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佳佳｜云南彝族长诗中的女性形象研究
摘要：云南彝族是一个历史悠久，有着浓厚文化资源的古老民族。其中，彝族长诗数量丰富，类型全面，涵盖了宇宙起源，人类形成，万物初始等。当今，女性主义在文学研究是重要的视角，彝族长诗中女性形象具有典型性，类型丰富多样，特征明显，多与彝族习俗生活联系。通过长诗中女性形象的多元化塑造，分析彝族人民当时的社会现状。此外，对彝族长诗中跨民族文化认同现象的分析，也体现了多民族之间文化的交流互鉴与中华民族共同体的意识。
关键词：彝族长诗；女性形象文化认同
云南是中国彝族主要聚集地之一，数据显示，云南彝族人口约有504万，主要分布在横断山脉南部、哀牢山脉、乌蒙山脉和金沙江等地势险要的山区。彝族由青藏高原的古羌人发展而来，在这个历史进程中吸收了丰富多彩的文化资源，但是由于地理位置和当时的自然社会环境，彝族崇尚族群文化，受中原文化影响较少。其中，先民在原始社会族群中因女性特有的孕育能力而崇尚女性，塑造出大量鲜明的女性形象。
一、彝族长诗中女性形象的历史演变
彝族在历史上发生了由母系氏族到父系氏族的转变，基于生产力发展而导致的社会变化，影响到了文学中人物形象变化。在原始社会早期，由于生产力的低下，靠母系为主导的采摘等劳动稳定性远高于父系捕猎等活动，采摘果实为主的生产劳动成为了维持部落生存的重要来源。劳动力的缺乏和人口增长率的低下，因此女性的生育能力占据重要地位，一妻多夫制也适应了当时的社会发展要求，对女性地位的推崇也达到了与神灵崇拜相近的地位，形成了原始社会时期的女性崇拜，以及大量长诗中女神形象的出现，例如《勒俄特依》中“生子不见父”。《男人出嫁的故事》中女性是一切的根源，女性当时在嫁娶关系中是占据主导地位，在观念上赋予了女性高度的期盼。
随着生产力的不断提升和社会分工的不断细化，男性在生产生活中的体力优势逐渐取代了原始社会采摘果实的劳动方式，并逐渐由生产力影响到上层建筑，父系社会逐渐取代了母系社会。女性独立人格的丧失，导致女性成为了政治制度和父系社会的附庸。同时，资源分配的不均衡性导致阶级制度的产生，大家族向霸权制度转变，阶级压迫由此诞生。具体表现为”抢婚”，女性婚姻面临的土司霸权的压迫。在男尊女卑的社会现实压迫下，文学作品中出现了一大批勇于反抗的女性形象，例如不惧强权坚持自我的阿诗玛，逃离恶霸土司势力，追寻自我爱情的诗娘、若资等。虽然她们的力量无法抗拒，但是她们愿意以身殉道。这又何尝不是反压迫的斗争，女性形象更加熠熠生辉。在面对封建势力的压迫却又无法改变大环境下，女性抗争具有悲剧意蕴，却依然折射出强烈的人性光辉和女性之美。这种为了争取个人独立人格和追寻自由的品格，是现实冲击下的精神理想化表达。
二、长诗中女性形象的多样化呈现
经历时代发展，彝族由原始社会走向了奴隶社会最终过渡到了封建社会，女性形象也从孕育女神转变到了智慧女神的形象。封建社会中，彝族人民有了一定的征服自然的能力，有了一定的科学文化知识，有了一定抵抗自然灾害的能力。因此女性的孕育能力不再神秘强大，女性由推崇对象转化为被压迫对象。
《嫩娥少薇》中少薇被头人博洛家的少爷博洛阿纳强势娶亲。少薇在头人家经受了三年三月的劳役压迫，最后跳崖身亡。跳崖后的少薇变成黑虎扫荡了整个村庄，最后化身为布谷鸟，留下希望的曙光。长诗反映了土司霸权下，彝族人民深受压迫，女子们打响了第一站的反压迫战争。此时彝族女性形象不再是简单的孕育女神，更是充满着智慧勇气的女神。此时女性形象是正面的，他们勇敢善良智慧，浑身散发着女性的光辉。
