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彝族女性散文选|张菊兰散文:一路仰望(外1篇)
张菊兰(1966~),出生于云南省禄劝县,现居禄劝县。

一路仰望
史实、传说和诗歌,像三双有力的大手,拽着我走向凤家城。
虔诚地捧着一颗心,我一路仰望。景物变化无穷,心绪随景迁移。喜怒哀乐,酸甜苦辣,应有尽有。
走向凤家城
2013年6月30日,正逢端午。午后的天空澄碧如洗,阳光格外耀眼,菖蒲、雄黄的气味弥漫着小城。扯着阳光的金线,我们走向凤家城。
凤家城,很早就吸引着我,但真正出行,心情却复杂无比。史料、诗歌和传说,在脑海里如跳蛙一般蹦来蹦去,搅得我心绪不宁。
罗婺大地长大的人,谁没听过凤家城的故事呢?可知之甚多者寥寥无几。一上车,大家就七嘴八舌,问这问那,话题总绕不开凤家城。堂妹夫去过凤家城,简单介绍了石大人的狰狞可怖,凤家城的断垣残壁。我没去过,但查过资料,听过传说,读过诗歌,正好可以卖弄,便缓缓地复述着《凤家城遗址简介》:“罗婺部凤家城遗址,位于禄劝县屏山镇克梯办事处密打拉村北侧的三台山顶,现已坍塌,但轮廓尚可辨。凤家城建于宋(大理国)时期至明代早期。明万历、天启年间剿灭凤阿歹之乱时,毁于战火。整个遗址坐西向东,地形呈三级台阶状,中轴线上依次有前院、中院和后院等房屋建筑遗址。现存的内外城遗址占地面积约18000平方米,内城墙周长360米,面积8000平方米。保存有雕刻精美的石鼓、柱基、瓦片等建筑构件。遗址遗存较为明显的有后院五间正房,由规则的石板与条石浆砌而成的厚1.5米,高2米,长46米的残墙。遗址边缘东、西、南、北方向均有用不规则的石块垒砌的外城墙基。该遗址是研究宋(大理国)至明代时期彝族政治、经济、历史文化的珍贵实物史料。1986年公布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2011年公布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
我想随着简介的指引,寻找祖先的辉煌,寻找一个民族伟大的灵魂。
支离破碎的史实,纷纭杂沓的传说,萦绕脑际。许多许多的话,卡得我的喉咙生痛,却出不了声。心,酸酸涩涩;眼,朦朦胧胧。我用心灵的隔音墙,隔断掌鸠河的流响和车内的聊天声,遥望凤家城方向,在心底一遍遍朗诵彝族诗人普驰达岭的诗句:“今天我以一个彝人顶天的身影,让风线装着走近这座倒塌的城堡。凤家城啊,我该以怎样的头颅靠近你?我该用怎样的眼神审视那段被烧焦的历史?”
清风丽日,群山无语。车子拐了一个“丁”字,由禄撒路进入克梯村委会乡村公路。静静悠悠的流水,在田边地头萦绕;郁郁葱葱的秧苗,在阳光下拔节。传说凤家的兵丁不少于一个师团,家奴有“三斗三升芝麻”之多,田地宽阔无边。在禄劝団街,有凤家的一片稻田。栽秧时候,凤家的奴仆手拉手,从武定坝子他家的田边一直连接到相隔八十里的団街秧田坝传递小秧。收谷子时,奴仆们排成队把谷子从武定田坝传递到凤家城。凤家的金银多得数不清,据说凤家在禄劝錾子岩藏了一岩银子,茂山打马坎也藏了一岩银子,其他不知地点的还有多处。又说,三台山顶建凤家城的材料,不是人背马驼,而是从山脚排好队递送上去。……
巍巍三台山,煌煌部落史。隋唐时期,罗婺部落逐渐兴起,以强大的政治实力和经济实力“雄冠三十七部”。有明确的世系记载则从阿而为罗婺酋长起。自罗婺四世土官矣格至明嘉靖十二年(公元1533年)的281年间,中央王朝屡封凤氏官爵名号,凤氏朝觐不绝,贡使往返不断。元朝封的有北路土官总管、罗武(罗婺)路土官总军、亚中大夫;明朝封的有武定军民府土官知府、云南布政司右参政、中顺大夫、中宪大夫等。其间,赐十六世阿英(凤英)姓凤(凤土司之称由此而得)。“罗婺雄冠婺七部,势震明廷凤家城”。在西南地区辉煌显赫近千年的凤氏家族,在最鼎盛时期,选址三台山修筑了城堡,成了罗婺部凤氏土司管理所辖疆域的大本营。……
车轮摇动万花筒,把秀丽婉约的景致摇进车窗。充满诗意的田野,竹林掩映的村庄,露出迷人的笑容,欢迎我们的到来。心,甜甜蜜蜜;情,痴痴迷迷。祖先的辉煌,像一幅幅画面,展现在我的脑际。
水泥路面消失在村头,车子出克梯村上坡。狭窄而坑洼的黄土路面,陡斜斜的坡度。坐在副驾驶座的我,胆战心惊,双手摁紧胸口,生怕稍不略神,心会跳出喉咙。惊悸充塞着每一个毛孔,心蜷缩成一团。
蛇样爬行了一阵,绕过一个山坳,路面较为平坦,悬着的心稍稍放松。突然一堵悬崖从对面扑入眼帘,崖顶树木葱绿,平坦开阔。千仞的峭壁,壮观、霸气、有王者之风。我臆断,这就是耳闻中海拔两千多米的三台山了。我思索着,传说中被挖断的龙脉在哪里?
禄劝民间故事说,一位高明的地理师为凤继祖的父亲撵了一块坟地。地理师知道,凤家如葬了这块万盏明灯之上的坟地,自己将双目失明。就对凤土司说:“此地大有来龙去脉,你看它:左边青龙高万丈,右边白虎回头望。你家葬了这坟地,在你手上出宰相。但是,当你家老爷下葬以后,我必定双目失明,本人是光棍一个,无依无靠,如何是好?”凤家人承诺,择地之后,会将风水先生好吃好喝供养起来。开初,凤家对他不错。时间一长,逐渐冷淡。他们将先生安排在磨坊没日没夜磨面,吃粗茶淡饭,穿破衣烂衫。后来,先生的徒弟云游到此。先生将凤家龙脉的秘密告诉徒弟,并说:“只要挖断龙脉,凤家必起萧墙之争。”徒弟按照师傅的吩咐,挖断凤家龙脉,毁了凤家根基。
罗婺的天空,阳光依旧灿烂,可先祖的灵魂再也无法保佑子孙,庇护不了故园家土,凤氏家族衰落了。无论传说的版本多么不同,被人挖断龙脉的说法惊人的相似。龙脉确乎是被人挖断了,可挖断的龙脉在哪里?
