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德明｜南坪山拜希慕遮始祖——康巴彝人寻根之旅散记之十五
上山的路顺着山体绕来绕去盘旋而上，走久了腿脚微微发酸，视野里山峦一重叠着一重，草木疯长，绿意铺得满满当当。我们这批专程前来来寻根的族人，心里惦记着登南坪山祭拜始祖希慕遮这件事，已经盼了很长一段时间。山风裹着山间特有的凉意扑面而来，混着树叶、青草还有雨后湿润泥土的气息，林间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一行人就这么安静地往前走，没人打闹说笑，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满是敬畏。踩着石板路走到开阔的祭祖广场，抬眼的那一刻，一路爬坡积攒的疲惫和浮躁一下子就平复了。
广场最高的山坪上，希慕遮的塑像牢牢立在山脊位置。底座全部由大块青石开凿打磨后垒砌而成，质感敦实厚重，紧紧贴着凉都的土地，好像千百年来就扎根在这里，从来没有挪动过。整尊塑像身形高大，身上是上古先民最朴素的粗布衣裳，衣褶的纹路做得自然松弛，看得出来设计时特意参照了常年被山风吹拂的形态。始祖的目光望向远方连绵不断的沟壑群山，神情温和，骨子里却带着一股直面艰难的韧劲。站在这里望着塑像，很容易就能联想到当年的场景：他收拢四处漂泊的族人，开荒种地、搭建屋舍安家，这份坚持，隔着千百年的岁月都能真切体会到。千百年来，这座塑像就如同始祖本人，默默守护着世代在这片土地生活的彝族后人。基座左右雕刻着彝人十分尊崇的猛虎和雄鹰：一侧猛虎安静趴卧，筋骨粗壮有力，神态内敛威严，在我们彝族的认知里，老虎象征守护族群，吃苦耐劳，再难也不会低头；另一侧雄鹰昂首展翅，羽翼层次分明，朝着长空舒展，寓意族人哪怕迁徙千里万里，本心和气节不会改变，血脉代代延续。塑像高出周边一大片松林，云朵慢悠悠从塑像肩头飘过，远远看去，人像、青山、云天交融在一起，完全看不出是工匠浇筑打造的雕塑，反倒像是希慕遮亲身走过漫长岁月，一直守着故土没有离开。站在下方仰头望去，才真切感觉到自身的渺小，千年时光转瞬而过，只有始祖拓荒立业的风骨，稳稳扎根在这座山头。
队伍很快规整完毕，当天整场祭祖仪式，由六盘水市彝学会副会长石勇主持。广场侧边搭了一处简易竹棚摊位，几张木桌上整齐摆放着祭祀所需的物品：一捆捆捆扎牢固的香、裁切得方正厚实的黄纸钱，还有一条条轻薄布带，布面印有彝汉双语字样“祖莫格尼（吉祥如意）”，也就是吉祥如意。大家依次上前挑选祭物，我选了一把粗细适中的香，几张厚实的黄纸，又拿了一条素色布带，指尖轻轻抚过布面上的文字，简简单单一句祝语，装着我最实在的期盼，只希望一家老小身体康健，日常日子安稳顺遂。所有人备好祭品后列队站定，山风轻轻掀动衣角，整片场地安安静静，只有风声在林间来回穿行。
石勇走到队伍中间，语气平和实在，先和我们聊起祭祖的意义。他说祭拜先祖并非单一民族的专属风俗，而是整个中华民族代代传承下来的传统美德。放眼华夏大地，每年都会有不少人前往黄帝陵祭拜人文初祖黄帝，感念先辈开创文明的功绩；普通百姓逢年过节打扫祠堂、摆放先祖牌位，也是记着祖辈操劳持家、养育后代的辛苦。五十六个民族根脉紧紧相连，不忘来路、敬重先辈，是所有人共有的情愫。放到我们彝族这里，敬畏祖先、按时祭祀，更是祖祖辈辈融入日常的老规矩。说完这些，他没有过多去梳理希慕遮繁杂的谱系旧事，而是从头到尾细致讲解当天祭祀的整套古礼步骤，哪些环节不能简化，各项礼数该如何恪守，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我对希慕遮过往事迹的了解，都是平日里闲来翻看《西南彝志》《彝族源流》这类彝汉文古籍慢慢积累下来的。典籍里记载得很清楚，希慕遮是彝族第一位确立父子连名谱系的远祖。上古时期部族四散，先民居无定所，没有成型的族群管理制度，是希慕遮把零散的族人聚集起来，带着众人开垦荒地、饲养牛羊、搭建草屋居所，一步步定下部族劳作、相处的各项规矩。也正是从他开始，形成了父子连名记录血脉的方式，父辈名字末尾一字作为子辈名字的开头，一辈一辈清晰接续，彝族自此拥有了完整、可以逐层溯源的血脉脉络。以希慕遮作为一世始祖，血脉传承三十一代，一直延续到阿普笃慕。当年天降大水，洪水泛滥成灾，笃慕带领族人躲避洪灾，水患平息之后，他的六个儿子分化成六大支系向外迁徙，也就是大家常说的彝族六祖。六大支系分别前往云南、贵州、四川、广西的山野和平坝落脚安家、繁衍生息，如今各地彝族翻阅家谱，往上追溯根源，最终都会落到希慕遮身上。这天站在塑像下行礼祭拜，我们拜的不只是眼前这座铜像，更是彝族文明最初的起点，是万千族人共同的血脉根基，这些从书本里读到的厚重过往，一直放在心底。
