年我们偷砍包谷秆的苗族坡地，如今种满成片翠绿的烤烟；没有栽种烤烟的地块，也全是新品种包谷。邻家上坟，傍晚亲戚家中聚餐，我见到堂哥罗学武。他留在村里平日做杀牛卖肉的营生，偶尔红白事掌厨做菜，微微发福。聊起当年被人追赶的旧事，一桌旧友笑得直不起腰。堂哥满脸通红跟着大笑，眼角却泛起泪光。他感叹，如今衣食无忧，身体反倒大不如从前。当年伙伴，毕有富大学尚未读完便不幸离世，杞有福前些年因肝癌病故，所幸二人都归葬于自由祖坟，不像往后因为殡葬改草，很多伙伴都在一处。af6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如今，距离村子七八公里的中村集市，包谷品类丰富，一年四季都有售卖，码放得整整齐齐。有的籽粒金黄油亮，有的洁白干净，还有色彩斑斓的花糯包谷。偶尔回乡嘴馋，我也买上几根烘烤，咀嚼之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器物可以复刻，往昔却无法重来。老品种包谷尚且能够寻到，可那个啃包谷秆都能品出甘蔗甜意的少年，早已被岁月推着慢慢老去，物是人非。af6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今年六月二十四火把节前后，阴雨连绵。为了照看老屋，也回来和哥嫂小聚，我回到老家。中午，姐姐姐夫、哥嫂侄儿围坐一桌吃完热闹团圆饭，我独自回到老屋，修缮沟渠，处理房屋漏水。为了烘干被雨水打湿的衣物，在返潮的老屋内燃起一堆柴火。屋外细雨绵绵，暮色笼罩老屋，我烤起从城里带回的老品种包谷。焦香缓缓升腾，恍惚间，仿佛听见麻栎树下少年的嬉笑，看见火堆边一张张沾满炭灰的脸庞，大家啃着包谷秆，嚼着嫩包谷。af6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原来乡愁，从来不是某一种固定的味道，更像是味蕾上一场绵长的回望。我们苦苦追寻的，是记忆深处，被时光层层包裹，再也回不去的那份天真甜香。吃着烤包谷，心底生出一个念想：等到年底，要在楚雄城郊好好寻访老品种包谷种子，来年让哥嫂在房前空地上种上一片。待到明年夏日归来，一家人，一边吃上自家地里长出的包谷，一边向侄儿，侄女和家人讲述那些与老包谷有关的故事和往昔。af6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