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锦卫｜凉山彝族的祭祀仪式——以“尼牡措毕”为中心
摘要：凉山彝族的“尼牡措毕” ，是彝族宗教中传承绵远的祭祀仪式。通过“尼牡措毕”的超度亡灵活动 ，充分表达出彝族的宗教理念与信仰习俗。本文以“尼牡措毕”仪式为中心 ，探讨了祭祀活动的主要仪格 ，并对各种尼牡的概况进行介绍。
关键词：凉山；彝族；“尼牡措毕”；超度送灵
（尼木措毕仪式，图源：看彝乡，俄木尔坡 摄）
凉山彝族毕摩从事的宗教活动，分为“赶哈 (路上方) ”和“赶止 (路下方) ” (意为“上层 (级) ”和“下层 (级) ”) 。“赶哈”仪式的核心内容，就是超度送灵的“尼牡措毕”。彝人认为若不为死者超度送灵，则其灵魂会游荡无着，受苦受难，会混同鬼灵来祸祟子孙。通过“尼牡措毕”的超度，可为亡灵解除劳累痛苦，消除人世间的各种孽缘，轻松愉快地加入祖先行列。“尼牡措毕”仪式的功能可表达子孙的孝心，寄托对死者的思念，了却子孙欠祖先的恩情，并祈求祖先保佑子孙兴旺发达，五谷丰登。“尼牡措毕”仪式内容丰富，意蕴深沉，程序复杂，能否胜任“尼牡措毕”仪礼，是考验毕摩水平的重要标准。根据死亡性质与做尼牡的目的来确定尼牡方式。“尼牡措毕”仪式可分吉尼牡、凶尼牡、痨尼牡、癞尼牡、分宗尼牡等。
一、吉尼牡的开始仪式
吉尼牡彝语又称“乍尼牡”，是为正常死亡者举行的超度送灵仪式。按仪式的时间和规模，又有地哈尼牡 (大尼牡) 、诸尼牡 (中尼牡) 、地几尼牡 (小尼牡) 之分。按先世的规矩，地哈尼牡要举行21天，诸尼牡要举行14天，地几尼牡则举行7天。彝族谚语说“父欠子债是娶媳，子欠父债行超度”，按常规是上一代逝世后，下一代为其举行超度仪式。若不能及时给父母做“尼牡措毕”，则招死者之灵附于用竹根做的竹灵桩，挂于屋顶经常祭祀以安抚之 (这就是所谓的“安灵”) ，待条件具备才举行超度仪礼。
尼牡仪式的大小根据主人的经济承受能力，主人一旦具有办尼牡的经济条件，并有为祖辈超度的心愿，就请毕摩行羊胛骨卜，经占卜适宜做尼牡，再占卜举行仪式的日期，并以占卜择定大毕摩。此后主人派人携酒登门邀请毕摩，按惯列毕摩须杀一支公鸡招待来人，毕摩当面交代仪式所须物品，以便主人早作准备。此后主人便酿酒备物，通知远近亲戚家门。到 “尼牡措毕”的前一天下午，主人妻方亲戚聚众前来祝贺，并送来财物以资助，当晚大宴宾客。第二天主人一早派人从山上砍来神枝，并准备好各种应急之物。到日落黄昏时分，毕摩带经书法具和毕徒 (徒弟) ，按时来到主人家行法，仪式现场一般设在小儿子家中。“吉尼牡”的主要仪式如下：
1. 迎毕。主人各家各户自备酒和杯盏前往路上迎接毕摩，相互问候后，主人向毕摩敬酒，然后毕摩诵祝酒词向主人祝酒，预祝主人举行超度仪式后子孙兴旺、五谷丰登、人畜安康。
2. 毕摩升堂入室。敬完酒后主人请毕摩进屋，观者欢呼。
3. 咒鬼。当天夜晚举行咒鬼仪式。如果还有未 “安灵”的超度对象，即须为其做新竹灵，参加者都集中到仪式现场行咒鬼仪式。若要超度的对象都是已经“安灵”了的，则各户可自选毕摩去行咒鬼仪式。咒鬼是用一头猪作牺牲，扎一“阿史绍把”草鬼 (象征致人于死地之鬼) ，放烟火，烫石净之后，将猪在火塘上空顺时绕三圈。杀猪以后用猪血食鬼，割猪尾和猪拱鼻挂于“阿史绍把”上，再将此鬼杀死。此后毕摩从签筒中取竹签占吉凶，当夜毕摩手摇法铃咒鬼，毕徒们齐声诵经 (诵《驱鬼经》等驱咒类经书) ，诵经时以气势恢宏为佳。