彝族长诗中《赛玻嫫》中记载了蛇郎与马缨花一样美丽的人类女子七妹相爱结婚。但是由于大姐嫉妒妹妹的生活，多次陷害妹妹，最后姐姐自食其果淹死井中。七妹和蛇郎再次过上恩爱生活。长诗中的大姐是七妹的对照板，相比七妹的善良正直，她嘴脸是妒忌的。但是大姐不是扁平的坏人形象，嫉妒使其转换成圆形女性形象，从而彝族史诗内容更加丰富多彩。
在《牧羊人史郎若》中依南妮因其父母病故，在与赘婿逃难途中诞下史郎若。但是史郎若因母亲病故，其父亲娶了歹毒贪婪的后妈，想占由史郎若的钱财。多次为难史郎若。结婚初后妈温柔体贴的性格是她恶毒灵魂的掩饰。她的内在是单一的残忍自私。在史郎若父亲病故后暴露了贪婪的嘴脸，于是几次暗算史郎若推动长诗的故事情节发展，增加了长诗的趣味性和悬疑性。
彝族女性形象个人塑造上也摒弃了单一脸谱化的模式，由扁平人物向圆形人物转化，使整个长诗中的女性形象丰满，类型多样，表现了民族生活的生动性和真实性。当然长诗审美理想化中的女性形象不是简单累加，而是在无数独特个性上的普遍性升华，是拔高与美化后的理想人格。彝族长诗中各种题材上创世始祖的孕育女神形象，其审美意识一是反映了原始时期母系氏族的母系核心，对原始时期自然起源的崇敬；二是反映了彝族对女性形象的审美意识，孕育之美和劳动之美是彝族审美意识的核心。女性形象的演变不仅丰富彝族长诗的内容，而且寄托着彝族人民对于自然社会的压迫从懵懂无知，逆来顺受到幡然醒悟，最后到积极对抗的心理变化。
三、长诗中的重要母题：母体崇拜
云南彝族身居险峻的崇山峻岭，因此打猎能力和孕育能力是彝族人民所推崇的。原始先民还处于探索时期，宇宙万物的起源无法用科学知识来解决。此外世间生物对于繁殖本能的渴望促进女性的孕育能力在两性之间脱颖而出，女性自然有了一定的地位。
彝族长诗中女性形象在宇宙起源中分为创世始祖和孕育始祖。《阿赫希尼摩》记述了阿赫希尼摩衍生万物、历法灾害、洪水泛滥、婚姻祭祀等部分。沉睡在奢彻海的她孕育了天地万物日月星辰以及虫鱼鸟兽等。阿赫希尼摩是万物创世女性形象，拥有着女性特有的母爱热爱着世间万物。该史诗内容丰富，幻想奇特，在解释万物起源中将此归功于女性。这是彝族原始先民对万物形成的思考，更是对彝族人类女性的讴歌，以及重要的母体崇拜。
原始社会生产力低下。面临洪水暴雨这种自然灾害，彝族人民充满着敬畏之心。彝族人类思想启蒙正处于萌芽时期，对于洪水天灾他们有着反抗的苗头，但却以失败告终。他们把这种反抗无效却不屈不折的精神寄托到女性孕育能力上，在他们心中孕育能力是一种强大神秘的能力，人类的起源生存以及发展与其息息相关。《洪水淹天》中记载了天地万物人类诞生，但是直眼人和独眼人不遵循天神制定的礼仪规矩。因此创世神盘古想用洪水淹没他们，洗涤人类的丑恶。由于两兄妹对于盘古派出的神仙使者心存善意，神仙不忍其被洪水淹没，指点他们存活了下来。后妹妹经太白神仙一点孕育出九十九个人，人类从此又繁衍起来了。长诗在彝族聚居地的广泛流传是人民面临天灾的一种心理慰藉，从愚昧地接受天灾的磨练，到萌发了人类可以对抗天灾，人类由女性创造，遇到危险女性站出来解决，从此之后人类生命繁衍不息。于是母体崇拜成为彝族长诗重要的母题。
四、彝汉两族的跨民族文化认同
彝族长诗与汉族文化有着大量的相似性母题。彝族《阿赫希尼摩》中的女神阿赫希尼摩创世神话与盘古开天地、女娲造人神话有异曲同工之妙；《勒俄特依》与女娲补天都是先祖们对洪水灾害的抗争。基于马林洛夫斯基的神话与社会的同步性理论和艾布拉姆斯在《镜与灯》中所指出的，文学文本是对客观世界及社会的再现，其创作来源与对世界的反映。因为彝族与汉族有着相近的社会发展史，由此也使得文化有了相似性。这种文化的相近进一步促成了民族相同价值的认同。基于彝汉文化相近和价值认同的基础上，也就有了建构统一多民族国家认同和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社会价值基础。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下的“民族”可以理解为费孝通在《中华民族的多元一体格局》所指出的“民族是属于历史范畴的概念，中国民族的实质取决于中国悠久的历史”。
