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德明｜游广元皇泽寺，由衷敬佩武则天
与老同学国元及几位好友赶往广元火车站乘车途中，临时起意，顺道探访了嘉陵江边的皇泽寺。算起来，这已是我时隔十多年的重游。旧地重临，心境已然不同，漫步在依山而建的古寺里，江风依旧，草木清幽，石阶斑驳，造像古朴，千年历史仿佛就在眼前缓缓铺开。一路走，一路看，一路回想史书里记载的那些往事，再对比十多年前的记忆，我对武则天这位空前绝后的女皇帝，由衷敬佩，这份情感也越来越深，越来越真切。
皇泽寺始建于北魏时期，最早叫作乌奴寺，也叫川主庙。武则天登基称帝之后，感念自己的出生地利州，也就是今天的广元，特意赐名“皇泽寺”，取“皇恩浩荡，泽及故里”之意。从此，这座古寺便与一代女皇紧紧相连，历经千年风雨，依然静静矗立在嘉陵江畔。十多年前初次来访时，我多是抱着看古迹、赏风景的心态，只觉寺院依山傍水，气势不凡，对武则天的认知也多停留在“女皇帝”这一名号之上。而今再来，阅历渐增，再读历史，心境沉稳了许多，看一砖一瓦、一龛一像，都多了几分对历史的敬畏与对人物的理解。
武则天出生在这里，嘉陵江水滋养过她的年少岁月，蜀地的山水灵气，也潜移默化地塑造了她开阔坚韧的心性。谁也不曾想到，这个在利州小城度过童年的女子，日后会走进长安深宫，冲破层层阻碍，成为中国历史上独一无二的女皇帝。我轻轻抚摸着寺壁上被岁月侵蚀的痕迹，看着崖壁上一尊尊古老的造像，仿佛能触摸到一段真实而壮阔的历史，心中敬意油然而生。
拾级而上，国元和朋友们边走边聊，说起少年同窗的旧事，说起各自半生的经历，也说起武则天从入宫到称帝的种种传奇。寺院幽静，没有过多喧闹的香火气息，多的是一种沉静厚重的历史氛围。行至二圣殿，殿内高宗李治与武则天并坐铜像庄严肃穆，武则天的造像略高于高宗，正是历史上“二圣临朝”的真实写照。显庆末年之后，高宗身体多病，难以处理繁重政务，武则天便开始协助理政，逐步参与朝廷大事。上元元年，她更是与高宗并称“二圣”，共同临朝听政，这在整个中国古代史上，都是极为罕见的事情。殿两侧还塑有狄仁杰、姚崇、宋璟、上官婉儿等一批名臣的造像，神态各异，栩栩如生。站在这里，仿佛能看见当年朝堂之上，人才济济、政令通达的景象。
在那样一个男尊女卑观念根深蒂固的时代，女子的人生几乎被牢牢限定在深闺庭院之中，相夫教子、操持家务便是一生的归宿。“女子无才便是德”“牝鸡司晨，惟家之索”的偏见，像无形的枷锁，束缚着千千万万女性。可武则天偏偏不甘于此。她十四岁入宫为才人，在深宫沉浮数十年，历经太宗、高宗两朝，从身份低微的才人，到权倾后宫的皇后，再到临朝称制的皇太后，最终在天授元年正式称帝，改国号为周，定都洛阳，开启了属于自己的时代。她以女子之身，打破了数千年的礼教束缚，打破了男性对皇权的绝对垄断，这份胆识、魄力与坚韧，纵隔千年，依然让人震撼不已。
皇泽寺的核心建筑，便是则天殿。殿内供奉着国内现存唯一的武后真容石刻像，由整块砂岩雕凿而成，高约一米八，是晚年比丘尼的装扮。石像面容端庄安详，神态沉静，眉宇之间，依然能看出当年执掌天下的威仪与气度。十多年前初见这尊石像，只觉古朴庄严；如今再看，仿佛能从她沉静的面容里，读懂一生的风雨与格局。石像旁的广政碑，虽历经风化，文字仍依稀可辨，详细记载了武则天的生平事迹与故里渊源。
而殿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宋庆龄先生1963年的亲笔题词，原文是：“武则天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封建时代杰出的女政治家。” 这句评价简洁、客观、公正，褪去了千百年来世俗对她的偏见与苛责，既明确了她独一无二的历史地位，也高度肯定了她卓越不凡的政治才能，读来让人由衷信服。
