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本追源，深耕田野｜红河县彝族哈尼族乐作舞采风记
前言
深入民间开展田野采风始终是民间舞人追根溯源的必要途径，中国民族民间舞蹈在其发展的历程中需要不断回归土地、汲取养分、筑牢根基。本次采风依托教育部第三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基地（中国民族民间舞），围绕传承基地建设需求，开展继承民族民间传统文化，传承与学习非遗舞蹈的相关活动。以深度挖掘云南省红河县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乐作舞为目的，组织部分研究生、本科生在老师们的带领下赴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进行田野调查。2023年2月19日至21日，北舞民族民间舞蹈传承基地采风团队居住在位于红河县阿扎河乡垤施村的国家级传承人李阿胖家中，对以阿扎河乡垤施村为代表的彝族乐作舞进行全面的学习和调研。2023年2月21日，采风团队抵达红河县甲寅镇，对哈尼族乐作舞进行观摩与学习。通过与当地文艺工作者、老艺人的交流和采访，老师和同学们对红河县乐作舞文化进行了多角度、全方位的认知，真切地感受到了乐作舞文化的独特魅力。
乐作舞传承人与北舞民族民间舞蹈传承基地采风团队合影
01 云南省红河县概况
红河县位于云南省南部，隶属于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境内峰峦起伏，沟壑纵横，红河绕县域之北奔流而过。红河县境内居住有哈尼族、彝族、瑶族、傣族等少数民族。其中，少数民族总人口占红河县的94%。素有“江外侨乡、歌舞之乡、棕榈之乡”的美称，县境内有被誉为世界哈尼梯田之最的宝华撒玛坝万亩梯田；有举世瞩目的哈尼长街宴；有被国家地理杂志评选出的中国最美的六大乡村古镇——大羊街；有被国务院批准的第一批非物质文化遗产阿扎河乡普春的哈尼族多声部；有被列为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乐作舞”；有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哈尼奕车文化。
当地非遗传承人进行表演
乐作舞是哈尼族和彝族共有的一种歌、舞、乐一体的民间舞蹈。根据音译，“乐”为大家之意，“作”为玩跳之意，“乐作”就是指大家一起跳乐。在彝族民间，跳乐作舞称为“载比”，而哈尼族民间称为“哈塞塞”，又名“龙纵撮”。跳乐舞不受时间、空间、人数的限制，却有一定的程式。舞前往往是有乐队伴奏为领，其中笛声先起，舞队人员随乐而动，期间人们多呈双数的形式围圈而舞，时而自转，时而对穿，边歌边舞，呈现出浓郁的地方特色与民族风格。
乐作舞基本套路之一：擦背
02 红河县垤施村彝族乐作舞
一 历史源流
红河县彝族是古代氐羌族群中的叟族与昆明族有渊源关系，通过不断分支、迁徙，经建水、石屏一带迁入红河县，部分彝族定居于阿扎河乡垤施村。他们从西北迁入滇南，其生产劳动方式由游牧向游耕转变，其中火在生活中的频繁运用——以火御寒，以火为伴，以火烹食，不断强化了火在他们心中的地位。因此，彝族人民认为火有灵性、有神性、有威严，人们敬畏火的威力，又渴望通过火的神力获得自身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在火把节中，彝族人民围绕熊熊燃烧的篝火周而复始地齐跳乐作舞，既是对神灵给予该民族万物生灵以生生不息的生命的感激，又是向神灵分享自己一年来丰收的喜悦，更是对神灵继续庇佑族人兴旺的祈求。
彝族的乐作舞是声乐、器乐、舞蹈相结合的一套歌舞体系，其发源地是红河县阿扎河乡垤施村。相传乐作舞最早起源于模仿晒荞子、踩荞子的生产劳动，父母为逗哄娃娃，边劳作边颠抖的动作而产生的一套基本舞蹈动作——踩荞。继而，人们在生产生活中不断发现、不断发展，从而在踩荞的基础上衍生了多套舞蹈动作。并在代代传承的过程中，红河县阿扎河乡垤施村的民间艺人以兼容并包的文化胸襟，集成为今天由系统的十套舞步和两套音乐旋律所组成的乐作舞。