彝族长诗与汉族文化的共性和原因有两种来源，一是历史上自然地域环境及生活方式的相似性，二是原始信仰崇拜的交融性。首先是在彝汉的发展中，都经历了农业社会的生产活动。在劳动中为文学发展提供了较为相似的社会基础，在《查姆》中记载到“弯刀拿在手中，斧子别在腰里，去到大山头，砍树种旱地，世上需要的东西，样样都造出”表现了彝族祖先在农耕社会的自然生产生活方式。在汉族文学经典中《小雅·信南山》写到“畇畇原隰，曾孙田之。我疆我理，南东其亩”《大田》 “大田多稼，既种既戒，既备乃事。以我覃耜，俶载南亩”表达了田园农耕的方式和器具。这种文学中劳动记载的相似性是源于民族起源时的历史文化溯源的相近性。在彝族史诗《梅葛》《查姆·横眼人时代》中记载了彝族与其它各民族的起源与发展，包括汉族、傣族、苗族等九个民族，各民族祖先一起开垦农耕，开荒扩土。《史记·周本纪》则记录了后稷善种谷物，教民耕种，民族间的共同劳动培养了彝汉之间深厚的民族情、土地情、家园情，更是具有了共同的故乡情感。
二是在原始信仰崇拜的文化基础上，包括祖先崇拜、图腾崇拜、神灵崇拜等。费孝通先生所说：“广泛流传于各民族之中的神话传说被当成历史看待之后，更是成为一股无与伦比的精神力量，绝对不应低估，深入人心的大一统思想的作用，比起千军万马来则更为强大”。以长诗为基础的文化可以进一步探析民族早期信仰，例如洪水母题中，汉族神话女娲补天和彝族神话《勒俄特依》中滋俄尼托救世中的造物母题都表现了对女性创世形象的崇拜，人与自然共生的认同信仰。
中华民族是多民族共同聚居组合而成，在地域、生活、文化等多方面各有特点，但在长久的发展过程中汉族与彝族之间的文化相互影响、双向互动。从本质上说，民族之间的文本相似性是各民族在历史中的交往、交流、交融中不断形成的。这种客观关联投射在文学之中就形成了水乳交融的文学作品，而在深层次下这种文化关系是求同存异、共生共荣的民族认同感。以彝汉为例，相似的社会生活起源激发了人们的心灵共鸣和价值认同，对祖先历史的追寻和对生活期盼是各民族相通的，也是实现跨民族传播的重要因素。以文化为核心纽带，强化了民族间的认同感，铸牢了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牢固树立了休戚与共、荣辱与共、生死与共、命运与共的共同体理念。
古老的彝族，还能有多少东西能在时代大潮中存留下来，也许不会有明确的答案，但我们可以尽力去为她留存一些有价值的文化，这就是彝 族 人 网的价值所在。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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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向佳佳，昆明学院人文学院硕士生，主要研究方向：云南少数民族文化、非物质文化遗产。
项目来源：此文获昆明学院人才引进项目《云南花灯戏代表性传承群体民族志研究》（项目编号：XJ20220035）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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