站在这尊石像前，我翻涌在心中的，不只是好奇，更是深深的敬佩。武则天绝非只是一个擅长权谋的统治者，她是真正胸有乾坤、心怀百姓的治国者。上元元年，她向高宗上奏的建言十二事，几乎涵盖了治国安民的方方面面：劝农桑、轻徭薄赋、给老弱以抚恤、止干戈、省工役、广言路、杜谗口等等，每一条都切中时弊，以民生为本。为了推广农耕，她下令编撰《兆人本业记》，把农时节令、耕种技术颁行天下，还明确规定，把农田开垦数量、户口增长幅度、百姓生活是否安定，作为考核地方官员最重要的标准。对那些贪赃枉法、欺压百姓的官吏，她严惩不贷；对勤政爱民、实绩突出的官员，她大力提拔。在她执政的数十年间，社会稳定，经济持续发展，全国户数从贞观时期不断增长，百姓安居乐业，国库日渐充实，史书评价她“治宏贞观，政启开元”，承上启下，为后来的开元盛世奠定了坚实基础，这绝非虚誉。
在人才选拔上，武则天更是做出了划时代的改革。魏晋南北朝以来，官场被门阀士族垄断，寒门子弟即便才华横溢，也很难有出头之日。武则天决心打破这种阶层壁垒，大力发展科举制度，首创殿试，由皇帝亲自在朝堂上面试考生，选拔人才。此举不仅将选官权收归中央，更让无数普通读书人有了凭才学改变命运的机会。公元702年，她又开设武举，考核骑射、马枪、负重、摔跤等多项技艺，专门选拔军事人才。后来在安史之乱中力挽狂澜、保卫大唐江山的名将郭子仪，就是通过武举走上历史舞台的。她还鼓励官员和百姓自我举荐，派“十道巡抚使”到全国各地寻访贤才，不计出身背景，不避旧怨仇敌，只要有真才实学，就大胆任用。
初唐四杰之一的骆宾王，曾跟随徐敬业起兵反对她，写下《讨武曌檄》，言辞极为激烈，把她骂得淋漓尽致。武则天看到这篇檄文之后，非但没有震怒，反而连连赞叹文采出众，甚至惋惜地说，这样的人才没有被朝廷所用，是宰相的过失。上官婉儿是她仇敌上官仪的孙女，自幼被罚入宫为奴，武则天爱惜她的才华，不计前嫌，留在身边委以重任。姚崇、宋璟、张柬之、狄仁杰等一大批名垂青史的贤臣，都是在她执政时期被破格提拔、得以施展抱负。
对此，毛泽东主席有一段非常精准深刻的原文评价：“武则天确实是个治国之才，她既有容人之量，又有识人之智，还有用人之术。她提拔过不少人，也杀了不少人。刚刚提拔又杀了的也不少。” 毛主席还曾说：“封建社会，女人没有地位，女人当皇上，人们连想都不敢想。我看过一些野史，把她写得荒淫得很，恐怕值得商量。武则天不简单，简直是了不起。”
两位近现代伟人的评价，一者定其历史地位，一者赞其治国才干，都跳出了旧时代的性别偏见，客观公正地肯定了她的历史功绩，也让我对武则天的由衷敬佩更加坚定。
在维护国家统一与边疆稳定上，武则天同样展现出非凡的战略眼光。唐朝初年，安西四镇——龟兹、疏勒、于阗、碎叶，是控制西域、保障丝绸之路畅通的战略要地，后来一度被吐蕃攻占，丝路中断，边疆动荡。长寿元年，武则天力排众议，任命王孝杰等将领率军西征，大破吐蕃，一举收复安西四镇，并重新设置安西都护府，派兵长期驻守。之后，她又在长安二年设置北庭都护府，与安西都护府分治天山南北，进一步加强对西北边疆的管辖，有效维护了国家疆域完整。她还在边疆地区大力推行屯田，让军队一边守卫疆土，一边垦荒耕种，既解决了军粮问题，又减轻了内地百姓的徭役负担，安定了边疆民心，使大唐的国威远播西域。