乐作舞基本套路之一：经线
红河县阿扎河乡垤施村的彝族乐作舞是红河县乐作舞保存得较完整的乐作舞系统，舞蹈动作轻盈飘逸，音乐旋律独特优美，器乐及舞蹈动作完整，是彝族乐作舞最具典型的代表。
二 主要传承人
乐作舞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李阿胖
李阿胖，女，中共党员。彝族，生于1963年4月，红河县阿扎河乡垤施村委会垤施上寨二组村民，是当地有名的民间歌舞艺人。李阿胖自幼受到传统民间音乐及舞蹈的熏陶，8岁开始学习传统的彝族民间歌舞，14岁拜民间老艺人王阿有为师，15岁能完成乐作舞所有唱腔及动作套路。凭借着对民族歌舞的执着与热爱，她在原有的彝族民间歌舞的基础上，自创民歌上百首，在传唱山歌、传授“乐作舞”套路方面承担着传承的重要角色。李阿胖曾多次受邀到省内外进行学术交流及演出，受聘于红河哈尼梯田文化传承学校、红河学院、云南艺术学院等，曾先后到美国、日本、法国、印度、荷兰进行民族民间文化艺术交流。于2018年5月被评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
云南省第二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王里亮
王里亮，男，彝族。生于1948年11月，红河县阿扎河乡垤施村委会上寨二社村民。王里亮精通乐作舞十二个套路舞步，以及三弦、四弦、巴乌、草杆等乐器的制作及演奏，曾多次受邀参加省内外歌舞展演，多次被云南艺术学院、红河学院等高校聘为民族民间传承教授，先后到美国、日本、法国、印度、荷兰等国进行民族民间文化艺术交流，多次被命名为云南民族民间传统文化优秀传承人。于2002年被列为云南省第二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
李四，男，彝族，1954年2月10日生， 擅长舞蹈（省级传承人）。
张农奔，男，彝族，1963年10月10日生，擅长笛子、舞蹈。
何阿得：男，彝族，1952年8月10日生， 擅长三弦。
张寿德：男，彝族，1962年4月2日生， 擅长二胡。
白里明：男，彝族，1964年8月16日生， 擅长树叶、舞蹈（州级传承人）。
何阿占：男，彝族，1957年1月25日生， 擅长草杆（州级传承人）。
李家宝：男，彝族，1949年4月22日生， 擅长四弦。
张波文：女，彝族，1962年7月8日，擅长舞蹈（州级传承人）。
何立则：女彝族，1955年3月4日，擅长舞蹈（州级传承人）
三 套路及表演形式
1 表演程式
以红河县阿扎河乡垤施村为代表的的彝族乐作舞共有十二套，舞前以“玩耍调”悠扬动听的音乐和人声为引子，相约人们来共舞，在“瑟调”和谐优美的音乐声中结束。舞蹈主要以“踩荞”和“撵调”为主线，通过两种不同的步法贯穿全套“乐作舞”。其完整的表演顺序是：“玩耍调”、“踩荞”、“撵调”、“斗脚”、“三步弦”、“经线”、“找对象”、“擦背”、“游调”、“翻身”、“摸螺蛳”、“瑟调”。
从其动态构成来看，其中“踩荞”“经线”“摸螺蛳”均源自对生产劳动场景模拟与再现;“撵调”“斗脚”“三步弦”“找对象”“擦背”“翻身”则呈现了人们劳作之余、节庆活动中的情感交流;“游调”作为从红河县乐育镇虎山一带彝族民间舞蹈吸收而来的舞蹈，它亦体现了人们在社交中带来的文化交融。从其舞者的活动指向来看，舞者作为舞蹈活动的主体，主体需求的变化不断影响着作为舞者客体的舞蹈功能意蕴，这种变化反映了红河县彝族乐作舞从原始艺术的实用性向审美艺术的抒情性过渡。
跳乐作舞前不进行任何祭祀活动，表演时间、场所不受限制，舞者不分男女老少。跳乐作舞时，“踩荞”和“撵调”的舞者人数不限，不论男女老幼皆可围成圆圈起舞;其他八个舞蹈的套路均为男女成对，集体交流跳或组成二人、四人对跳等多种形式。
