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元共生:大理国时期彝族、白族、傣族等族群的互动与融合
摘要:大理国(937年—1254年)作为中国西南地区多民族政权的典型代表,其疆域涵盖今云南全省及周边多国部分区域,形成了以白族、彝族、傣族为主体,多族群共存的复杂格局。本文以大理国时期族群互动与融合为核心,从政治联结、经济互通、文化交融三个维度,探讨彝族(乌蛮)、白族(白蛮)、傣族(金齿百夷)等族群在特定历史地理空间中的共生路径。研究表明,大理国通过部族联盟、羁縻治理构建政治共同体,依托南方丝绸之路与茶马贸易形成经济纽带,借助宗教传播与习俗互鉴实现文化认同,最终塑造了“和而不同”的多元共生文明形态,为西南地区民族关系发展奠定了历史基础。
关键词:大理国;族群互动;多元共生;民族融合;西南边疆

一、引言
公元937年,白族首领段思平联合滇东乌蛮三十七部,推翻大义宁国,建立大理国,定都羊苴咩城(今云南大理)。其疆域上承南诏,北抵大渡河,南及越南莱州,西达缅甸江头城,涵盖了西南地区众多族群聚居地。这一时期,彝族、白族、傣族等族群在政权统合与地域互动中,经历了从部落林立到秩序重构、从文化差异到彼此兼容的过程。
既有研究多聚焦于大理国佛教文化、与宋外交及政治制度,对族群互动的系统性分析较为薄弱。部分成果虽涉及乌蛮、白蛮关系,却忽视了傣族及其他族群的参与维度。本文基于史料记载与学术考辨,结合地域性、历史性与民族性特征,探析多族群在政治、经济、文化领域的互动机制,揭示大理国多元共生格局的形成逻辑与历史意义。
二、政治联结:从部族联盟到羁縻共治
(一)族群联盟与政权奠基
大理国的建立本身就是族群联盟的产物。段思平出身白蛮贵族,但其崛起离不开彝族先民乌蛮部族的核心支持。南诏灭亡后,西南地区政权更迭频繁,大义宁国暴政引发各族群普遍不满。据《南诏野史》记载,段思平以“减尔税粮半,宽尔徭役三载”为号召,成功联合滇东乌蛮三十七部,“借兵于东方乌蛮三十七部,众十万,会于石城(曲靖)”,于937年攻克羊苴咩城,建立大理国。建国后,段氏政权对乌蛮部族予以明确政治回馈,不仅保留其部落组织与首领统治权,更下诏“免东方三十七峦部徭役”,形成“白蛮掌权、乌蛮辅政”的权力结构,以制度化方式巩固联盟关系。
乌蛮三十七部在大理国政治中占据不可或缺的地位,既参与政权奠基,亦深度介入王室平叛与疆域治理。大理国应道帝段素顺明政三年(971年),皇叔布燮段子珍率军东巡平叛后,于石城与三十七部头人歃血为盟,立《段氏与三十七部会盟碑》,明确“君臣有义”“臣事君以忠”的政治约定,将族群联盟以盟誓碑刻的形式固化下来。此碑作为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碑文虽“半杂夷语”,却成为佐证族群政治共生的核心实物史料,方国瑜先生评价其“为大理史实之最关重要者,而史籍记载并无一字,尤为难得”。即便利国中期高氏专权,乌蛮部族仍凭借势力与段氏王室形成制衡,这种基于利益共享的共生关系,既稳固了段氏统治根基,也为彝族族群保留了独立的政治生存空间。
(二)羁縻治理与边疆管控
针对傣族先民金齿百夷聚居的南部边疆,大理国沿用南诏旧制,实行羁縻治理。建国初期,段氏政权招安银生(今景东)一带的傣族部落,设置银生节度,任命傣族贵族担任节度使,管辖今普洱、西双版纳及周边区域。这种治理模式保留了傣族部落的自治权,同时通过册封、朝贡确立隶属关系,实现“以夷治夷”的边疆管控。