4. 拔竹根。翌日鸡鸣时主人派人带酒、鸡蛋、炒面、荞粑前往高山拔竹根。先用酒等祭竹之后，选一棵笔直的竹连根拔起，带回家中备用。也有的则前一天就拔好竹根。
5. 为火化坟作净①。叫醒灵魂。洒一些碳灰于死者坟莹上，以示叫醒灵魂，将晚上扎的草鬼掷向德布洛莫 (地名，在甘洛县境内) 方②。追溯死因病源。毕摩立于坟莹旁诵死因病源经③。敬酒献水。将酒和水分别洒入坟莹，诵敬酒献水语④。招灵引灵。备竹根、魂草、麻线、羊毛等拴于招灵母鸡脚上，做三根“恩”，(彝语“恩”是指三根木条，为招灵时必备之物。毕摩经书上说，藏人招灵依傍庙堂而招，彝人招灵则依傍“恩”而招，“恩”指房屋之柱;或指男性生殖器。) 用鸡和“恩”在坟莹上绕圈，诵招灵引灵经，招死者之灵附于竹根⑤。堵污祟。在坟莹侧插“天地四方道”神枝，中间插四根“撑天柱”，在每根柱的中部剖出相对的四条缝隙为四条道，放地瓜藤、豆梨藤、白刺、黑刺、石板等在四条道上，以示用篱阻拦污祟，在四条道的正道上缚一头小猪，其余各门各缚一支鸡，由四个毕徒分别坐于四条道旁边念诵《祛污祟经》，诵经时轮流诵读，或每人拿一本经看诵。后用铜丝、铁丝捆住柱中的隙缝，并用蜂蜡塞堵缝隙，使污祟无隙可入。最后扎一“仇敌”草鬼行诅咒后割杀，将神枝拔下“锁门”后压放于坟莹，洒酒和炒面于神枝作“突日”礼 (彝语“突日”，意为作最后的敷衍性的献敬，祈使亡灵不要失约而作祟于后生) 。
6. 做灵桩。招得灵附于竹根后就要做灵桩。①诵死因病源语。②做竹灵。所谓竹灵是从竹根中割下的一小节竹根。无子而逝的男子称为“绝嗣男”，无子而逝之女子称为“绝嗣女”，未婚而逝的女子称为“女妖”，其竹灵的做法形状各不相同。竹灵做好后分别装入灵桩之中。灵桩用桃树或滇杨来做，在灵桩上写上死者之名后用羊毛包着竹灵装入灵桩，并以麻线缠捆住，男人的灵桩和女人灵桩的缠捆法不一样，这就是所谓的“安灵”，即把死者之灵招附于灵桩而使其安于此。灵桩可以在逝世后不久就做，挂于屋顶只待超度，也可待超度活动时才一次性地做。如果死者中有曾受轻度的麻风病者则不做竹灵，男的用麻线代表，女的用红线代表。 (据毕摩所说，以前是不用竹根作灵的，而是在人逝世时取下其太阳穴中的一点软骨以作灵，后因这块软骨不慎失落被鸡吞食，欲抓鸡杀而取之却跑到竹灵中去找不到了，故要取竹根和鸡来招灵。另一说则以为此软骨被鼠偷食，故作超度时须要一只猫守住竹灵。)
7. 断糟粕。彝语为“宗开”，意指将缠祟于祖先之身的累赘、破烂、糟粕之物“砍断”。要插“断糟粕”神枝，缚一支鸡，诵相关经文。若各竹灵所代表的人中有因得痢疾而死者，则接此行“祛痢葬痢”仪式，彝语为“以纸以迪”，以除痢疾之祟。要插“祛痢葬痢”神枝，诵《祛痢葬痢经》。
8. 扫尘。彝语为“苦斯”，即指将死者身上的尘渣扫除。插扫尘神枝，缚一只黑母鸡，诵《扫尘经》。主人拿灵桩过神枝除秽而上，然后“堵尘路”，诵相应经文。
9. 如果主人家为九代连续狩猎的世家，则举行“祛草原孽”仪式，以除禽兽之祟。
10.建灵房。彝语为“尼以措”。此仪式的步骤分：①建灵房。用旧瓦板搭一个棚架为祭坛。②摘灵桩。将各家挂于屋顶的旧灵桩穿过屋顶取下来，摘灵桩时子孙们要哭丧。③薰祭。将新旧竹灵一起插于搭建的棚架顶上，主人各家各户按辈份大小，先家门后亲戚的顺序将香肠、炒面、酒、腊肉、鸡蛋等祭品，依次放于灵房中层的祭架上薰祭竹灵桩。大毕摩则站在一旁将各家各户的祭品报告祖先。祭品最后全由“丘莫” (协助毕摩负责仪式物品调拨使用和管理竹灵者) 。收缴装入口袋随意分配。④剪纸幡。