乐作舞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李阿胖
2 动作特征
彝族乐作舞的整体特征可概括为“性格热情奔放、动作灵巧敏捷、套路丰富多变”；在性别上呈现出不同的动作特点：男子多潇洒、刚健，动作幅度大、线条感长；女子多柔美、活泼，动作连绵不断、幅度较小。在动作节奏上表现为重拍向上。跳“踩荞”时步法轻盈舒展，舞姿优美飘逸;跳“撵调”时身体翻转自如，似彩蝶绕花，白云缠浮山巅；跳“游调”时脚步轻盈灵巧，恰如蜻蜓点水。整个舞蹈时而正转，时而反转，时而斗脚，时而穿梭。
乐作舞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李阿胖和王里亮
3 器乐服饰
彝族乐作调分为器乐、声乐两种，为七声部，器乐由“猜赫”（二胡）、“猜得”（三弦）、“猜白”（四弦）、“嘞纹”（笛子）、“膜膜”（巴乌）、“肚呢”（草杆）、“佩尼”（树叶）构成。彝族乐作舞的人声伴唱为阿哩唱腔。唱词五言，彝语演唱，说唱并重，由一人领唱，众人应合，曲调叙述性较强，每句词尾均以“作色”一词作衬词。
当地非遗传承人进行表演
红河地区的彝族妇女大多擅长挑花刺绣，因此服饰工艺偏重于绣，兼用镶补、挑花和镶嵌。服装多为宽边大袖的左衽衣服，在衣服的胸襟、背肩、袖口或整件衣服上用红色、金色、紫色、绿色等颜色的丝线挑绣各种花纹图案，在衣领上还镶嵌有银泡。服装上的传统装饰图纹主要由彝族图腾——龙虎和火以及平时生产、生活中常见的自然景观、植物、花卉、动物等原型模仿或抽象而来。中心绣饰多为菱形或扇形适合纹样并喜嵌银泡，以饰银为贵为美。服饰色调鲜艳，习惯用强烈的对比色，造成明朗夺目的装饰效果。
彝族服饰
二胡，胡桶小、胡杆短、携带方便，音色清脆优美，定弦为“5 2”演奏。
三弦，三弦的桶和杆用梨木制成，有粗、中、细三股弦，弹起来音色雄厚、丰满，定弦为“5 2 5”弹奏。
笛子，用本地的小竹制作：长约45公分，用刀刃尖利的小刀子在竹上开7个小孔，没有笛膜孔，吹奏时同音作“1”。
四弦，其形状为圆形，直径大约40—50分，用红木等制作，有中细两组（四股）弦，音色轻脆、明亮、优美动听，定弦为“1 5”弹奏。
4 传承发展
1952年起，在著名民间艺人李庆禄（垤施上寨人）、李正兴（洛孟倮梯人）和著名民族音乐家李元庆（云南云县人）等老一辈艺人、艺术家的组织带领下，文化自觉意识初步形成，垤施民间传统歌舞乐逐渐被外界知晓。1964年，普思成则、李里伍、高文二、李正兴（洛孟）等垤施艺人赴京参加“全国少数民族业余文艺观摩演出会”，与各民族同胞一道，受到毛泽东主席、周恩来总理等党和国家领导人的接见和赞誉。1982年—2000年，阿扎河乡乡属文化站设在垤施，为垤施民间歌舞乐文化的保护、传承、发展做出了积极的贡献。90年代以后，民间艺人王里亮、李阿胖等分别数次到美国、法国、日本等国家和地区，传授中国民族民间乐器巴乌、草秆、三弦、四弦的演奏技法，受到国外音乐家的好评。
自2000年，乡属文化站在垤施撤销，垤施歌舞文化传承发展返回到民间闲散状态。2008年6月，以红河县阿扎河乡垤施村为典型代表的乐作舞被列为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乐作舞深受红河县各族人民的喜爱，并确定以红河县阿扎河乡垤施村彝族乐作舞作为县舞，在全县推广。2019年，为抢救、保护及传承垤施歌舞乐文化，民间社会团体“阿扎河民间文化传习会”在垤施成立。
当地非遗传承人进行表演
采风期间我们通过对阿扎河乡垤施村乐作舞传承人的采访得知，目前阿扎河乡垤施村彝族乐作舞的传承现状不容乐观。由于其套路丰富，能够全面掌握乐作舞技艺和民间器乐的老艺人数量有限。随着信息化时代的到来，外来文化不断冲击着人们的思想观念，导致年轻一代对于民族传统文化的传承意识淡化，加之对当地艺人的保护和传承措施有待完善，彝族乐作舞的传承出现了断层危机。
03 红河县甲寅镇哈尼族乐作舞
一 历史起源