车子又一次上山,慢得如蜗牛在爬。悬崖岿然不动,专注地望着我们围着它转了一个半圆。紫色、白色、红色的洋芋花,在山半腰灿然地绽放,壮观而凄美。密打拉村子,稀稀拉拉的肆意散落。土房青瓦的农家小院,遗留着古风民情。牧羊老人几声长长悠悠的吆喝,唤起悬崖一连串的回音。那震耳欲聋的声响,似悲似切,似怒似怨,似声声含泪的倾诉……我的心,苦苦涩涩。
物换星移,沧桑巨变,昨日的兴衰已成历史。只留给多愁善感的人,无尽的遗憾和伤感。
“凤家城在岩子对面。”
妹夫随口一出,吓了我一跳。那样雄壮的山不是三台山。三台山该是怎样的气势?

仲夏马樱红
目光移向三台山。群山环抱中的三台山,巍然屹立,高高在上,有鹤立鸡群之势。远远望去,只见树木葱葱,芳草萋萋。一个部族的辉煌,被历史的土层无情的淹没。遗憾、伤感一起袭来,我的心无比疼痛。
一棵灿然绽放的红马樱,擦车窗而过,我兴奋得眼珠都要跃出眼眶,大叫“停车”。彝族人自古喜爱马樱花、崇拜马樱花,把马樱花视为吉祥物,有些地方的彝族还把马樱花作为图腾呢。无论是娶亲嫁女、打柴狩猎、走亲访友、出外买卖,只要碰到马樱花,彝家人都认为是吉利的,都要祈求它保佑。马樱花在贫瘠的彝山随处可见,她不嫌贫穷、不畏严寒、迎风傲霜的顽强精神,宛然象征了彝家人。她艳而不俗,妖而不媚的品质,确实像扎根彝山的彝家姑娘。
人们都赞美春寒料峭中显示出旺盛生命的马樱花。可有谁知道,马樱花还有不怕酷热的精神呢?今天,我们的的确确见证了开在仲夏的马樱花。烈日烘烤,暑气蒸腾,许多树叶打着卷躲在枝柯下,可几株马樱花神采奕奕,精神抖擞地和酷暑对抗,展示出她特有的风采。她像一棵熊熊燃烧的火把树,照亮了寂寞的山野,镀亮了我的目光,镀亮了我的心情。不是神话,不是传说,一种梦幻般的美丽笼罩着我,神秘的氛围扑面而来。我怀着无比崇敬的心情,走向花树。一棵翠绿的嗑松树和一树彤红的马樱花并肩站立,枝叶交错,像极了相依相偎的亲密夫妻。红花绿叶间,缀着成双成对菠萝样的绿色松果,红的红得绚烂,绿的绿得深沉。红艳艳的花朵,沉甸甸的果实,共处一处,把春和秋完美地结合在一起。那灿烂辉煌的气势,那生机盎然的景致,难道想暗示我,季节可以浓缩,时空可以穿越?
如苍鹰划过阳光的蔚蓝,像飞天做穿越时空的展翅,我想遥感这里曾经有过的辉煌。
商胜、萨周、商智、瞿氏、索林……罗婺历史上的女土官,像几朵艳丽的马樱花,曾经灿烂地开在罗婺大地上。商胜是最艳丽的那朵红马樱,映红了罗婺的天空,永远开放在子孙心田。在凤氏家族众多的土官中,影响较大的首推商胜和凤英,他俩是罗婺历史上除了阿而以外最有名的部落酋长,也是罗婺地区最著名的历史人物。商胜是弄积的妻子,1380年袭夫职,为罗婺部继阿而以后的第九任部落酋长,也是武定军民府第一任女土官知府。
这位英姿勃勃地走进《云南志》和《明实录》的罗婺女子,和许许多多彝家女子一样,美丽端庄、落落大方,心灵手巧、贤淑善良。她以相夫教子、侍候公婆为己任,以挑花绣朵、织布做衣为天职。她的丈夫弄积,光彩照人、智慧超群、大有作为,世袭了土官总管之职,而且“以功升兼管八百司元帅,加升亚中大夫”。至此,凤氏势力扩展到八百司(今泰国清迈、清莱一带),官至亚中大夫(从三品)。《武定凤氏本末》这样说:“至是,凤氏且兼制全滇,势愈大。”商胜以丈夫为荣,满足于做好贤内助,幸福染红了她的双腮,她像红马樱样美丽耀眼。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元朝末年,丈夫弄积的华丽桂冠被明军的锋镝所粉碎,积劳成疾的弄积,抛下商胜和幼子,撒手人寰。
一个乳臭未干、鼻涕拖地的十岁儿童,怎能担当坐镇一方的重任?