大毕摩报告供品薰祭竹灵时，毕徒则分散于灵房周围剪纸幡，将纸幡挂于竹尖。形状有梳子、篦子、领饰、纺棰、猪、羊、蹄、牛、日、月、荷包等。做大尼牡时剪十九种纸幡，一般只须剪十三种。剪纸幡时各户要多少给一点毕酬。⑤杀“驼猪”。在剪纸幡的同时，一些助手则在一旁杀“驼猪”。方法是将“驼猪”沿椎骨的两边，从头至尾将椎骨连肉一起割掉，去除内脏，再将胸腹部皮肉沿两边割成一根长肉条 (猪的乳头、生殖器须在肉条内) ，阴部一方被割断，颈部一端则连于猪颈，使这条猪皮肉相连成带状吊摆着，后将此猪沿开口处挂于一根木条上，象征男性生殖器抬来抬去，并呼喊猥亵之语。⑥扎祖先草偶。在杀“驼猪”的同时，一些毕徒则用魂草扎祖先草偶若干，并用白木条做一付小尸架。
11. 赛马摔跤选美。这是穿插于超度仪式中的文化娱乐活动。小伙子身着武士装，腰缠子弹，盛装参加赛马、摔跤;姑娘们则打扮得花枝招展，服饰争奇斗艳。亲戚们争先恐后地为骏马、美女、摔跤冠军和各种服务人员颁发奖金，热闹非凡。
12. 建青棚。彝语为“毕丘措”。使用松木、桤木、杉木和柏木搭建，青棚位置在主人家所居南方一定距离处。先要占星，青棚后门要朝南方。前边一排四棵，中间一排三棵，后边一排三棵，每排上各搭一棵，除门坎和门楣不留枝外，其余每棵都要留枝。青棚周围用竹篱围起，青棚上面覆以抖毡席，棚内左边放一竹晒垫。
13. 转圈。死者子孙按先家门后亲戚，先大后小的秩序，各家依次拉着送来的祭牲，身披铠甲，手执枪茅，鸣炮舞刀，沿青棚周围反时针转三圈，转圈时前呼后拥，散发烟、糖、零钱等。
14. 入棚。待日落黄昏后进青棚。毕摩背上法具经书，手执法扇，头缠白帕，一毕徒随之，口诵献水敬酒语，按反时针方向绕青棚转三圈后进入青棚，其它毕摩也陆续进入。将经书法具等挂于棚内的中柱上。接着在青棚旁边插“祛污祟”神枝，“丘莫”将仪式用品除秽后拿进青棚。拴一只猫于青棚内守护竹灵以防鼠咬。如果有已做过超度仪式者，但没能升入祖界而仍变幻成鬼祟于家人，则在“祛污祟”仪式后，重新行招灵引灵仪式，将亡灵重新招来与此次的竹灵一起在青棚超度。
二、青棚下的吉尼牡仪式
1. 祝酒。毕摩进青棚后，先由主人敬酒给毕摩，再由毕摩给主人祝酒。主人要给点毕酬。
2. 叙话。在祝酒的同时，另一些毕摩则坐于青棚下叙话，追溯尼牡渊源，并以动听的言词索要毕酬。主人家则选一善于言词的智者回答，并保证可以给毕酬。
3. 招待祖辈。有用牛招待的，也有用绵羊招待的，根据各自的经济条件而定。先将祭牲拉到青棚前站立，毕摩将祭牲报与祖辈，然后打牲，将牲尸平放于青棚前，头朝竹灵，毕摩洒水于牲尸，“鲁依诺” (主人家成员分别用手触摸毕摩念过经的水，男左女右，水放于碗中) ，“措名厅” (主人家向毕摩报家人成员名，毕摩再向祖辈报) 。随后，毕摩用蒿枝为牲尸作净，以牲尸祭祖。敬酒献水，杀牲，取左胛右肋、左小腿右大腿、心脏尖、肺脏尖、肝脏尖、肾脏和四蹄上的四小块肉，进行生祭请死者来食。如果死者在世时不吃牛羊肉，则另以鸡招待。用以招待祖辈的这些牺牲，主人不能吃，待毕摩诵《待食经》后，他人方可食用。
4. 在招待祖先后，备刀、枪、茅、盔甲等放于竹灵下方，作为供品一一报与祖先。
5. 在用肉生祭的同时，一毕徒在一旁用一只鸡行“防麻风”仪式，诵《防麻风经》。按原来习惯，防麻风的毕酬须给一匹马，但现在一般给点钱就可以了。
6. 如果主人为九代人连续做毕的世家，则为祛除因作毕而留下的祸孽，举行“祛青棚孽”仪式。
7. 献水。取一碗水，用一根木勺舀水滴于竹灵。诵《献水经》 (有五种《献水经》，分别用于不同的情况) 。
