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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德明｜重游石林——康巴彝人寻根之旅散记之六

作者：黄发能 发布时间：2026-07-14 原出处：彝族人网点赞+（）

这里是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海量的数据，鲜明的彝族文化特色，是向世界展示彝族文化的窗口，感谢您访问彝族人网站。

2009年，我带着康巴彝族历史文化考察团来到云南，一心搜集当地彝族留存下来的各类文字、口述史料，专门开展民族历史实地调研。那次出行，昆明市人大的几位同志全程陪同引路，我们踏踏实实把石林景区从头到尾走了一遍。一晃许多年过去，这次跟着凉山州文旅集团组织的彝族寻根队伍再次来到这里，刚走到景区门口，心里泛起的感受，和当年第一次来时完全不一样。

那天天上云层铺得很厚，到处潮润润的，不见半点阳光，走在山间反倒清爽凉快。车子停稳在石林景区大门外，领队王城提前备好了一大堆黄油伞，挨个递到每个人手上，反复叮嘱我们进山之后随时撑开，防备山里突如其来的阵雨。队伍自觉排成两列长长的纵队，听见安排，所有人一同抬手，手里的黄油伞齐刷刷全部打开。一大片土黄色伞面顺着弯弯曲曲的游览山道向前铺开，一眼望不到队伍的尽头，场面看着十分气派。同行的人多，伞与伞紧紧挨在一起，走路时伞柄时不时相互碰撞，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响。脚下石板常年沾着山间水汽，踩上去有些打滑，大家都不自觉放慢脚步，小心往前挪动。来往游玩的路人看见我们这支队伍，纷纷停下脚步站在路边观望，不少人拿出手机、相机对着我们拍照，嘴里不停赞叹，都说很少见到规模这么大、民族氛围这么浓厚的队伍。

队伍里男女同胞的民族服饰各有韵味，搭配在一起相得益彰，凑成完整耐看的画面。男人们的穿着简洁稳重，衣身上的花纹简约朴素，腰间系一条纯色宽腰带，整体看着内敛大气，刚好衬出女同胞衣裙的精巧艳丽。我的目光大多落在女性的盛装之上，长裙布料厚实柔软，裙摆一直垂到脚踝，衣身选用靛青、暗红、土黄这类温润耐看的底色，衣襟、袖口、裙摆边缘全是手工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彝绣。山野花草、流云、火焰都是常见纹样，针脚细密扎实，能看得出缝制时花了不少功夫。肩头搭一件短小绣花坎肩，腰间束宽刺绣腰带，腰带下边垂一串薄银片，走一步就响一声，清脆的声响一路跟着队伍。队伍里几位上了年纪的阿婆，身上的衣裳是早年家中长辈亲手缝制，花纹古朴简单，和年轻姑娘身上色彩丰富、纹样繁复的衣裙对比鲜明。每位女同胞都把头发仔细盘好，配上银耳坠、多层银手镯，一身穿戴完整得体。走路时宽大裙摆总容易蹭到路边凸起的石块，大家时不时抬手整理裙摆，生怕布料被石头勾破。成片黄油伞淡淡的土黄色之下，素雅男装搭配五彩女装，一淡一浓相互映衬，老远看过去格外亮眼，不少游客主动走上前搭话，细细询问衣服刺绣背后藏着的民族故事。

沿着石板步道慢慢往景区深处走，整片石林一点点展露在眼前。阴天没有刺眼的日光，山石原本的青灰色看得清清楚楚，石头缝隙里长出细碎野草和零星小野花，坚硬冰冷的石头，因为这些草木多了几分柔和生气。

眼前石头高低差别很大，有的又粗又重，稳稳立在原地，有的纤细挺拔，一块挨着一块，一直延伸到远处山脚。我们一群身着民族服饰的男女穿行在灰白色石丛之间，朴素男装衬着鲜亮女装，人影静静游走在沉默的山石当中，随便在哪一站，眼前的景致都让人看得舒心。

走到石林最出名的观景处，所有人聚拢在一起拍集体合照，每个人脸上都笑得放松自在。拍完大合影，大家又三三两两分开，各自挑选喜欢的石柱、浅滩单独拍照，都想把这次跨越千里寻根、同族结伴出行的画面好好留存下来。不少人拍完就站在原地互相翻看手机里的照片，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哪边取景更好看，都感慨男女服饰搭配在一起，拍出来的画面格外协调。

拍完照片，我们跟着景区导游继续往石林腹地走。山间小路弯弯绕绕，每拐过一道石缝，眼前的景色就换一番模样。前一段路两边全是密密麻麻的尖石头，拐个弯就出现一片平整宽阔的石坝，绕过巨大石柱，一片开阔空地豁然铺开，这里便是刻有“石林”二字的石坝，也是当天歌舞热闹的地方。领队早早就把便携音响安置妥当，待所有人到齐，舒缓悠长的彝族曲调缓缓流淌出来，整片场地瞬间热闹起来。