依彝俗,遵“如酋长无嗣,则立妻女为继”的祖训,商胜众望所归,继承了其夫职位。面对突如其来的大任,商胜措手不及。但商胜就是商胜,她擦掉腮边的泪滴,抛下绣花针,毅然接过大印,用软弱的肩膀挑起千斤重担。谁也不会想到,像马樱花一样漂亮娇艳的商胜,有着男子汉无法比拟的刚强,秀口一吐,便辉煌了西南半壁江山。她的风范,让堂堂须眉也为之汗颜。她智慧超群,深明大义,深谋远虑,为罗婺部立下了赫赫功勋。
商胜从小在兵荒马乱中长大,深知战争带给人民的灾难。她不愿烽火在罗婺大地燃烧,她不想看到生灵涂炭。一番审时度势后,她做出英明的决策。据《明史.土司传》《武定府志》等记载,明洪武年正月,傅友德、沐英攻云南,商胜把元朝授予的金牌及土官金印交给武定千户长徐某。备粮千石,亲自翻山越岭,不辞辛劳,到昆明金马山接济明朝大军。传说,商胜带部迎接沐英大军时,以彝族最高礼仪,搭数里青棚,杀猪宰牛,大摆宴席,敬拦门酒,唱敬酒歌。三日三夜,灯火通明,歌舞不绝。
明军统帅沐英大喜过望,上奏朝廷请求给予商胜封赏。洪武皇帝朱元璋特赐商胜“金带一条,授中顺大夫、武定军民府土官知府”。商胜带着封赏,回到武定,诏谕人民归附明朝。罗婺部避免了战火摧残之苦,境内民众安居乐业,秩序井然。《镌字岩石刻.凤英自题世系碑》载曰:“洪武十五(1382)年内,奉钧旨差徐千户领军赍榜到府守御,彼时曾祖婆(商胜)令把事阿也等,将元所授金牌及本府印信,送付徐千户处缴纳,后自备米一千石,带领把
通(通彝、汉语者)接济大军,开通道路。前赴金马山投拜归附。蒙总兵官钧旨,委任本府,诏谕人民。”
高瞻远瞩的商胜,进一步和朝廷搞好关系。迎接明军回府后,于洪武十六年(1383)派遣亲叔父阿额率领通晓彝、汉语言的黑次、曲里、使迷、赵寺等贡马二十匹,赴京朝觐。《太祖洪武实录》载曰:“洪武十六年(1383年)六月……武定府女知府商胜叔阿额来朝,贡马。诏赐胜锦二匹,阿额锦一批,及袭衣钞锭。”商胜没等阿额等回来,又于同年七月,自备马匹,亲自赴京朝觐。行至四川泸州纳溪,遇朝廷差官冯执中同阿额一起奉旨带印信金带到此。商胜自然欢喜,但她一不做二不休,风餐露宿,马不停蹄地赶往京城谢恩。九月二十五日抵京,十一月初一日,皇上授“甲字八十一号世袭诰命”一道,授商胜为中顺大夫(正四品)、武定军民府土官知府,差宫廷马景先伴送回还。《太祖洪武实录》中,朝廷针对商胜,说了这样一段话:“洪武十六年冬月辛未朔……诏授武定军民府女知府商胜诰曰:朝廷致治,遐迩弗殊,德在安民,宜从旧俗,惟尔黔中之地,官皆世袭,间有妇承夫位者,民亦信服焉。前武定府土官法叔之妻商胜,质虽柔淑,志尚刚贞,万里来归,诚可嘉尚,是用锡之以衣冠,表之以显爵,仍抚其民,以遭声教。可特授中顺大夫、武定军民府知府。尔其小心事上,保境安民,以称肤一视同仁之意。”
朝廷一句“质虽柔淑,志尚刚贞”,让我们看到这位风华绝代,美丽善良的彝家女子的智勇和仁厚。虽然滇中、滇东北地区土官叛服无常,但商胜始终与明朝一心,致力于保境安民,发展经济,使地方夷民安居乐业,得到朝廷的嘉奖和人民的爱戴。正德《云南志》卷十九《商胜传》末尾一句评价:“胜虽女流,然质直慈爱,夷民安之。”
有时我憨憨地想,这位一呼百应,让罗婺部族大呼大吸的商胜。她的美貌和风姿,谋略和智慧,肯定让无数男人倾倒,俯首听命。大概是因为闪闪发光的智慧光环,掩盖了美貌吧,我没有找到描写商胜外貌的句子。但我们不妨从她之后的第四位女土官瞿氏身上,找点影子吧!明代文人顾起纶来滇,曾在安宁遇到去省城的瞿氏,大加赞叹,写了一首《武定歌》:
碧鸡关下凤君过,
白头紫绶锦阑那,
毗卢冠子犀皮鞋,
小蛮细马雕鞍驮。
青鹊巢、白鹊巢,
毳髻半额交双娥。
前军后军齐踏歌,
帐里币麻呼叵罗。
金叵罗,银叵罗,
凭陵博具朱颜酡。
夜来野宿空山阿,
月落吹芦渡黑水
客子听之泪如何!
从瞿氏威风凛凛,风华绝代的英姿,我们不难想象商胜的风采。我仿佛看到,商胜骑着装饰着金马鞍的枣红马,穿着紫色绣花锦缎衣服,脚踏昂贵的皮鞋,头戴色彩艳丽的鹦鹉帽……她轻启朱唇,指点江山。罗婺大地,一片灿烂。
一个喜欢绣花、唱调、讲故事的彝家妇女,就这样辉煌了罗婺大地。她就像路边这棵马樱花,在百花凋零的仲夏,也能红红火火地开放。这是何等的气度啊!
目光移向路那面,也有三棵开得正艳的马樱花,在微风中轻轻摇动,和这面的马樱花树打着招呼,或许是跟我们打着招呼。细看整面山坡,马樱花树不少,但花朵早已零落成泥。
这四棵反季开放的马樱花,显得神秘无比。彝家有姑娘死后变成花树的传说,我又一次想到罗婺凤氏女土司:商胜、萨周、商智、瞿氏、索林……罗婺部族《指路经》中,还有用马樱花寻亲的说法呢!
难道冥冥中,真有神灵?
