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洪｜火把节的羊汤锅
落日的余晖漫过楚雄职教中心门口的大道，我骑着小黄车穿行在拥堵车流之中，车铃叮当脆响，给闷热的傍晚添上一串轻快的注脚。各色私家车在花山大道路口排起长龙，好似搁浅的鱼群。距离城内火把节落幕只剩一天，此刻我才恍然读懂朋友下午电话里那句“别开车”的深意。晚风裹挟着热浪扑面而来，一缕若有若无的羊膻混着菜香，再配上薄荷、鲜花椒、辣椒独有的复合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我走向职教中心与花山大道交会的路口——朋友早已等候在那里，一场早早约定好的火把节盛宴，正要开场。
路口路灯次第亮起，朋友手里提着的黑袋子在光影间轻轻晃动。先前电话里那句“先别吃饭”的狡黠笑意，此刻终于揭晓谜底。穿过仿城楼造型的彩色拱门，火把节商贸街的喧嚣瞬间扑面而来：孩童举着糖葫芦奔跑的欢笑声，商贩彝汉双语交替的吆喝声，人潮鼎沸，前段的商贸街云集了省内知名的小吃，有烤串，叫花鸡、草药等和日常百货、服饰等，琳琅满目，应有尽有。缓慢的跟随人潮涌动，远处音响断断续续飘来左脚调的三弦琴声。所有声响，都被空气中越来越浓郁的羊肉香气温柔包裹，酿成一缕刻在心底的烟火味道。
拱门后两侧，烧烤摊、酸辣粉摊位前人潮涌动。我边走边看，时不时停下尝几口小吃，挤过几波摆满小吃与日用百货的摊位，在商贸街临近末尾的位置，“三街羊汤锅”的幌子随风轻轻摇曳。铁皮移动灶上，一口大铁锅咕嘟翻滚，乳白色的浓汤上浮起一层金黄羊油，好似撒了一地细碎黄金。身着红黑配色彝族盛装的老板娘手持长勺，正给邻桌舀起羊肉，升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一瞬间，我想起老家火把节时，姨妈在灶台前忙碌的模样。那时候农家炊烟袅袅，羊肉香气漫满整个农家小院。
“来一碗全羊汤锅(碗)，再加各一份的小炒羊肉、粉蒸羊肉、爆炒羊肝，不够吃的话我们稍后再加菜。”朋友熟络地跟老板娘交代，随即打开黑色布袋，里面装着两瓶茅台王子酒。灯光下，两瓶酒在桌面漾出琥珀光泽。望着大碗热气腾腾的羊肉，记忆一下拉回2006年，那是我第一次在楚雄火把节街市吃上羊汤锅，说是羊汤锅，其实是羊肉米线。当年的商贸街从团结路警校路口，一直延伸至师院旁阳光大道路口，整条街道水泄不通。我挤在羊汤锅简易棚子的角落，花五元点上一碗羊肉米线，碗里只有零星几块羊肉。那时我大口吞咽，米线热汤一并下肚，辣得不停吸气，心底却总觉得少了一点味道。许久之后方才明白，欠缺的并不是厨艺火候，而是母亲蘸水里加的那一把山野花椒，还有父亲蹲在火塘边燎烧羊皮时，火苗舔舐皮肉散出的独特焦香。
以一锅清炖羊肉为主，几道羊肉小炒、羊肝为辅，四五道菜肴陆续上桌，薄荷清香气率先钻进鼻腔。蘸水里面的辣椒面是柴火烘干舂制，搭配新鲜花椒碎，滚烫羊汤浇下去，滋啦一声，香气瞬间迸发。夹一块炖得软烂的带皮羊肉裹满蘸水，羊皮软糯，鲜肉细嫩，草果与生姜恰到好处褪去膻味，满口皆是山野鲜香。朋友抿下一口酒，感慨还是这个味道最地道。他眼中映出街边小摊燃起的小火把，这番话，既是评价一锅羊肉，也是细数这些年火把节的变迁。商贸街从桃源湖畔，辗转彝海周边，再到大石铺中农联，如今落址花山大道，场地越迁越远，可每年六月二十四，羊汤锅这一缕烟火，总会准时赴约。
酒过三巡，邻桌外地游客架起直播支架，生涩地学着彝家调子哼唱：“阿老表，端酒喝，阿表妹，端酒喝。”音箱里敬酒歌骤然嘹亮：“管你喜欢不喜欢也要喝！”老板娘端起酒碗走来，手腕银镯叮咚作响，热情邀我们再干一碗。烈酒入喉，暖意自喉咙淌向心底，思绪一下子飞回禄丰中村的老家。早些年火把节，父亲和舅舅就在院中宰羊，刀刃划破皮肉的轻响犹在耳畔；母亲蹲在火塘燎烤羊皮，火苗跳动，溅起点点火星；村头广播播放着《七月火把节》，村民的欢声笑语回荡山谷，好似一条火龙，蜿蜒游走在群山之间。
酒意渐浓，棚子里谈天声、划拳声此起彼伏。后来究竟喝下多少酒，已经记不太清。只记得散席之时，朋友的电动车停在路边，我们互相搀扶，脚步踉跄往回走。路灯把人影拉长，在街角交叠在一起。街市灯笼通红透亮，如同悬在夜空无数小小的太阳。晚风裹挟着羊香与酒香扑面而来，叫卖、歌舞、欢声笑语交织，织成一张温暖的网。恍惚之间，仿佛看见老家山脊上连片的火把顺着山野蔓延，火星噼啪洒落田间山岗，与城里这份热闹遥遥呼应。不多时，太阳历公园、彝海公园上空烟花次第绽放，这是楚雄火把节年年不变的浪漫，漫天礼花之下，满城尽是欢呼。
晚风又送来一阵烤肉香气，回头望去，三街羊汤锅摊位依旧座无虚席，老板娘正弯腰为食客添汤，银手镯在蒸腾蒸汽里忽明忽暗。或许再过几日，我会忘记那日随手买下的红玛瑙手串，忘记彝族刺绣展演的细节，忘记街头偶遇老友闲谈的内容。但羊汤锅的滋味，会长久留在舌尖：羊皮软糯、鲜肉鲜甜，蘸水里薄荷清爽，辣味恰到好处。
如同所有远行之后无法割舍的乡愁：父亲递过来那一杯苞谷酒，煤油灯下母亲缝补衣物时顶针微微闪光，火把之夜乡亲手拉手围着火堆起舞，裤脚沾满草木灰烬。这些画面并不会时时挂在心头，却总会在某个相似瞬间，就像此刻一口滚烫羊肉下肚之时，悄然撞入心底。它悄悄提醒你：无论身在何方，彝乡山寨火把年年通红，总有一缕人间烟火，等你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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