8. 止哭。指劝慰主人，使其不要再因思念死者而哭泣。诵止哭经文。
9. 区别生死。指将死者和其后生截然分开，莫使混淆，因为生死不同路。
10. 给睡酒。敬酒于竹灵，使之安睡。至此，毕摩和主人都可去睡觉休息了。
11. 到翌日凌晨鸡鸣时，主人各户派几名小伙子先从每户屋中吆喝到坟莹，然后转回青棚处，拿九簇火把在青棚周围顺时绕三圈，以示唤醒祖灵，然后将火把掷向八方，毕摩用法念经唤醒竹灵桩，给竹灵敬起床酒。
12. 如果晚上招待祖先时用牛，则此时须用一支绵羊招待祖先，名曰“垫牛蹄之绵羊”。先以活牲报之，打死绵羊后作尸祭，再作肉祭。 (如果晚上用的是绵羊，则将左胛右肋等祭祖之物留下，到此时将肉放于石头上烧好后请祖灵来食。) 用以招待祖先的绵羊，男性子孙每户可分得一点颈椎上的肉，女性子孙则每户可分得一块羊颈和胸脯间的肉，各户分得此肉后要好好收藏以备用。
13. 献灵马。将骏马供献于祖先前，让其试骑。将马配好鞍辔，饰以金银，牵至青棚前站立，毕摩头带法笠，手执法扇，诵经将骏马供献祖先。洒水于马背，若马抖则以为祖先受纳，不抖则继续诵经。
14. 报供牲。将供牲报告祖先。各家各户将供牲送来，一般是死者儿子辈献绵羊，孙辈则献小猪。毕摩按秩序将供牲一一供献祖先，然后将这些供牲一一打死 (不能用刀杀死) 。再接着杀“开路猪” (为祖先拱开道路的猪) ，接猪血于一石板上，将开路猪头朝南面平放于青棚前的位置，用接猪血的石板垫于其嘴下，再把各户所献供牲，按先家门后亲戚，先前辈后晚辈，先大后小的顺序，一长串摆放于开路猪之后。
15. 送祖先。参加尼牡的主人各户男性成员集中，披甲执刀、枪、矛等武器，向顺时方向绕青棚转三圈以示“送灵”。毕摩手执法扇，肩挎法笠，跟随主人诵经欢送祖灵，“丘莫”带供品走在前面，最后“丘莫”将祖灵送到前方，放于开路猪之后，将祖灵草偶和尸架放于开路猪前，将纸幡和一棵叫“直波”的树插在猪尸前 (“直波”是杉树杆，根部削尖，象征男性生殖器，意为“阳树”) ，毕摩则继续沿着排放的牲尸旁，边念诵边从前面绕回。
16. 拆青棚。主人齐声吆喝着拆青棚，并从搭青棚的树上折下许多小枝，分给每户一枝收藏以备用，其余树杆送往东方靠于一棵果树上。
三、拆青棚后的吉尼牡继续仪式
1. 毕徒报送供牲。由两个毕徒站在开路猪后的牲尸旁，历数供牲，将其一一报给祖灵。
2. 数牲祛病。将供牲再次点数，并祛除祖先生前所得的各种疾病。用一根续断草念咒后折断，并缠上红线装在开路猪耳中以示祛病。这时毕摩诵数牲祛病语，毕徒诵读《数牲祛病经》。
3. 祈求财产。毕摩坐在摆放的牲尸尾端，面前放一大斗荞面粉，诵求财产语，用法扇撮起荞面粉往身后铺洒，各户派人铺开毡衣，立于毕摩后接荞面粉，接得荞粉则表示获得祖先之赐，接得越多越好。这是向祖先祈求五谷丰登、六畜兴旺。接得的荞粉要保存好以备用。
4. 挽魂。主人各家自备挽魂鸡，将先前分得的小树枝和魂草拴于鸡足，选请一个毕摩立于牲尸旁挽魂，以免后生之魂随祖灵而去。挽魂完毕后毕摩一声令下，则邻居小孩一拥而上抢供牲小猪，抢得后可拿到野外去烧食。
5. 抢分“驼猪”。将“驼猪”之左腿分给大女儿家，其余各户亲戚则可抢而分之，但只能抢分猪腿上的肉，前面的生殖器则必须留下。此时亲戚各户就可以回家了，回到家时各户拟用其所分得的猪肉、招魂鸡、荞面粉、羊肉等，另举行唤魂仪式，并以鸡股骨占吉凶。
6. 火化。将尸架、祖灵草偶、纸幡就地烧掉。“阳树”和竹灵桩、开路猪、绵羊尸体等则由“丘莫”收集保管以备后用。
