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德明｜曲江池畔，一曲长恨越千年（西安旅历记之一）
行走在曲江池的堤岸上，风带着水面的湿气扑面而来，拂过岸边垂落的柳枝，也轻轻撩动着心底沉埋已久的长安旧事。脚下的路面被岁月磨得温润平实，顺着湖岸缓缓向前延伸。眼前湖面开阔沉静，碧波轻轻漾动，把远处的亭台楼阁、天边淡淡的云影都揽在水里，随着波纹微微摇晃。游人三三两两闲谈走过，水声潺潺，眼前尽是鲜活的人间烟火，可目光落在这一池碧水之上，思绪还是不由自主飘向千年之前，飘进白居易那首荡气回肠的《长恨歌》里。
此行格外舒心，有小袁夫妇一路相伴。她先生小张是土生土长的西安人，对这座城的历史文化、风土人情熟得如同自家旧事，一路走一路讲，语气平和从容，不紧不慢，没有刻意卖弄，只像熟人闲聊般，把曲江的前世今生娓娓道来。我们一行人也不赶时间，就沿着湖边慢慢踱步，伴着水声，听一段千年往事。
曲江池自古便是长安的灵秀之地，盛唐之时，更是整座都城风光的缩影。小张边走边给我们说，这里早在秦汉便是皇家苑囿，历经多朝疏浚修整，到唐代才真正成为长安最动人的一处景致。那时大唐国泰民安，四方来朝，长安城车水马龙，一派盛世气象，而曲江池，便是这幅繁华长卷里最温柔的一笔。每到春光正好，两岸繁花盛开，杨柳依依，碧水悠悠，文人雅士、王公贵族纷纷来此游赏宴饮，赋诗抒怀，欢声笑语伴着隐约的丝竹乐声，在湖面上久久不散。
唐玄宗与杨贵妃的爱情，便在这样的盛世光景里悄然盛开，和曲江的风月紧紧缠在一起，成了一段流传千古的传奇。白居易在《长恨歌》开篇便写尽了这段相遇：“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一次不经意的相逢，让杨玉环走进了唐玄宗的生命，也让这段情深不寿的爱恋，与曲江池的流水再也分不开。
我们顺着湖岸走到柳桥附近，石桥朴素无华，两岸垂柳长长垂到水面，风一吹，枝条轻轻扫过碧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小张指着岸边的柳色说，当年唐玄宗与杨贵妃，最常流连的就是这一带。杨玉环天生丽质，眉眼间自有万千风情，只一回眸，便让六宫粉黛尽失颜色，从此独享君王万般宠爱。春日柳色新嫩，他们就在岸边缓步慢行，看新燕掠过水面，听清风送来婉转乐声；盛夏便同往骊山避暑，温泉温润，霓裳起舞，把世间柔情缱绻都揉进了时光里。那时的曲江流水，映照着盛世欢歌，承载着浓情蜜意，连时光都仿佛愿意在此多停留片刻。
再往前走，便能远远望见阅江楼。我们没有登楼，只是站在湖对岸静静望着。飞檐翘角，唐风俨然，静静立在水边，气势沉稳又舒展。小张就站在我们身旁，隔着一池湖水细细讲解。他说，那座楼所在之处，本是唐代皇家登高望远的楼台，当年唐玄宗常常带着杨贵妃在此远眺曲江全景，看画舫往来，看两岸春光，看满城烟火尽收眼底。君王吹笛，贵妃起舞，《霓裳羽衣曲》在水面上飘荡，楼下的碧波垂柳，都是那段盛世爱恋的沉默见证。只是沉浸在幸福里的人，往往看不清前路风雨，那时的他们，哪里会想到，世间从没有永恒的繁华，再炽热的爱恋，也躲不过命运的无常与世事的磋磨。
继续沿湖前行，便到了芙蓉池。时节尚在二月下旬，天气还有些微凉，池子里只有浅浅绿水和刚冒头的嫩草，芙蓉花叶还未生长，自然不见“芙蓉如面柳如眉”的盛景，反倒多了几分清清淡淡的素净。小张笑着说，若是晚几个月过来，花开满岸，如云似霞，才能真正体会诗里的意境。杨贵妃偏爱芙蓉，唐玄宗便命人在池边广植花木，每到秋日花开，人立花前，花与人相映，美得让人移不开眼。我们站在岸边，望着平静的水面，虽无繁花映衬，却也能轻易想象出当年盛景——一对璧人临水而立，一个是九五之尊，一个是绝世佳人，把帝王家难得的深情，都留在了这方池水之畔。
一路走走停停，小张的讲解始终温和细致，大到朝代更迭，小到一处石栏、一段堤岸的来历，都讲得明明白白，没有半分浮夸，只像在诉说一段熟悉的往事。说到繁华落尽处，他的语气也慢慢沉了下来。
盛世的表象之下，危机早已悄然滋生。白居易笔下那句惊心动魄的“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彻底打破了这场温柔美梦。安史之乱骤然爆发，战火席卷大唐江山，曾经歌舞升平的长安城，瞬间被硝烟与慌乱笼罩，百姓流离，山河破碎。唐玄宗不得不带着杨贵妃仓皇西逃，昔日高高在上的帝王，在乱世洪流之中，竟连自己心爱之人的性命都无法保全。