拜诣石大人
山路更加崎岖狭窄,只好下车徒步。蛇形于鸡肠小道,不到一里就有石阶。沿阶而上,山势越来越陡峭,怪石嶙峋,奇草异木,藤萝古树。阳光被挡在山外,酷暑被阴凉隔断,如六月里喝了凉水,周身舒泰。三步一景,五步一色。有巨石形成的关隘,有“石上生树,树上长石”的天然屏障,有苔痕斑斑、树上长树的奇观,有草丛间知名不知名的菌子……幽深、神秘的气息,迎面扑来,一行人不约而同地放低声音。是怕打破大自然的宁静,还是怕惊扰了祖先的魂灵?说不清,也不想说清。
抬头仰望,丽日当空,林木苍翠,芳草鲜美。俯瞰山下,克梯坝子一片葱绿,良田千顷。不得不赞叹,当年凤氏选择在此山顶筑城的高明。传说,凤阿英当年选址于此,意图在于“南昆明,北成都”。凤家城正处管辖地盘的制高点上。我私下认为,凤氏建城于悬崖峭壁之上的三台山,除了听信风水先生的说法,看中其“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理位置,建立起他的政治中心和屯兵基地。想凭借地理优势,防御外族入侵,也想防御上国兵马,足见当时形势严酷。
正想就着石阶息口气,赫然看到通往山顶的石阶道旁巨石上,两尊摩崖造像刻于高十米的峭壁上。这就是把守凤家城寨门的不累将军,俗称“石大人”。左右两尊石像,一大一小,一粗一细,都凶神恶煞,一脸怪气。我自认为胆大,却还是被吓得胆战心惊,魂飞魄散。手摁胸口,闭目静心,许久许久,才敢抬头细视。
摩崖总面积约24平方米,共造像2躯,刻于峭壁上,表面施彩,已剥落。右边的大石像是“大圣摩诃迦罗大黑天神”,左边小石像是“大圣北方多闻天王”。大石像高4.52米,宽有2.4米;身材魁梧,戴盔贯甲,衣褶飘扬,腹前作结;浓眉怒目,虬髯四臂,佩骷髅璎珞,露腿跣足;肩伸四臂,右前手持戟,右后手垂握佛珠,左前手屈肘于胸前,左后手托塔。其右上方刻有楷书“大圣摩诃迦罗大黑天神”字样。小石雕,高3.06米,宽有1.4米;双目圆睁斜上,高鼻阔嘴,宝冠戎装;右手持戟,左手叉腰,右足踏狮头牛角怪兽,两角之间及项下各佩一骷髅。其右上方刻有楷书“大圣北方多闻天王”八字。两个造像互相关联,高浮雕和浅浮雕互相配合运用,构图饱满严谨,疏密有致。气势雄伟的悬崖,雕琢精湛的造像,反映了往昔罗婺部的强盛。摩崖造像的确切创作时代尚无定论,根据铭文题记、造像风格及其他史料,初步断定为南诏政权时期所刻。
石大人身旁的巨石上,还刻着密密麻麻的蝌蚪样一般人看不懂的彝文,百位毕摩可以读出百般内容。这就使石像更加神秘莫测。可惜经上千年的风吹雨打,已经剥落得看不清了。
这杀气腾腾、威风凛凛的石像,似妖非妖,似怪非怪的,更非神仙。它的狰狞面目,据说来自异域。有史料载,当年印度高僧来云南,罗婺部族引为座上客,高僧留下两个异族神仙。传说,当年罗婺部是用石像来镇三台山的,石像背后还埋着大量的金银珠宝呢。凤氏土司世代把石大人敬为山神,常年祭祀,祈求保佑。香烟袅袅中,祭祀牲畜的血迹,让岩壁绚丽多彩。
石大人忠心耿耿地守护着罗婺凤家城,守护着罗婺的一方山水。罗婺部在此择山筑寨,席卷半壁江山,领地夹大小凉山、金沙江长水、滇中、滇东,成就了一方霸业,谱写了一段耀眼的部落史。
如果不是凭着罗婺部强大的实力和“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自然优势,异域的神仙能守住彝族的关隘吗?莫非祖先是想告诉后人,如果宽厚仁慈解决不了问题,最好以恶治恶,以暴制暴?还是想说,只有海纳百川,取人之长为己所用,才能立足乱世?两尊雕像,杀气腾腾,骷髅项链令人恐惧,前人是要后辈记住“雄冠三十七部”的辉煌是用铮铮白骨穿就的?还是想告诫子孙,处于乱世,必须遵循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自然法则?
几丝金线穿进树缝,石大人眼里喷出火花。史料记载,明嘉靖四十五年(1566),经过一个月大火的焚烧,作为凤氏统治中心的凤家城变成一片废墟。那把火将宋代大理国时期直至明末改土归流,一直“雄冠三十七部”的凤氏统治中心灰飞烟灭。那熊熊燃烧的火焰,定然深深地烙进石大人的眼眸。石大人守住了这堵峭壁,或许还守住了传说中的金银,却无法化解家族内部为承袭士职的仇杀,更无法阻挡大明朝“改土归流”的脚步。
明朝末年,凤氏与周围其他土司征战不息,家族内部为承袭士职的仇杀不休,为维护领土特权,不得不七次反抗明朝将实行的“改土归流”。大明王朝以武力平息,继而实行“改土归流”。 降凤思尧为武定军民府经历,以承其祠,不久也被革除,凤氏自此停袭。大明王朝在凤氏统治区实行“改土归流”,采取“剿”“抚”结合的办法。镇压反叛的同时,从凤氏家族中寻找听命朝廷的来管理,实行“以夷制夷”的政策。我认为家族内讧和明朝平叛就像一个人的左右手,两只手一起用力,轻松自如地点燃了那把火。
仰望石大人,我沉默许久。心绪像奔腾的骏马,驰骋进历史的断层。凤氏土司认为,只要守住关隘,不能说高枕无忧,至少也可稍作喘息。殊不知,天衣无缝的里应外合,凤家城倒坍在无情的篝火里。
石像两面悬崖边,各有两株马樱花树。她们一律举着苍老的叶片,在风中簌簌作声。是想告诉我们她们曾经的灿烂?还是想说,绚烂过后的冷落更加难耐?马樱花啊!不管你寂寞了几个世纪,不管你埋没了多少年头,春天来了,你一定会绽放出美丽的花朵。那时,石大人眼中的火,会熄灭吧?难说凶神恶煞的石大人,也会变得慈眉善眼呢。
我转身望去,对面那堵霸气十足的悬崖,似乎警惕地打量着我们。峭壁间肯定掩藏着许多秘密。如果我报请家门,它会悄悄向我展开珍藏吗?也许有比金银珠宝更重要的东西呢。
伫立废墟旁
我以一个彝人的虔诚,伫立在凤家城的断垣残壁前。满目乱石垒垒,树木参天,芳草萋萋;昔日的显赫和辉煌,随风而散。只有两米高的断墙上,当风劲草簌簌作响,似乎在诉说凄清哀怨的故事。该怎么面对这段历史?我很纠结,思绪起伏不定。