7. 除糟粕。彝语为“则手”，意在除去祖灵身上的粗糙累赘之物，以净化祖灵。插“除糟粕”神枝，拴一支鸡。由毕徒报毕，诵念经文，将竹灵等沿神枝除秽，主人也随之过神枝以净身，此时女性不参加。
8. 祛污祟。插祛污祟神枝，由毕徒报毕，诵语念经，为祖灵和主人作净。缚一对猪鸡。
9. 除孽业。彝语称“阶尔”，解除各种凶性孽业。
10. 除病苦。彝语为“死沙”，直译为“死”或“苦难”，意在为祖灵解除各种病痛苦难。另一说认为“死沙”是“扫除”之义，其旨在为祖灵扫除各种污染。插“除病苦”神枝，拴一对猪鸡，由毕徒报毕诵念经文，将祖灵沿神枝除秽，主人随之以净身。
11.“剖山羊”。彝语音“痴克”，“痴”为“山羊”之义，“克”义为“剖开”，但这里指将各种凶性孽业与祖灵间千丝万缕的联系剖断，解除这种孽业转嫁于山羊 (因为彝族认为山羊带有凶性) 。插“剖山羊”神枝，用一支山羊和一支鸡，缚鸡猪一对。报毕，诵《剖山羊经》，为主人和竹灵除秽。
12. 留福禄。彝语为“吉尔克才”。“吉尔”即法宝，是一种护家宝物，可保家庭丰足富裕。若死者在世时非常富裕，则为了将其富裕的传统保留下来，以免主富裕之法宝被祖先带去，使子孙赤贫，行“留福禄”仪式以承接富裕的传统。插“留福禄”神枝，放金银、衣物等于神枝间，用一只白绵羊，诵念《留福禄经》。
13. 保知识。彝语为“毕克才”。如果主人家属毕摩世家，死者在世时作毕水平很高，或者有九代以上连续作毕，且水平都高超，则为了将这种作毕能力承接下来，以免知识被祖灵带去，行“保知识”仪式。插“保知识”神枝，将经书法具等放于神枝间。用未剪过毛的小绵羊或白公鸡祭毕神 (祖先神) ，祈求留下知识，诵《保知识经》。如果先祖中有在世时作毕水平很高，但最后因得痨病而死者，则会变成鬼作祟于子孙。为断绝这种痨病，使其免于遗祸子孙，还须接此行“囚阿散”仪式，扎九个“阿散”草鬼放于“囚禁”神枝间作法。
14. 换灵桩。彝语为“尼尔”，指除掉破旧的灵桩。用青枫树枝削皮为白色，做白神枝插“换灵桩”神枝，主人皆头缠白帕，用一只绵羊作法，将先前的竹灵换入新的用青枫做的灵桩中。若有凶死者之灵，则在新灵桩根部削一下。诵《扫尘经》和《换灵桩经》。
15. 囚刹。彝语为“史伤”。插“囚刹屋”树神，打杀一只公鸡作法，使祖先从此以后划地为牢，不能再回来祸祟于子孙。将祖灵放于“囚刹屋”中，诵《囚刹经》。
16. 接种。彝语称“直左”，“直”是指“种子”、“根本”，“左”为“连接’’之义。这里是指将先祖的“种子”承接下来，也即将生殖能力承接下来。用前面已提及的“阳树” (用松树或杉树或柏树做成) 三棵，在地上插三个洞，每个洞口放一圈用草做的活结，代表女性生殖器。再用魂草扎一个九头九尾的生育神 (象征子孙兴旺和旺盛的生殖能力) ，将先留下的“驼猪”挂在阳树上。主人先用猪油涂抹“阳树”根部，使其滑腻后由小儿子拿着，毕摩诵经后，将“阳树”插入洞中以示性交，再诵《接种经》。毕摩用生育神草偶蘸酒给主人，主人皆张口接酒，毕摩又用荞面粉撒向主人面部，主人亦张口接荞面粉，此表示将先世旺盛的生殖能力传给子孙。最后用一只白公鸡为“阳树”除秽后，将“阳树”插到主人家屋侧园圃中去。
17.“白赎白净”，彝语为“曲次曲红”。将祖灵从黑暗境界中赎出，为其除秽进入白色的光明境界。用削皮的神枝插一个“白宅”，内放大麦小麦、苦荞甜麦、白酒泡水酒等，将竹灵也放于“白宅”中，白宅上覆以许多新编的小竹席 (参加尼牡的每户出一张) ，烧一个烫石 (以前用一锭白银) 为祖灵除秽，用除秽白公鸡一只，诵《白赎白净经》。除秽后将竹灵从灵桩中取出，夫妻按辈份先后装入“灵棺”中，用羊毛包住竹灵装入，再放入一点碎银，用一方白布将“灵棺”包好。 (以前用金银雕人像以作法，因此称“灵棺”为“金银灵棺”，如今因金银不易准备，用碎银代替。)