最先动起来的是队伍里的阿婆与姑娘们，大家自然而然围成一个大大的圆圈，不用特意安排，踩着熟悉的节奏缓步起舞。各色绣花长裙随着转身、踏步轻轻扬起，腰间垂挂的银片相互撞击，叮叮当当的响声和乐曲缠绕在一起，听着格外悦耳。圈外的男士自发站成一圈，跟着旋律抬脚踏步，嘴里轻声附和调子，没有刻意编排的动作，一举一动全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年纪大些的阿婆舞步舒缓，抬手转身从容柔和，跳上一小段便扶着腰稍作歇息，歇够了又笑着重新走进圈里；年轻姑娘身姿轻快，脚步错落有致，裙摆翻飞，各色彝绣纹样在光影下层层铺开，一眼望去五彩斑斓。

周边原本分散观景的游客全都被歌舞声吸引，一层一层围在石坝外围，手机、相机举得满满当当，还有游人忍不住跟着节奏轻轻晃动身体。没过多久，不少游客主动抬手示意，想要加入我们的队伍，我们连忙伸手相邀，不分地域、不分民族，大家手拉手连成更大的圆环，脚步踩着同一个节拍一同舞动。圈子越扩越大，欢声笑语此起彼伏，石坝上满是热闹气息，山石静静矗立在四周，像是在默默看着这场属于彝族儿女的欢聚。没有人刻意拘束，远道而来的寻根族人、本地乡亲、外地游客融在一起，没有生疏隔阂，仅凭一段民族歌舞，便拉近了所有人的心。

再往景区深处走，只要遇上平整开阔的石坪，同行的阿婆、阿姐都会随口哼上几段彝族小调。有的调子讲先祖长途迁徙的往事，有的是祈求全族平安顺遂的小曲。婉转的歌声绕着四周石峰缓缓散开，静静矗立的山石，仿佛也在认真倾听远道同族唱出的歌谣。一路结伴同行，心里那种同族相聚、千里寻根的踏实感受，越往前走越浓烈。

往前走路过一块体型庞大的石灰岩，我侧过头和身边同行的族人随口聊天。

我说，2009年初次来这边做调研的时候，当地工作人员跟我聊过这片石头山的来历，你听过没有？

同行的族人摇了摇头，示意我多说几句。

听当地人讲，亿万年前，现在整片石林所在的地方，还是一片辽阔深海，海底长年堆积无数海洋生物残骸，层层沉淀之后形成厚厚的石灰岩地层。后来地壳慢慢向上抬升，原本的海底变成陆地，又经过好几次火山活动，再加上千万年雨水不停冲刷、风霜日复一日侵蚀，坚硬的岩石被水流冲出来无数沟壑缝隙，长年累月，才形成如今眼前高低错落、模样各不相同的石林，这里也是全世界保存最为完整的喀斯特地貌区域。

这片山石之间，还藏着流传千百年的彝族人文故事。很早以前，就有彝族先民在这里耕种安家，古时山间古驿道穿梭在群山之中，千百年来撒尼人扎根在这片土地，靠着山林耕种、举办各类祭祀活动，慢慢孕育出独属于石林本地的民族文化。大家都熟悉的《阿诗玛》史诗、大三弦舞蹈、每年如期举办的火把节习俗，全都深深扎根在这片山石之间。一路游览，随处能见到记录本地民俗文化的标识，能实实在在感受到千百年来彝家百姓和这片山石相伴共生的深厚感情。

十几年前第一次来石林，我满脑子都是翻阅史料、实地考察地貌，全程只是抱着学习研究的心态四处观光。这次跟着寻根队伍再来，心境和从前完全不一样。身边同行的都是血脉相连的彝族同胞，跨越千山来到彝族文化底蕴深厚的石林，山水还是当年的山水，可身边相伴的族人各不相同，心里生出的感触自然天差地别。

阴凉天气下的石林没有烈日暴晒的燥热，多了几分沉静厚重，一座座石峰静静立在这里，见证一代又一代彝人路过、停留。我们队伍里男女老少全都穿上全套民族服饰踏歌吟唱，朴素内敛的男装和精巧艳丽的女装彼此映衬，站在这里，既是和这片承载彝族千年文脉的土地对话，也让相隔千里的彝族儿女心意紧紧靠在一起。

一路上碰到的游客都十分和善，愿意主动走进我们的歌舞队伍一同玩乐，山水促成这场难得的相遇，独特的民族文化拉近了所有人的距离。第一次到访石林只是单纯的文史调研之行，这次重游，是同族寻根、民族文化交融的一趟旅程。山石历经亿万年沧海变迁才成如今模样，彝族文脉历经千百年族群迁徙依旧代代相传，两段厚重的故事在石林这片土地交汇，站在高耸的石峰底下，心里满是说不出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