凤家城遗址在三台山顶,相传建文帝曾三次于此避难藏身,故民间称“龙三藏”。古城堡为粗条石垒砌,城墙的石块打磨成六面状,石块与石块之间用石灰加红土加固。城墙厚1.5米,残留段最高2米,周长360米,内径南北向118米,东西向102米,为坐北向南并呈台降的四重院。正堂后墙与左右山墙,为精工细条石石灰浆砌,墙厚1米,条石长1米,厚0.2米,宽0.3米;残留山墙最高为19层石灰浆砌条石,高4米;正堂格式为5开间6架9梁无柱的彝族古式居宅建筑。城堡的四周,分别建置有晒场、粮仓、兵营、监狱、引水设施等,与主建筑一同构成一个完整的生产、生活体系。
据史料记载,1968年在遗址内试掘,发现有大量的木炭,出土的遗物有飞龙纹、莲花纹、灵芝纹瓦当及刀剑、箭镞等。古城堡遗址,残砖碎瓦散落于荒草中,许多条石上刻有精致的浮雕花纹图案。石墙入口处,有两面直径1米、高1.5米左右的石鼓,一面保持着原来的挺拔形态,一面横躺在灌木丛中。不远处,一只石制水槽静静卧于草丛中。整个城堡结构严密,布局得当,反映了当时彝族的建筑工艺水平。
伫立废墟旁,自豪、忧伤一并涌上心头。断墙残壁间,能翻出罗婺部历史的辉煌,势力的强大,生活的富足,感受到罗婺人超人的智慧和创造力。又不得不想起,凤家城金碧辉煌的千间广厦,在熊熊燃烧的篝火中倒坍,化为灰烬,淹没在历史的断层里。那展示彝族精湛工艺的精雕细琢的万字不到头如意图案,雕鹰画虎的石栏,花纹精致的瓦当……都灰飞烟灭,复归于土。
阳光被树木挡住,几声清脆的鸟鸣,增添了寂静。透过树缝,环视四周,一架连一架的群山,郁郁葱葱,参差错落,与三台山遥相呼应。东有轿子山,西有狮子山,南有西山,北有火期山(彝语:洛尼白)。东西南北四座大山,像擎天四柱,撑起蓝天,把凤家城安放在正中。其意图“南昆明,北成都”,不该只是幻想。在地图上看,凤家城就像一个人的鼻尖,占领着整个地域的制高点,武定、禄劝就是呼吸的鼻孔,距离近,便于提供给养。城郭四周悬崖峭壁,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通到山顶,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地理的优越,风水说的影响,让凤阿英决定在此建造统治中心和养兵基地凤家城。我惊叹于罗婺凤氏先祖选址的精妙。
天静静地蓝着,云白白地飘着,寂静中有神秘的肃穆。我屏住呼吸,感受着罗婺远祖低沉的呼吸,似乎感觉到他们的灵魂在树林间、芳草中注视着我,与我会心地交谈。仪表堂堂、雄才大略的凤英,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杨继渊在《罗婺甸那一家人》中说,弘治三年(1490),阿英进京献贡,朱孝宗皇帝看见跪拜在长殿里朝会时的阿英,身着翡翠羽衣,英姿飒爽,便不禁失声赞叹阿英朝拜的威仪,说:“凤朝天子,太平盛世。”精通汉语的阿英连连磕头:“谢万岁隆恩,赐草民凤姓。”于是,彝族罗婺部凤姓自此始。凤英是如此的气宇轩昂,令大明皇帝都赞叹不已,我的心中充满骄傲和自豪。
凤英彝名普嘎阿杜,又名阿英,字时杰,别字世守,是錾子岩石刻记载的第十二位土官。世袭土官后的阿英,治理有方,举止得体,深受明朝廷赏识。他意气风发、战果累累。朱孝宗又晋升阿英为中宪大夫,赠其母索则妻索国为恭人。弘治十一年(1498),大明朝任命凤阿英征竹子箐梁王山,以功进亚中大夫;弘治十五年(1502),命凤阿英征贵州普安,以功进云南布政司右参政,持授“尽忠报国”金带一条。凭着大明王朝稍微宽松的政策和阿英的韬略雄才,罗婺部族进入了登峰造极的辉煌,堂而皇之地走进了大明历史。《明史录》载:“正德二年(1507)五月甲辰,云南武定军民府知府土官凤英,以有军功,升布政司右参政,仍知府事。至是请乞金带,礼部查无例,上以英既累有军功,准赏级花金带一束,不为例。”
大清乾隆年间的禄劝县事檀萃所著的《农部琐录·武定凤氏本末》更有生动形象的诗文记载:英之在官也,正己爱民,勤于政务;四礼正家,一经教子;开辟四野,教民稼穑;历练武勇,弓马娴习;当道交荐,故所至有功。又知人善任,麾下乐为用命。既已功高,中涓厕养,皆被爵宠。其自梁王山归也,偕宾佐泛舟掌鸠河,勒功石壁。其徒为之,歌曰:
天生世守身堂堂,
文谋武略真殊常。
膂力过人善骑射,
胸中筹策更无双。
帐下相随多才俊,
一心一德以身殉。
忠肝义胆俱凛然,
田文多土畴堪并。
左右赞襄不辟难,
奋身勍敌取当前。
折馘执俘风烟熄,
边疆安靖人民安。
九重圣主验功赏,
升爵加官金万两。
海内争驰赫赫名,
殊勋显著坚珉上。
管家义官吴者二,
勤干操持有才技。
传名普得及凤仪,
更有凤伦同者尼。
四子有功俱受赏,
冠带荣身耀里闾。
瓦禄勤干称总率,
阿珀阿而俱曲觉。
几度捐躯锋镝中,
将斩贼兵心胆落。
把事董傅赵文衡,
亦荣冠带以功升。
世守亲之如手足,
勒石应垂万古名。
凤英凭着他超人的智谋,在政坛残酷的权利斗争中左右逢源,如鱼得水,立下不朽功勋。他怀着对部族未来美好的憧憬,于明正德六年(1511),在盛名赫赫中,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站立,他是一座挺拔的大山,撑起罗婺部族蓝莹莹的天;倒下,他是一条笔直的河流,指引子孙后代的路标。
时过境迁,沧桑巨变,凤英怎么也不会想到,他的后裔在更为复杂的政治斗争和家族的权利斗争中中箭落马。一把火,一把彝人崇拜的火,连续一个月的焚烧,一切化为灰烬。我仿佛看到,殷红殷红的血,在篝火中绽放成鲜艳的花朵,那是痴情的爱吗?我仿佛听到,唏唏嘘嘘的抽泣,泪在篝火里流淌成小溪,那是不屈的魂灵吗?树梢头眼波样时隐时现,发着亮光的,是祖先的灵魂吗?历史已远,只有废墟在风中站立了一个又一个世纪。
我吐一口沉郁之气,压低声音吟诵普驰达岭的诗句:
今天,就在我站立于被历史烧焦的城池之一刻。
在我石质的呼吸里,我期望我的痛苦,在废墟里被即将到来的黎明一口吐出。从此,也让我的伤口像这座城堡,在南高原这片红土地上,一站又是一个一千年!