18. 若主人家有九代以上独嗣的现象，说明子孙繁衍不旺，就在“白宅”处行“还愚债”仪式，以求子孙兴旺、聪明。有的毕摩则将“留福禄”和“保知识”仪式放在此时做。 (相传在先世时，狩猎世家则须做还森林兽债仪式，捕鱼世家则做还水域鱼债仪式，世代猎蜂者须做还岩间蜂债仪式。)
19. 白宅处招待祖灵。用一只绵羊，先以活献，次以尸祭，再以肉食。彝语称“孜仇占”，指最后的离别宴。
20. 变祖幻妣。指为祖灵除秽、待食，装入灵棺后，使其变成圣洁的灵魂，诵《变祖幻妣经》，彝人有“祖变成银去，妣变成金去”之说。
21. 指路。插指路神枝，将开路猪放于猪尸前，诵《指路经》。主人各户自择一毕徒，用魂草和鸡挽魂，以免后生随祖先而去。这只挽魂鸡和先前供牲时的挽魂鸡，由各户自己带回家去行唤魂仪式。
22. 婚媾。将开路猪和“白赎白净”仪式的绵羊四肢相交抱平放，如性交状。再把灵棺放于二者之间，一毕徒用一神枝树丫，在后推绵羊和猪以示性交，毕摩诵《婚媾经》。这可能是为祖先重行婚礼。
23. 拆白宅。将白宅拆掉，中柱分给小儿子，其余每户各得一点。覆于白宅上的竹席也是每户得一张，后各户将此竹席用石块压于屋顶。大麦小麦等则倒在一起后，给每户各分赐一点，表示子孙已从祖先处得到赐予。至此，尼牡仪式告一段落。
四、拆白宅后的吉尼牡继续仪式
如上所述，尼牡仪式一般至拆白宅时结束。但若遇有特殊情况，还须做尼牡猪胛占仪式和尼牡祈安仪式。
1.尼牡猪胛占。
彝语为“尼牡维批”。如果主人先世有痨病或各种慢性病，现在也有次类久病不愈的人，则须行尼牡猪肿占仪式以除病祟。尼牡猪胛占程序复杂，意义精微，是彝族宗教中层次最高的仪式，须30岁以上高水平的毕摩才能做。在尼牡猪胛占正式开始之前，须行一次特别的除秽仪式，彝语称为“青体青合”。插“青体青合”神枝，用一只母绵羊和一只公鸡缚于神枝间，毕摩诵《青体青合经》，将猪胛占时用的猪杀死，再将猪胛占时所用供品和祖灵过绕“青体青合”神枝除秽，主人和毕摩也要除秽。从《青体青合经》的内容和仪式推测，此除秽仪式可能指除淫污，因此一旦做此仪式后，就禁止毕摩与女人接触，近几天内有性生活的毕摩不能主持仪式。举行尼牡猪胛占的当天，毕摩还须遵守饮食禁忌。除秽仪式完成后插猪胛占神枝，用一只绵羊，一只猪和一只鸡作牺牲，备 27对白木签 (或3l对，或37对，各派毕摩所用数目不同) 。仪式进行一定程序时，从木签中取一根放于一侧，将其余的全部蘸猪血后，用神扇隔分为三份，看各份之奇偶以占吉凶。然后按经书所示，将神枝分别插于猪身前后各侧。后将猪的左胛骨取出，察看其形状颜色以占吉凶。仪式中须看《述胛骨经》、《六家经》、《祭神枝经》、《圈孽经》、《滤浊经》、《祭胛骨经》、《祛孽经》等。此仪礼很复杂，毕酬也较高。
2.尼牡祈安。
如果主人家世代有缺腿断臂、嘴眼歪斜等疾病，或侏儒等发育不正常情况，则需要做“尼牡祈安”仪式，彝语为“尼牡甘波”。仪式中插“尼牡祈安”神枝，全部用杉柏做的白色神枝，是整个尼牡仪式中最大的神枝，可占几亩地。有过性生活的人不能插神枝，须由童男采插。仪式中将竹灵沿神枝迂回曲折除秽，主人也要随之作净，再赶马踩烂神枝。最后毕摩执剑，卷起裤腿，头带法笠，作战斗状从远处跑来，将祭祀场放的羊肚砍成四份掩埋，以示“砍断”各种疾病的“传代”。尼牡祈安仪式层次较高，只有高水平的毕摩才能做，毕酬较高。