石勇把所有流程讲解清楚之后，工作人员端来粗陶大碗，碗里装着农户自酿的米酒，一碗碗递到每个人手中。清淡醇厚的酒香随着山风散开，石勇叮嘱我们先小口抿上一点，剩下的酒水缓缓倒在脚边的泥土里。酒在彝族的礼节里地位很重，平日里待客靠酒交心，祭拜先祖更是用酒来表达诚心；一口酒入喉，感念历代先祖长久护佑后辈，余下的酒水洒进泥土，算是请山川土地、列祖列宗收下这份心意。我捧着陶碗浅抿一口，酒味温润柔和，接着弯腰把剩余的酒水慢慢淋在长着细草的地面，酒水一点点渗入土层，泥土里漫开淡淡的酒香，那一刻，心底生出一种格外踏实的归属感。
等所有人完成洒酒礼，正式祭祀仪式正式开启。随行的毕摩身着全套传统彝族长袍，安静立在广场正中央，手上没有携带任何法器，低沉绵长的诵经声缓缓响起，平缓悠远的声调顺着山风飘向高处的希慕遮塑像。按照老一辈传下来的古礼，所有人跟随着毕摩的脚步，步伐放缓走稳，先沿着广场石板顺时针缓步绕行三圈，再调转方向逆时针绕行四圈。绕行的全程没有人闲聊喧哗，耳边只有风声、毕摩不间断的诵经声，还有众人整齐轻柔的脚步声。慢慢走着的时候，脑海里自然而然浮现出古籍记载的画面：希慕遮带着先民在荒山野岭艰难拓荒，三十一世先祖勤恳守业，阿普笃慕躲过洪水之后，六祖带着族人翻山越岭寻找定居点，一步步慢行的过程，仿佛顺着时光往回追溯，真切感受到远古先辈谋生立业的艰难。
绕行的礼数结束后，毕摩独自走到塑像正前方的祭台跟前。这座祭台布置得十分简朴，台面干净整洁，没有多余的摆件，只留出平整的区域用来焚香烧纸。毕摩亲手点燃第一束清香，再把黄纸钱平铺摆放，火苗慢慢升腾起来，一缕缕青烟笔直向上飘向高大的希慕遮塑像，青烟缠绕着山间薄雾，像一根细线，把当下的我们和千百年前的先祖联结在一起。这一刻不需要多余的言语，大家都静下心垂眸伫立，各自在心底默默许下心愿，祈求先祖护佑亲人身体健康、衣食无忧、家庭和睦顺遂，千言万语最后都化作一句祖莫格尼，祈愿吉祥如意。
随后大家分成五人一组，轮流上前敬香、焚烧纸钱。轮到我们小组时，我双手端稳香柱，俯身插进香炉，再把纸钱轻轻摆放在火堆旁，看着纸张慢慢烧成灰白的灰烬。抬眼望向高处的塑像，基座上猛虎静卧凝神，雄鹰昂首望向云天，始祖静静俯瞰着整片广场。千年前的希慕遮一无所有，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聚拢族人、开创部族基业；千百年来一代又一代彝人守住念祖寻根的本心，熬过无数次迁徙奔波，扛住世事的起落变化，把民俗谱系、为人处世的风骨一代代传承下来。如今后辈特意翻山前来焚香寻根，跨越数千年的血脉羁绊，丝毫没有变淡。
分组上香烧纸全部完成后，仪式进入收尾环节。大家拿起提前备好、写满吉祥祝词的布带，走到广场边缘的铁丝围栏旁，细心地一根根系紧。长短不一的素色布带被山风吹得轻轻晃动，密密麻麻挂满围栏，素净的布面搭配字迹，衬着青山、铜像与流云，看着就让人心里暖洋洋的。一根布带承载着一户人家的心愿，成片随风飘摇的带子，盛满了整个族群缅怀先祖、不忘根本的深情。
祭祖仪式全部结束后，大家并没有立刻动身下山，三三两两站在广场上，久久抬头凝望着山巅的希慕遮塑像。山风持续吹拂山林，焚香余下的烟气慢慢消散在林木之间，基座的猛虎神态沉稳，雄鹰意气昂扬，始祖依旧静静守着这片养育一代代子孙的凉都山地。以前在家翻看彝文书籍，只能依靠文字去想象希慕遮率众拓荒的模样，这次亲自登上南坪山，完完整整走完整套传统古礼，才真切醒悟，敬畏祖先从来不是做做表面功夫，而是做人最基本的本分，不能忘了自己的根。
华夏各个民族本源相通，敬祖的心意不分厚薄。汉族祭拜黄帝，追寻华夏文明的源头；我们彝家祭拜希慕遮，守住自身的血脉根基。各个民族风俗礼数各有区别，但内核都是感念先辈的辛劳付出、铭记自己的来路、传承家风文脉。希慕遮定下父子连名谱系，撑起了彝族文明最初的框架；三十一世先祖勤恳耕耘度日，阿普笃慕的六祖四方扎根，才有了如今遍布西南各地的彝族儿女。南坪山上这座高大的塑像，立起来的不只是远古部族首领的形象，更是彝人吃苦耐劳、踏实开拓的骨气，是数千年来从未中断的族群魂魄。
在广场停留了很久之后，队伍才收拾好随身物品准备返程。转身下山的路上，我好几次停下脚步回头张望，希慕遮的塑像依旧稳稳矗立在南坪山的制高点，围栏上成片的吉祥布带随风轻轻飘荡。沿着盘山步道一路往下走，腿脚的酸胀感慢慢浮现，内心却平和又厚重，我心里很清楚，往后不管去往哪座城市谋生打拼，我们彝人的根源自希慕遮，心底最深的牵挂，永远系着这片云贵群山。岁岁年年，敬祖守根的初心不会更改，一脉彝魂历经风雨洗礼，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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