穿过树缝,我望向山脚,掌鸠河岸稻田葱绿,禄大公路车如流水。有着千年辉煌历史的罗婺部落,像展翅的雄鹰,正在飞向赶超先进民族的行列。天蓝地宽,阳光明媚,我不该被历史的网眼缠住。
【缠满记忆的山坳】
久居小城,思乡之情如窖藏的彝家小锅酒,越来越浓烈。于是,家乡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常常像电影镜头,不断在我眼前闪动。尤其对范堡(彝语,意为有洞的岩子)的记忆,尤为清晰、深刻。
范堡是“山”还是“坳”?恐怕没人能界定清楚。
从穿村而过的那条河溯流而上,钻过一片浓密的树荫,就会看到两棵围把粗的大黄连树,肩并肩苍天耸立。树下躺着一块青色大石头,两弯澄澈的溪流从两条不同的山箐窜来,如久别重逢的恋人,在石头下拥抱亲吻,然后合二为一,顺着河道流去。
面朝范堡,依着青石悠闲地站立或哼着山歌轻松地坐在石上,无意间,就会有一个脸盆般大小的清冽冽的龙潭映入眼帘。秀气婉约的潭水,在潭中一阵呢哝软语后,露出娇滴滴的笑容,依依不舍地走出龙潭,扑入两条溪流汇聚后的河流。三股水流聚会之处,树林特别茂密,彝名叫“以孜丝”(彝语,意为树林浓密有水的地方)。
伫立以孜丝,翘首仰望,直立的崖壁披着青葱的灌木和藤萝,范堡就是一座陡峭的山峰。
如果从东北或西南方向绕道爬上范堡,除了西边的以孜丝是向下的峭壁外,其他三面都被大山包围着。东边是一座节节拔高,似乎欲撕云摘月的巍峨挺拔的大山,山顶三棵出类拔萃的松树,犹如长在了蓝汪汪的天空中;南边是连绵不绝、终年郁郁葱葱的一条山脉,像是范堡忠实的卫士;北边是一面无法攀爬的赤色悬崖,悬崖上长着奇形怪状的知名或不知名的树,悬崖顶端撑起一座近乎圆形的山峰,如彝族老人头上层摞层的大包头。
年年岁岁,范堡温暖舒适地躺在山们的怀窝里,做着甜美的梦。这不是一个典型的山坳么?
山坳南北两面,各有一弯泪泉般纤细的山溪,长年躲在灌木丛中浅唱低吟,应和着啁啾不绝的鸟鸣,给这方水土增添了无限韵味。北面溪边草肥花香,溪水和悬崖间,有一块肥沃的椭圆形黑土地,土地上轮番种植着洋芋、萝卜、苞谷等;南边溪水静静地躺在陡峭的山脚下,溪边藤萝密布、绿意盎然。
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造就了范堡多棱的自然景观,成了村里人放牧牲畜的好场所,深深吸引着少女时的我。
范堡是一块四周被树木包围着的平地,地上长着牲畜永远啃不光的青草,还有牛羊嘴边漏下的野花。偶或一两只蜜蜂或蝴蝶,在草丛和花朵间蹁跹,整片草地就灵动起来。平地东边大多是落叶树,最多的是杜鹃,春天姹紫嫣红,夏季浓荫匝地,秋日黄叶飘飞,冬季满目萧条;南边和西边几乎是松树,长年蓊蓊郁郁,很是养眼;北边溪流旁是浓密的灌木丛,树林间常有鸟儿叽叽喳喳争吵,松鼠蹦来跳去嬉戏。平地中间有一处漏斗形的凹地,凹地上覆盖着密密匝匝的藤萝。小心翼翼地蹲在“漏斗”边仔细观察,你会发现藤萝最浓密处隐藏着一个水井样深不见底的洞,洞里一片灰暗,洞壁好像是坚硬的岩石。我想,范堡该由此得名吧?
村里的老人说,这是一个落水洞。夏天山洪暴发,从三面山上奔腾而下的雨水,漫过小溪,汇到这个“漏斗”里。洪水从洞中挤下去,就从西边山脚以孜丝的龙潭中涌出来。据说,为了证实这点,村里曾有人趁洪水进去时,端了一撮箕米糠往洞里倒下去,米糠果真顺着水流从以孜丝龙潭里淌出来了呢。我相信这说法,因为以孜丝的龙潭水春秋冬三季水量都不大,而且清澈凉爽,一到涨水季节,水流极大,浊浪若奔,不时裹着腐叶和杂草。
既然是落水洞,有水进去,从山下出来,这不奇怪。可春秋冬三季,地面没有半点水进洞,以孜丝的龙潭水从哪里来呢?这个问题,一直悬在脑际,勾起我少女时强烈的好奇心。于是,只要有机会放牛(寒暑假或周末),我就把牛吆到范堡,蹲在“漏斗”边仔细观察、思索。可每次都没能看出个所以然,就被吓跑。一阵风来,洞里隐约传出呜呜声,似悲似戚,似怨似怒,似声声啜泣,像极了奶奶故事里女鬼的哭声,让我感到毛骨悚然,又觉得神秘莫测。
最终,好奇心还是战胜了恐惧感。我一次次被吓跑,又一次次到洞口流连。清楚地记得,当年(包产到户之初)我常放两头耕地的黄牛和三头黑猪(一头架子猪,两头小猪)。黄牛很乖巧,一般只会在草地上悠然地摇着尾巴晒太阳、啃青草,只有几头黑猪喜欢东窜西跑,有时还会不知天高地厚地钻到“漏斗”旁的藤萝下拱地皮。要是不小心掉下“漏斗”去,就死翘翘了!因此,每次蹲在洞口,我还得竖起耳朵,聆听周围的动静,提防猪们靠近“漏斗”。幸好猪也有可爱的一面,只要一发现它们钻到藤萝下,我就立刻退到平地上,“咯啦唻唻”地吆喝两声,猪们就会“嗯嗯”地答应着,跑到脚下轻轻拱我的脚板。每当这时,我就会从身上斜挎着的布包里,掏出几粒苞谷籽,奖赏它们。
可那一天,活该出事。暮春午后,平地上青草柔嫩鲜美,东面的杜鹃落花纷纷,我看到牲畜们没有偷溜的迹象,也没听到附近有牛铃叮当(如果有别的牛群走进,都会把他们分开,否则会发生械斗),就一心一意扑在“漏斗”边。金黄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层叠的藤萝枝叶柔软地托着我的身躯,有种飘飘然的舒服。有风经过,洞里的“嗡嗡”声也很轻微,没有了往日的可怕。几瓣粉红色的杜鹃花,轻轻飘落在我身旁,似要和我一起探究洞里的秘密,又像想窥探我心中的秘密。我盯着洞口,猜想着洞内的情形,专心致志、心无旁骛,忘记了一切。
又一阵风后,周围的树木大合唱般“簌簌”作声,几只乌鸦“呱呱”飞过头顶,两条黄牛“哞哞”叫唤着主人,洞里的声音也似乎逐渐变得凄清。猛一抬头,目光正和微黄的斜阳碰触,晃得我睁不开眼。该回家了!