大理国中后期,随着金齿百夷势力崛起,南部边疆出现政权分化。1180年,傣族首领叭真(诏真)率部南下,在景昽(今云南西双版纳景洪)建立景陇金殿国(勐泐)。与单纯割据不同,叭真建国后主动寻求大理国册封,大理宣宗段智兴顺势承认其统治地位并“赐印”,双方建立稳固的宗藩关系,形成“大理为宗主、勐泐为藩属”的特殊互动模式。这一关系在《泐史》中亦有记载,勐泐虽保持行政自治,却需定期向大理国进贡方物,并非完全独立的政治实体。大理国因中后期内乱无力南顾,这种宗藩式羁縻既尊重了傣族的族群特性与发展诉求,又维系了疆域的名义统一,成为边疆族群治理的灵活范式。

三、经济互通:贸易网络与资源整合
(一)茶马贸易与族群纽带
大理国依托南方丝绸之路与茶马古道,构建了跨族群的贸易网络。其中,以马匹为核心的贸易往来成为联结各族群的重要经济纽带。大理马质地优良,是南宋战马的重要来源,南宋在横山寨(今广西田东)设博易场,大理马经鄯阐府(今昆明)、罗甸(今贵州西部)运往中原,同时换取锦缎、丝绸等手工业品。
在贸易链条中,各族群形成清晰的分工协作体系:白族凭借城邦优势掌控鄯阐府、羊苴咩城等核心贸易枢纽,同时主导锦缎、铁器等手工业生产;彝族依托山地与畜牧优势,承担马匹养殖、商队护卫及陆路运输重任,部分部族还在滇黔边境构建次级贸易节点;傣族则聚焦南部热带物产,以茶叶、香料为核心贸易品,成为茶马贸易的重要供给方。唐樊绰《云南志》早有“茶出银生城界诸山”的记载,银生节度(今景东)作为大理国南部治所,其辖区茶叶经傣族部落收集、分拣后,经茶马古道北运大理腹地及吐蕃地区,“西番之用普茶,已自唐时”,大理国时期这一贸易通道更趋成熟。2018年梅里雪山出土的大理国骡马遗骸,马鞍藤筐中同时留存盐块与茶饼,铜铃铭文“大理国保天八年”印证了跨族群茶马贸易的真实性,这种互补性贸易不仅激活了区域经济,更在日常商贸往来中推动了族群间的信任构建与文化磨合。
(二)区域开发与经济融合
大理国时期,滇池、洱海流域成为经济中心,各族群迁徙与定居推动了区域开发。南诏时期曾迁移20万户至滇池地区,大理国沿用这一政策,继续充实鄯阐府人口,白蛮、乌蛮、汉族及其他族群在此杂居,形成多元经济形态。白蛮擅长农耕与手工业,在洱海周边修建水利工程,发展稻作农业;彝族以畜牧与山地农业为主,丰富了区域经济结构;傣族则在南部热带地区发展梯田农业与香料种植,形成特色产业。
贸易往来与人口流动还促进了手工业技术的跨族群传播。白族的冶铁技术(如云南刀锻造)传入彝族与傣族地区,提升了当地生产水平;傣族的纺织工艺与香料加工技术则向北传播,丰富了大理国的手工业品类。这种经济融合打破了族群间的地域壁垒,形成“各展所长、互补共生”的经济格局。
四、文化交融:信仰互鉴与身份认同
(一)宗教多元与信仰融合
大理国是西南地区宗教融合的重要时期,佛教、道教、本土信仰相互交织,成为族群文化融合的核心载体。佛教在大理国达到极盛,历代国王中有7代禅位为僧,密宗阿吒力派(白密)成为国教,崇圣寺、三塔等寺院成为文化地标。阿吒力派虽被后世文献追溯为印度僧人所传,但大量史料表明其融合了汉传、藏传佛教元素与云南本土信仰,明初《白古通记》中首次明确记载“阿吒力(教)”一词,其经典科仪在传播中逐渐渗透到各族群信仰体系中。佛教的传播彻底打破族群界限:白族贵族推崇阿嵯耶观音信仰,将其纳入王室祭祀体系;彝族部落将佛教造像元素融入土主崇拜,剑川石宝山石窟中便有兼具佛教风格与彝族图腾的造像;傣族则将佛教与本土泛灵信仰结合,逐步形成有地域特色的南传佛教传统,实现信仰层面的多元兼容。