3.收尾。
彝语为“西姆俄主”。插“收尾”神枝，神枝前插一棵从中间剖出四隙的松树，诵念《收尾经》，将灵棺过神枝后穿过松树之隙，然后用铜铁丝捆住缝隙，用蜂蜡塞之锁门断路，再作“突日”礼，防止祖灵回来作祟于子孙。
4.送灵棺。
由“丘莫”将灵棺送到事先选定的岩室中去，要向着祖先迁徙的方向。
5.送毕摩。
主人送毕摩到回家路上，毕摩在路旁再一次向主人祝酒，祝愿主人从此以后平安兴旺发达。
以上一至四所述都是属相连贯性的仪式，是尼牡措毕中的吉尼牡部分。吉尼牡结束时，主人要给毕摩一定的毕酬，毕酬给多少根据主人的经济能力而定。
五、有关尼牡的其他仪式
1.凶尼牡。彝语为“日尼牡”，这是相对于吉尼牡而言，是为因凶性事故而死的祖先做的超度仪式，如被火烧死、吊颈死、坠崖死、溺水死、被杀死等。由专门做凶尼牡的凶性毕摩先做，最后再由吉性毕摩接着做。其基本程序与吉尼牡大致相同，仅在一些细节上有一定差异。
2.癞尼牡。彝语为“粗尼牡”。这是专门为麻风病死者举行的超度送灵活动。吉性毕摩和凶性毕摩都可做，但要高水平的毕摩才能主持，有这种能力的毕摩很少。其仪式程序和吉尼牡大致相同，只是增加了几项仪礼，且在个别仪礼上与吉尼牡有较大差别。现略述其特别处。
在坟莹上招灵时，于坟莹旁烧一大铁锅 (名为“煎癞锅”) ，找一个麻风病人在锅中烧煎牛羊油，招灵毕摩头戴铜笠，手执铜法扇，肩挎铜签筒招麻风灵。麻风灵用柳树做，做好麻风灵后行“掷麻风”仪式，将麻风灵送过“麻风路”而出。此后连续作两次猪胛占仪式，取出一个猪胛骨占卜。做两次猪胛占后，照吉尼牡的程序进行，在进入吉尼牡前要专门行“祛污祟”仪式。到“尼牡祈安”仪式前又做一次猪胛占仪式。
3.痨尼牡。或称“猴尼牡”，彝语为“柳尼牡”、“仁尼牡”。它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超度送灵，而是一种治病禳灾的活动。但因为其仪式、程序与尼牡活动相似，彝人习惯上将其与尼牡并称。如果家族中的某些支系，都有因得严重痨病而死者，其在世之人亦多患此病，使全支系基本上都成病夫，则须行“痨尼牡”仪式以除其祟。遭受病祟的支系有多少户，则须请多少毕摩，据说多则可达百户，少则四五十户。选受害最深的人户作为仪式的中心，中心户必须有一个高水平的大毕摩主持。
在仪式约定的日子里，各户自请一位毕摩同时于家中行咒鬼仪式，并招其因痨病而死的祖先之灵做鬼灵桩 (或称“猴灵”) 。各户做好猴灵后，用一只预备好的野猴自中心户开始逐户“串门”，每到一户时毕摩诵“围猎”语，将猴灵在主人家火塘周围转圈后挂于野猴颈上，最后又回到中心户。至此便已把全部猴灵集中于一处。于是由大毕摩主持，在中心户近处插大神枝，先以一只白公鸡“祈道”，再用一头牛“招兵”，诵《咒猴大经》、《咒痨病经》等，毕摩们一齐念咒。然后又“围猎猴灵”，将猴灵拴于猴颈，牵着沿大神枝中的固定路线转圈后，再取下放入神枝间的“黑狱”中。此时主人们肩扛艾蒿枝，倒穿毡衣，由倒穿披风，倒戴法笠的大毕摩带领，朝与野猴走向相反的方向沿大神枝转圈，转圈时毕摩诵“围猎”语，主人们大声吼叫。之后又重行诅咒。出大神枝后，便用一只绵羊招待猴灵 (与吉尼牡时的招待祖先大致相同) 。然后又再次咒鬼。咒完后给猴灵献供牲 (与吉尼牡相类似) ，除糟粕，祛污祟，除痨猴孽，除病痛，剖山羊，囚刹，猪胛占 (连续作两次，一次取猪胛，另一次不取猪胛) ，祈安，收尾。在每做完一次仪式后过神枝作净时，主人要自下而上作净，猴灵则自上而下除之。最后将猴灵桩中的“灵”全部取出，装在一个铜盒中锁死，缚于猴子身上，和猴子一起装进一支牛皮袋内，遣送入大江之中。