揉了揉眼睛,我拾起丢在一旁的牧鞭,急忙回到平地上。两条黄牛并肩站在草地上,甩着尾巴,昂着头,眼巴巴等着我。多可爱的牛儿啊!我露出山茶般淳朴的笑,伸出稚嫩的小手,分别拍了拍两条黄牛的长脸,既是鼓励,又是安慰。
扬起鞭子想吆喝牛儿回家,可三头淘气的猪还没影子。我摸摸身上布包里的苞谷籽,开始呼唤。一遍,两遍,三遍过后,那头架子猪才慢腾腾地带着一头小猪,“嗯嗯”答应着,从北面小溪边的刺窠里钻出来。
三头猪一般都不会分开的,可那个花腰杆小猪呢?我傻眼了,一边给来到脚下的猪撒苞谷籽,一边焦急地继续呼唤。一遍、两遍、三遍……十遍、二十遍,喊得我口干舌燥,急得我泪盈满眶,还是没有“花腰杆”的影子。两条黄牛,三头猪是我家当年的生活保障。家乡的山地“种一皮坡,收一箩筐”,犁田耙地全靠牛;架子猪是当年的过年猪,来年十二个月锅底不生锈得靠它;两只小猪一只预备做第二年过年猪,一只养大一点卖钱,就是我和弟弟的书本和学费。丢了咋个得了!
我把布包里苞谷全抖出来,扔到草地上,让两头猪耐心去拱吃,然后去找小猪。边喊边走,边走边喊,不知在平地周围转了多少圈,还是没有小猪的影子。整个下午,没发现猪到“漏斗”周围,应该不会掉进洞里。小阳猪虽然调皮,但附近没有放牧的人,不可能跟人家的猪跑了。这年头,又没有山猫狸、豹子、老虎,小猪到底去哪里了?我心里一阵阵发慌、害怕,眼泪稀里哗啦往下落,却无法可想,又担心其他两头猪跑远,只好回到牧群旁,瘫坐在草地上,怀着一丝渺茫的希望,等待那只小猪回来。
斜阳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范堡,吵嚷了一天的鸟雀也飞到山背后去了,寂静的山野陡然凄清起来。两条黄牛疑惑地望望我,又望望回家的路;两头猪“呜呜”哼着,一副想跑又怕挨鞭子的神情。哭是没有用的,得想办法!我记起,村里小伙伴们丢失东西时,都会用的那些占卜法。我曾多次讥笑过小伙伴们迷信,但此时此刻,也只好“病急乱投医”,试试看了。
想了一下,先从比较文雅的“松毛占卜法”开始。我就近擒了一把绿茵茵的松毛,认真理整齐,双手握紧凑到嘴边,闭着眼睛默默祈祷,嘴里轻声念着:“山神树神,求你保佑,让我找到我的小猪。请你告诉我,小猪在哪里?”念完后,把手里的松毛直立于地面,使劲往顺时针方向转一下,急忙放开手,青松毛就在地面形成一个扇形。扇形往哪个方向,丢失的小猪就在哪个方向。一般重复三次,次数多的方向为准。
我认真地重复做了三次,每次都很虔诚,但三次的方向都不同。我不合年龄的长叹一声,又用第二种办法 ——“鞋子占卜法”,希望这次能得到想要的答案。我把脚上的绣花鞋脱下来,默念祈祷后,双手丢到地面,看落在地面的鞋尖方向。两只鞋的鞋尖方向一致为定,也要重复三次。可丢了三次,有两次方向都相反,只有一次一顺,鞋尖朝着“漏斗”方向。小猪难道被藤萝缠着了?我心中升起一线希望,慌忙跑到“漏斗”边,一声声呼唤着,像找绣花针一样仔细搜寻,可还是失望。
我灰溜溜地回到草地上,仍然不甘心,用起第三种方法 ——“唾沫占卜法”。我攒足唾沫,吐了一大泡在左手心里,凑近嘴默念祈祷后,用右手中指使劲一弹,看唾沫飞往哪个方向。依旧重复三次,次数多的方向为准。可弹了三次,三次飞往三个不同的方向,无法确定。
这些占卜法,本来就只是小孩子幼稚的游戏,怎能寄希望于此呢?我哑然失笑。山野渐渐灰暗,只好忐忑不安地吆着牲口回家,硬着头皮准备挨骂。
一进大门,见到拎着猪食从石阶上下院子的阿妈,我忍不住“哇”的一声大哭起来。阿妈见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吓得手中的木桶“咣当”一下掉在地上,猪食撒了一地,她也来不及管,连忙搂过我,关切地忙问究竟;等在堂屋里准备吃晚饭的阿爹,听到动静,慌忙跑出来,惊慌失措地询问;阿弟和阿妹,扶着堂屋门框探出半个头,莫名其妙地望着我。我的泪像决堤之水,肆意汪洋,无法吐出一个清楚的词语。
“是不是小猪丢了?”阿妈看到跑到脚边“嗯嗯”找食的两头猪,恍然大悟地说问。
“嗯,嗯嗯——呜呜——”我带着哭腔。
“莫哭了!哭也没得用,说说在哪丢的,应该找得到。”阿妈拍拍我的肩膀,安慰说。
“莫着急,慢慢说!”阿爹温和地说。
出乎我的意料,没人骂我,甚至没有半句责备的话。一股暖流倏然流遍我的周身,我尽力平静自己,说出当天的情况,当然隐瞒了我观察“漏斗”忘记看牲口的事。阿爹听完我的话,连晚饭都没吃,拿着手电筒就出门。
我随便扒了几口饭,有心没肠地上床躺下,脑海中却一遍遍不断地描摹那只小猪的样子,直至疲惫入睡。不知什么时候,被隔壁房间里爹妈的对话声惊醒。
“咋才回来?天都快亮了,你还没吃晚饭呢!找不到猪,反倒弄坏身体,不划算!”
“唉,闺女说的地方都找了,没猪的影子。不甘心,又去问了附近几个村的放牧人,也没结果。本来都回到房背后了,想起法陀卧村那个毕摩,白天风声紧,只好趁夜去找他。”
“你不是不信这个吗?”
“不是没办法的办法么?”
“他咋个说?”