行至马嵬坡下，随军将士停滞不前，众怒难平，所有罪责都归于这位受尽宠爱的女子。最终，一代红颜香消玉殒，宛转蛾眉马前死，只留下唐玄宗掩面痛哭，血泪交织。咫尺之间，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挚爱离去，无能为力。
这一幕，是《长恨歌》中最令人心碎的转折，也是刻在曲江池记忆深处的伤痛。曾经在曲江畔相依相伴的爱人，自此生死相隔；曾经见证过盛世欢歌的流水，也自此染上无尽悲凉。战乱平息后，唐玄宗重回长安，再踏故地，曲江池苑依旧，草木枯荣有序，垂柳依依似故人眉眼，可触目所及，全是回忆，却再也寻不回那个温柔相伴的身影。西宫南内，秋草渐生，落叶满阶，昔日乐师宫人渐渐老去，孤灯长夜，星河耿耿，多少个夜晚辗转难眠，只盼故人魂魄入梦，可生死相隔，终究杳无音信。这份思念与遗憾，如同曲江流水，日夜不息，绵延千年。
后来唐玄宗执念太深，请来方士寻仙。方士腾云驾雾，上天入地，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终于在虚无缥缈的海上仙山，寻见了名为太真的仙子，雪肤花貌，一如当年。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仙子诉说离别之苦，托方士带回钿合金钗，重温当年长生殿中的誓言。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他们曾许下深情诺言：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可如今，天上人间，相隔万里，相见无期，曾经的海誓山盟，终究化作一场无法圆满的幻梦，只留下无尽怅恨，留在诗句里，留在流水间。
不知不觉，时间已到下午两点，一行人走了许久，也略感倦意。小张看了看时间，温和提议先去就餐，我们便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准备离开湖畔。岸边的风依旧轻柔，柳枝轻晃，湖面在白日天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千年的爱恨悲欢，仿佛都被这一池碧水轻轻包容。
这世间本就没有完美无缺的人事。唐玄宗与杨贵妃的爱情，始于盛世繁华，终于乱世离散，爱得轰轰烈烈，却也落得万般无奈，成为千古流传的爱情悲剧。而《长恨歌》之所以能跨越千年依旧打动人心，不仅因为它记录了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更因为它道尽了人世间的悲欢无常，让每一个行走在时光里的人，都能从中看见自己心底的执念、牵挂与遗憾。
曲江池的水，依旧静静流淌。它见证过盛唐的极致繁华，也见证过乱世的满目疮痍；它承载过炽热真挚的爱恋，也承载过绵延无尽的长恨。千年时光弹指而过，盛唐风华早已落幕，当年的爱恨情仇也已成过往云烟，可这一汪湖水，这首千古长诗，却在岁月中慢慢沉淀，代代流传。
这一路没有匆忙奔波，没有刻意游览，只是伴着熟人的讲解，在湖边慢慢行走，听一段千年往事，看一池寻常流水。世间所有的相遇与别离，繁华与落寞，终究都会被岁月轻轻抚平，可那些真挚的情感，那些深刻的记忆，却如同曲江流水一般，绵长悠远，永不消逝。白居易以一支妙笔，将一段爱恨悲欢写成长恨，成为千古绝唱；曲江池以一汪碧水，将千年悲欢收入怀中，在时光里静静流淌。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离开时再回望一眼曲江池，那些盛世风月，那些爱恨痴缠，那些无奈与遗憾，都化作一缕清风，一圈水波，在心底缓缓荡漾。这流水，这诗句，这跨越千年的长恨，早已融入长安的风骨，成为刻在岁月里永远动人的深情与叹息。而我们这一场伴着烟火与旧事的漫步，也成了一段温柔难忘的记忆，留在长安的春风与碧波里。
2001年，正是互联网兴起的年代，彝-人-网团队便确立了构建彝族文化数据库的宏远目标，初心不改，坚持走下去。
/ Recommendation
/ Reading list
- 1 快乐的彝族年
- 2 良心莫瘦――感悟人生系列之十
- 3 天堂里有没有互联网？――追悼文友杨...
- 4 火把节记事
- 5 读写人生（自传体散文）
- 6 彝人，望你一路走好
- 7 曾经年少爱追梦
- 8 最后的晚餐
- 9 彝族过年
- 10 母亲在夜里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