4. 分支尼牡，彝语为“伟阶尼牡”，是彝族古老的分支仪礼。彝族因各种条件的限制，而使某家支的婚姻范围太狭窄，便可以在隔七代 (或九代、十一代) 以上的支系举行分支尼牡，把一个家支分成两个家支，以便互通婚姻 (因为彝族是同家支不婚的) 。但现在凉山毕摩已经很少人知晓仪式的程序了。据说先用一只绵羊到祖灵岩洞下重行“摘灵”仪式，彝语称“俄西”，将已送到岩洞的祖先竹灵全部拿出后，在岩脚下插“招灵路”神枝，把新的竹根、魂草、招灵鸡 (用一只黄嘴鸡) 等缚于绵羊身上招灵。倒水于羊身看羊发抖与否，知是否已将祖灵招回，若招回则重新做祖先竹灵。或说将岩洞里的旧竹灵拿回后，须先行一种占卜仪式，即将旧的竹灵全部从灵棺中取出放在一起，用鼓风皮囊鼓吹之，则竹灵被吹散，若欲分支的各支系之祖灵飞向一处，则分支仪式不可行，若飞向各处则可行之。经占卜确定可以分支，做好新竹灵后便举行分支尼牡仪式。作完分支仪式后便将祖灵分开，各支系将自己的祖灵送到新的岩洞中，此后两个支系就有各自的名称，两个支系间便可以互通婚姻。
5.筛灵。彝语为“尼牡金洛”。因很久未行超度送灵活动，堆积屋顶的许多代祖灵，因年代久远大都破旧不堪，难辨其先后辈份和夫妻配对关系，则须行筛灵仪式以辨之。仪式将全部竹灵取出混于荞麦糠中，由毕摩诵《筛灵经》后，将荞糠和竹灵放于竹筛中筛之，则先浮出面上的为先辈，捡两根竹灵配成一对后又筛，后浮出者则为后辈，如此筛选祖灵，方可行超度仪式。
6.尼牡登云梯。据说先世多有痴愚、聋哑等，为消除人间残疾祸患，祈求人畜安康，五谷丰登，可行一种大尼牡活动。这种仪式场面宏大，除按吉尼牡仪式行之外，须另在青棚下作一次猪胛占，在“接种”时又作一次猪胛占，在“祈安”前还作一次。最后行登云梯仪式。用麻杆搭九层云梯架，在架底插刀丛，毕摩一边诵《尼牡登云梯经》，一边一层一层登麻梯而上，每上一层则诵一次经。如果是法力不高的毕摩，则会坠入刀丛而死，只有法力高强者，才能登顶胜利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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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曲比石美、嘎韩石者、吉尔体日编著：《彝族尼牡概论》 (彝文版) ，成都，四川民族出版社，2001年3月。
2.美姑彝族毕摩文化研究中心办公室编：《美姑彝族毕摩调查研究》，1996年。
3.2002年5月同张泽洪教授赴凉山美姑县的彝族毕摩文化调查。
4.作者生活在凉山所见所闻材料的积累。
原载：《宗教学研究》2003年1期。
作者简介：马锦卫，彝族，1961年生，四川省九龙县人，博士，教授，1983年7月毕业于西南民族大学彝语言文学专业，西南民族大学预科教育学院党总支书记，曾任西南民族大学预科教育学院院长、博士生导师，兼任中国少数民族双语研究会副秘书长、四川省彝学会教科文委员会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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