“翻了翻《搾数》,掐了掐手指,说能找到,就在太阳升起的方向。从我家所在的方位确定,闺女放牛的地方不就是太阳升起的地方么?我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等天亮我再耐心去找。”
……
第二早,我被喜鹊的“喳喳”声唤醒,披衣走出房间门,便看到一只喜鹊站在我家牛圈楼顶金灿灿的阳光中,对着堂屋叫唤。那喜气洋洋的景象,顿时让我神清气爽,忘记了头晚的烦恼和忧伤,露出山茶般灿烂的笑靥。突然,木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阿爹怀抱着那只花腰小猪,满面笑容地走进来。
“哇!哪里找到的?”我惊喜地雀跃着,奔到阿爹面前。
阿爹把小猪放在院里,摸了摸我的头,用自豪的语气,笑盈盈地讲述了他找猪的过程。到范堡时,天刚亮开,他又一次仔细搜寻范堡及附近地方,连“漏斗”周围的每一根藤萝都不敢放过,但仍然无所收获。“活不见猪,死不见尸的,一定掉进‘漏斗’里了。”他笃定地想,“如果真是那样,小猪还能活命吗?”
正当他心灰意冷之际,毕摩的话又一次回旋耳际,让他再一次升腾起希望,他决定下“漏斗”去找。可里边黑咕隆咚,阴森怕人,从没人进去过,不清楚有没有落脚之处。下去凶多吉少,不去又不甘心!犹豫再三,阿爹鼓足勇气,双手拽紧一根比较长的藤萝,双脚顺着“漏斗”壁,嘴里“呦呢呦呢”地唤着小猪,小心翼翼地往下滑。滑了大约三米左右,蹬着崖壁侧耳聆听,隐约听到小猪的“嗯嗯”声。
阿爹心里一喜,动作越加谨慎,声音越番温柔。再往下滑几步,他的右脚摸索到崖壁上凸出的一块石头,小猪的“嗯嗯”声越加清晰。左脚刚在竹凳般大小的石块上站稳,右脚就探到紧贴崖壁蜷缩成一团的小猪了。他把藤子拴在腰上,一手抱起小猪,一手抓住藤萝,双脚奋力上蹬,终于出了“漏斗”。
阳光铺满小院,喜鹊唱着欢快的歌谣飞走,三头猪在木槽里“噼啪噼啪”吃食,一家人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中。
范堡的景致是那样的美丽神奇,范堡的经历是那么的惊心动魄,范堡还有我甜美的回忆呢。
深秋的一个午后,我放学回家,便背着竹篮想去约小伙伴找猪草。刚到房后,就见到村里阿文哥向我走来,神秘兮兮地说,他看到范堡北面那堵岩子上有一株野柿树,树上挂着许多熟透了的柿子。他爬不上去,让我叫叔叔想办法。
“啊,柿子?”一听到柿子,我大声惊呼,不断地咽着口水。柿子的味道多么诱人呀!可要吃到柿子,却不是件容易的事。整个村子三十多户人家,没有哪家有柿树。吃过三回柿子,还是阿爹上街时抠下生活用品钱买回的。每次买柿子,阿爹都是计划好的,六个柿子,我们姊妹三个每人两个,也就是让我们尝尝味道的意思。竟然有这么好的事,这不是天上掉馅饼吗?可阿文哥是村里爬树攀岩最厉害,绰号为“山耗子”的主。他都上不去,叔叔能行吗?
可不试,咋知道行不行呢?我想象着柿子的样子,垂涎欲滴,没有心情找猪草,挎着空篮子回家。左等右盼,直到时近黄昏,叔叔才回来。一听我的话,叔叔来不及吃晚饭,忍住饥饿,披着棕衣,挎上砍刀,带着我和弟弟,急匆匆来到范堡。
赤色的悬崖在微黄的晚霞中肃然屹立,岩缝间偶或一株造型奇特的树,不是深黄就是浅红,显得绚烂多彩。岩子半腰最陡的石缝间,一株伞状的柿树,抖动黄色的叶子,举着红艳艳的果实,招引着我们。仰头望着柿子,我和弟弟激动得不知所以,恨不能马上把它们吞进嘴里。可岩子这么高,这么陡,叔叔爬得上去么?
我一遍遍审视叔叔,叔叔却眨巴着眼睛,仔细端详着柿树。我担心叔叔打退堂鼓,心里那个急哟!弟弟比我还急,一个劲催促。叔叔宽容地“嘿嘿”一笑,砍掉岩脚的两蓬刺丛,把棕衣折成褡裢状挎在肩上,扔下砍刀,双手揪着岩壁上的荒草或树枝或岩石,双脚蹬着陡成九十度的岩壁,艰难地向上攀登。
望着叔叔像猴子一样贴着岩壁,攀爬而上,我的心紧张得“咚咚”直跳,可看着鲜艳欲滴的柿子,我咽了几下口水,拍着手,喊着“加油”。快了,快了!柿树就在叔叔头顶。我的心狂喜地跳跃,“加油”的声音更其响亮。突然,叔叔一只手没抓稳岩石,整个人掉下岩子。吓得我闭上眼睛“啊啊”惊声大叫,弟弟“哇哇”直哭。
等我睁眼,看到叔叔骑在岩缝间一棵手臂粗的棠梨树上,树承受不住重量而摇摇欲坠。树断了,叔叔肯定摔得不轻,可怎么办呢?我的心悬在嗓子眼里。都怪我嘴馋!望着可爱的柿子,我咽了咽口水,喊着让叔叔放弃。叔叔好像没听到,或是装作没听到,他蹬着树干一跃,一手抓住杂草,一手抓紧岩壁,又往上攀登。终于,他像一只壁虎,贴在那棵碗口粗的柿树上,把果实全都摘了下来。
当他忍着满身瘀青的痛感,捧着蓑衣里红得耀眼的柿子,笑意盎然地站在我面前时,我已经泪眼迷蒙了。总共三十个柿子,我们姊妹三人一人十个,他却不肯尝一尝野柿子的味道。
经透风霜的野柿子特别香甜,直到今日想起,还不禁唇齿生津、满口甜香呢。
离开家乡的时间越久,思乡之情就越浓烈,尤其对范堡的记忆越来越清晰。近几年来,听说范堡南北两面的溪流把自己弄丢了,悬崖上的野柿树不知去向,“漏斗”周围的藤萝也枯死了不少,平地上没有了牛铃叮当,只有荒草疯长。我只能不停地用回忆,医治心灵的创伤。
古老的彝族,还能有多少东西能在时代大潮中存留下来,也许不会有明确的答案,但我们可以尽力去为她留存一些有价值的文化,这就是彝 族 人 网的价值所在。图片来源:百家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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