红河县甲寅镇哈尼族乐作舞的历史久远，尽管从名称上，彝族和哈尼族皆约定俗成称其为“乐作舞”，但是从具体内涵而言，其蕴含着民族内部的理解和认同。根据史料记载，哈尼族乐作舞的起源，有两种主要的说法，一种主要流传于哈尼族聚居区，认为是哈尼祖先流传下来的。另一种则主要流传于哈尼族、彝族的杂居地区，认为哈尼族的乐作舞是从彝族那里学过来的。正因为如此，也体现了哈尼族乐作舞兼有独立性和交融性的文化特征。
哈尼族乐作舞（转自红河文旅）
二 套路及表演形式
红河县甲寅镇哈尼族乐作舞，主要包含四套，分别是“腊瑟”（踩荞）、“拢纵”（撵调）、“诺比”（斗脚）、“瑟然”（找对象）。在与艺人的交谈中了解到，这些动作套路，主要来源于人们日常的生产劳动、社交活动。以踩荞为例，其是在人们日常打荞劳作的基础上提炼而成，蕴含着民众祈求来年农作物丰收的美好心愿。而其余三套，则是当地民众情感交流的直接体现，以舞传情，以情动人。
当地非遗传承人进行表演
哈尼族乐作舞以“古朴泽厚、凝重沉稳、外柔内刚”作为其整体的特征；从动律上，表现为“下稳上活、稳而不僵、活而不浮”；节奏特征上，主要表现为重拍向下。因此，与彝族乐作舞热情奔放、灵活敏捷的风格不同的是，哈尼族舞蹈更显得古朴浑厚与凝重沉稳。
当地非遗传承人进行表演
哈尼族乐作舞的伴奏乐器与彝族乐作舞的伴奏乐器类似，其包括三弦、四弦、二胡、草杆、巴乌、笛子、树叶。现如今，在非节日期间，哈尼族跳乐作舞，多用以锣、鼓、竹板进行伴奏，并配合击掌声进行表演，或者使用录制的音乐进行伴奏。
当地非遗传承人进行表演
哈尼族的服饰主要体现为，哈尼族对于山地生活和梯田农业的艺术显现。尽管哈尼族的服饰多样，但其共性在于其“梯田”图案，并且由于当地彝族服饰的影响，在哈尼族的服饰上同样保留着彝族特色。除此之外，和其他少数民族一样，哈尼族的服饰特别是妇女的服饰的所有边沿，如领口、袖口、衣襟边、裤脚边等都要进行装饰。
三 传承发展
自红河县哈尼族乐作舞被列入国家级非遗传承名录以来，增加当地民众保护意识的同时，促进了该地乐作舞的传承与发展。比如，当地的文化团会根据人民的生活体验与民族情感，以传统哈尼族乐作舞作为元素，编创作品表达对于红河这片土地的深情。并且，以课间操的形式走进校园，实现非遗文化在年轻一代之间的传播与发展。不仅如此，当地旅游产业的发展，在旅游开发与非遗文化保护的双轨并进下，带动当地经济发展的同时，使乐作舞走出县城，让更多的人走进非遗文化。
乐作舞作为集歌、舞、乐为一体的哈尼族、彝族民族民间纯生态传统舞蹈，具有广泛的群众性和地方民族特色，早已成为哈尼族、彝族人民在生产、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同时“乐作舞”作为哈尼族、彝族人民的精神纽带，其不仅是边疆各民族男女青年社交活动的媒介，还在强化该地域族群的文化记忆的同时推动了各民族的团结、和谐。
采风团队与当地人共跳乐作舞
彝族人-网诞生于北京，已经20年了。初心不改，在浮躁的网络时代，留一片净土，为彝族留下更多闪光的文化。参考文献：
[1]红河县加快发展旅游业.中国红河网.
[2]周庆. 红河县哈尼族、彝族乐作舞研究[D].云南艺术学院,2015.
[3]胡益凡.云南少数民族民间乐舞的艺术人类学诠释——以哈尼族、彝族乐作舞为例[J].红河学院学报,2016,14(04):8-11
[4]刘海青.云南红河地区彝族传统服饰的类型及其图纹探究[J].南宁职业技术学院学报,2011,16(01):16-19.
[5]邓丽萍.梯田文化与哈尼族服饰[J].饰,2007,No.37(03):36-37.
原载：微信公众号-北舞民族民间舞蹈传承基地。责任编审：黄奕华；责任编辑：莎日娜；文字编辑：张煦曼 张舒祺；图片提供：姜晓波；北舞民族民间舞蹈传承基地云南采风团队；视频剪辑：郝艺童；排版制作：张舒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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