道教与本土信仰也在族群互动中相互渗透。巍山地区的彝族将道教老君崇拜与祖先崇拜结合,形成“巡山殿”等祭祀场所;白族则将土主信仰与儒家伦理融合,构建地方祭祀体系。这种“多教并存、彼此兼容”的信仰格局,弱化了族群文化差异,形成共同的精神纽带。
(二)习俗互鉴与文化认同
服饰、语言、艺术等习俗的互鉴的是族群融合的直观体现。《南诏中兴画卷》中,人物服饰兼具白蛮、乌蛮及中原风格,反映了服饰文化的跨族群融合。语言方面,大理国官方使用汉文,同时白语、彝语在民间广泛流传,形成“双语并存”的语言环境,部分词汇相互渗透,促进了交流理解。
艺术领域的融合更为显著。剑川石宝山石窟融合了白族雕刻技艺与佛教造像艺术,同时融入彝族图腾元素;洞经音乐吸收了白族、彝族、傣族的民间曲调,成为跨族群的艺术形式。这种文化互鉴并非单向同化,而是各族群在保留自身特色基础上的双向融合,逐步形成具有地域共性的文化认同。
五、结语
大理国时期,彝族、白族、傣族等族群在政治、经济、文化领域的深度互动,构建了“多元共生”的民族关系格局。政治上,以《段氏与三十七部会盟碑》为象征的族群盟誓,与对勐泐的宗藩式羁縻相结合,形成“核心联盟、边疆自治”的治理模式,既维护了政权统一,又尊重了族群多样性;经济上,依托南方丝绸之路与茶马古道,以大理马、银生茶为核心贸易品,构建起各族群分工协作的贸易网络,出土文物与文献记载相互印证,彰显了跨族群经济共同体的稳定性;文化上,阿吒力派的跨族群传播、习俗艺术的双向互鉴,打破了族群文化壁垒,构建了兼具地域特色与族群共性的文化体系。
这种共生格局并非刻意设计的制度成果,而是各族群在长期互动中形成的自然选择,体现了西南地区“和而不同”的民族关系传统。大理国的族群融合实践,为后世西南地区的民族治理提供了历史借鉴,也塑造了该区域多元一体的文化品格。从历史脉络来看,大理国时期的族群互动,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形成过程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其经验对当代边疆治理与民族关系和谐发展仍具有启示意义。
这里是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海量的数据,鲜明的彝族文化特色,是向世界展示彝族文化的窗口,感谢您访问彝族 人 网站。参考文献:
[1](唐)樊绰.云南志校释[M].赵吕甫校释.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5.
[2](元)脱脱.宋史[M].北京:中华书局,1977.
[3]李拂一.泐史[M].昆明:国立云南大学西南文化研究室,1947.
[4]朱德普.勐泐叭真考说[J].思想战线,1993(03):51-57.
[5](泰)巴差吉功扎.庸那迦纪年[M].王文达译,简佑嘉校.昆明:云南民族学院云南省东南亚研究所,1990.
[6]宋濂等.元史[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
[7]侯冲.如何理解大理地区的阿吒力教?[J].哲学中国网,2023.
[8]尤中.中国西南民族史[M].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1985.
[9]李石.续博物志[M].南宋.
[10]阮福.普洱茶记[M].清代.


/ Recommendation

/ Reading li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