我由衷敬佩武则天，不仅敬佩她的雄才大略、治国功绩，更敬佩她在漫天非议、重重压力之下，依然坚持自我、成就伟业的强大内心。她一生面对的阻力难以想象：李唐宗室的起兵反抗，满朝士大夫的舆论攻击，传统礼教的猛烈抨击，民间流言的不断诋毁。可她从未退缩，也从未动摇，而是以强硬的手段稳定政局，以务实的政策发展国力，以实实在在的政绩，向天下证明女子一样可以治国安邦、君临天下。晚年，她主动还政于李唐，留下遗诏去掉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与高宗李治合葬乾陵，并立下一块无字碑。一生功过，是非成败，一概不记，全留给后人评说。这份豁达、通透与大气，纵观中国历代帝王，几乎无人能及。
皇泽寺内，除了殿宇建筑，还有大量从北魏到唐代的摩崖造像，共计六窟四十一龛，一千二百多尊造像。其中十二、十三号龛，相传正是武则天的父亲武士彟与母亲杨氏捐资开凿的，为这座古寺更添了一段与女皇相关的温情往事。造像古朴精美，线条流畅，历经千年风雨依然保存完好，是巴蜀地区石刻艺术的珍贵遗存。大佛楼内的释迦牟尼立像高达六米，气势雄伟，神态慈悲。楼顶的平台更是俯瞰嘉陵江的绝佳之处，江水滔滔向东奔流，广元城依山傍水，景致开阔。
十多年前，我也曾在此凭栏远眺，只觉江山如画；而今再立此处，与国元及好友们谈笑风生，江风吹来，心中一片平静与崇敬，更多了岁月沉淀后的感悟。平日里忙于生活琐事，难得有这样一段闲暇，与老友相伴，置身古迹之中，细细品读历史，感受一位千古伟人的精神力量，这样的时光，格外珍贵。
山顶的女皇文化陈列馆，用丰富的文物、图文资料和场景复原，完整展现了武则天的一生。从龙兴利州的少年时光，到入宫后的曲折沉浮；从二圣临朝的协理政务，到君临天下的革故鼎新；再到晚年还政、无字碑留名，一段段历史，一个个故事，清晰地展现在眼前。她有杀伐决断的一面，为了巩固统治，打击反对势力；也有仁厚爱民的一面，重视生产，与民休息。她有铁腕强硬的手段，也有知人善任的智慧。她的一生充满争议，却也功绩卓著，在中华历史长河中，留下了不可复制、不可磨灭的印记。
不知不觉，时间已不早，我们一行人缓步下山，准备前往广元火车站。回望掩映在青山绿树之间的皇泽寺，心中满是不舍。这场相隔十余年的重游，没有匆忙的打卡，没有浮躁的喧闹，只有与历史对话的沉静，与老友相聚的温情，更有岁月流转带来的深刻体悟，成为这次旅途里最难忘、最有分量的一段记忆。
人生常常行色匆匆，我们总是忙着奔赴一个又一个目的地，却常常忽略了停下脚步，走近历史，感受那些真正值得敬仰的人与事。皇泽寺一行，让我真切体会到，历史从来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鲜活的精神力量，真正的伟大，永远不会被时光埋没。
武则天以女子之身，成就了千古未有之伟业。宋庆龄先生称她是封建时代杰出的女政治家，毛泽东主席赞她有治国之才、容人之量、识人之智、用人之术。两位伟人的高度评价，早已为她正名，也印证了她在历史上不可替代的地位。她用自己的一生证明，性别从来不是限制一个人的枷锁，能力、担当与格局，才是一个人真正的底气。她的胆识、智慧、坚韧与胸襟，穿越千年岁月，依然熠熠生辉，让人由衷敬佩，也永远值得后人敬仰与学习。
走向车站的路上，嘉陵江的涛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皇泽寺的古朴沉静，也深深留在了心底。这位从广元走出去的女皇，早已成为历史长空里一颗耀眼的星辰，也成为我心中最为敬佩的历史人物。这次重游，不仅重温了旧景，更重新读懂了一段历史、一位伟人。这段短暂而珍贵的相遇，这份深沉而绵长的敬仰，会一直留在记忆里，在往后的岁月中，每每想起，都心生力量，感慨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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