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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祥林:话说射箭提阳戏

作者:李祥林 发布时间:2026-07-08 原出处:彝族人网 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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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年谷雨这天,笔者在川北大山中的农家院子里,观看了村民演出的射箭提阳戏。射箭乃地名,是广元市元坝区所辖的一个乡。当地人告诉我,该乡得名是缘于地形,因滔滔嘉陵江至此水流湍急而船行如箭。2012年4月20日早晨8点半,我们一行乘车出了利州城区,沿着蜿蜒的山间公路行驶。天色晴朗,阳光明媚,空气清新,加上一路翠绿的山景,令人心怡。9点40分,到了乡政府所在地的镇口。未入镇,继续前行,在横跨嘉陵江的广(元)南(充)高速公路大桥附近,左转沿着山路行车约20分钟,便到达目的地——射箭乡龙江村。进入村子,右边瓦房前面的晒坝上,已经张起帷幕设立香案挂上神图,布置出演出场地。在村民及我们的围观中,戏便热热闹闹地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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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箭乡龙江村,提阳戏演出现场(广元,2012年4月,李祥林摄影)

与射箭提阳戏结缘,在我来说是十多年前。那时,由四川省傩文化研究会发起,得到文化主管部门支持,我们正在编纂《四川傩戏志》。笔者作为编委会成员、编辑部副主任,全过程参与了该书的编撰、统稿工作。回首往事,“傩”文化研究在华夏神州大张旗鼓地兴起主要是改革开放以后(射箭提阳戏的复活也在此时期),其呼应着当时思想解放的时代潮流。拙文《本土语境中的傩文化研究》(载2005年6月25日《中国文化报》)对此有述,可供参考。1984年5月,《中国戏曲志·四川卷》编委会及编辑部成立,随即“四川傩戏”作为剧种纳入该志书提纲;1988年4月,四川省傩戏研讨会在广元召开,来自川、滇、黔等地的专家学者出席会议,观看了射箭提阳戏演出;1989年11月,日本广岛大学教授大木康、东京大学教授诹访春雄在中国傩戏研究专家曲六乙等的陪同下,来广元考察射箭提阳戏,评价甚高;1998年12月,四川省傩文化研究会第六届年会在成都举行,会上确定了编纂《四川傩戏志》一事,并且得到省文化厅批准。经过数年努力,文字65万有余的《四川傩戏志》由四川文艺出版社于2004年出版。该书是继《湖南傩堂戏志》之后国内第二本傩戏专志,其内容和篇幅远远超过后者。《四川傩戏志》基本上沿袭十大文艺集成志书之一《中国戏曲志》的体例,其中涉及射箭提阳戏的条目及内容大致如下:“剧种”收录27个傩戏种类,射箭提阳戏居第十二;“剧目”收录《孟姜女》、《庞氏女》、《姜子牙下山》;“音乐”收录《三杯酒》,这是孟姜女与范郎饯行时的唱段;“陈设造型”收录三圣坛神图、《看年月》剧照,等等。h50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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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箭提阳戏演出中供奉的川主等神灵(2012年4月,李祥林摄影)

射箭提阳戏主要流传在射箭乡及其周边区域,又称花花愿戏,是由傩祭发展而来的乡土小戏,其顺应着求吉驱邪的民众心理,既原始古朴,又别具特色。相传,唐朝天子李世民梦游地府,目睹世人在阳世作恶而在阴间遭难的惨状,醒后决心创立一种劝人向善的愿戏。这,便是关于射箭提阳戏起源的民间口碑。有关资料表明,至少从清代乾隆年间以来,该乡土小戏已开始在射箭乡龙江村李家嘴流传。当地演戏世家姓李,是历史上“湖广填川”的移民,戏班至今保留有清宣统元年的手抄剧本。这次主持活动的“坛主”李大富(57岁)据称是射箭提阳戏的第12代传人,听说来访的我也姓李,他连称“家门(儿)”,很高兴。须发皆白的坛主告诉我,他的技艺是跟爷爷李国生学的,是“隔代传承”(他父亲过去当生产队长,未直接习此艺,不过现在还是替戏班保管物品,也参加锣鼓伴奏等)。他说,射箭提阳戏过去主要是在他们家族中传承,本次参加演出的15人(最年长的70多岁,最年轻的21岁),跟他家沾亲带故的占90%。现在,为了保护这项民间文化遗产,只要有人愿意学习,他说自己的传授不再限于本家内部。h50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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祀神娱人的提阳戏由村民自己扮演(2012年4月,李祥林摄影)

从表演形式看,射箭提阳戏将木偶与真人的表演融合一体,用来展现神灵世界的是提线木偶,作为沟通人神的使者主持祭仪的是掌坛师,此外是由人涂绘脸谱或头戴面具装扮角色演出戏文,凡此种种皆统合在乡民生活的祭祀还愿仪式中。也就是说,祭仪和演剧,在此是相融相辅的。该戏以锣鼓等打击乐器为伴奏,唱腔包括坛歌、小调等,剧目有“三十二天戏”和“三十二地戏”,演出时要设香案供奉“三清”(玉清、上清、太清)和“三圣”(川主、土主、药王),演出的“三女戏”(龙女、庞氏女、孟姜女)等为民众喜闻乐见,洋溢着浓郁的乡土生活气息。“三圣”信仰带有鲜明的巴蜀特征,其中川主是李二郎、土主是桓侯大帝,如剧末《三圣回朝》所唱:“法师要请三上香,我是川主李二郎”、“玉皇问我谁家子,我是灌州李二郎,施主今朝还信愿,来时留恩去降祥”。射箭提阳戏的表演,又有文戏、武戏之分,后者不乏特技展示。说到这里,有个相关问题不妨谈谈。2012年5月底6月初,有文艺界“奥运会”之誉的国际木偶联会第21届大会在四川成都举行,来自世界各国的木偶艺术亮相天府。5月30日下午,在本次大会的高端论坛上我以《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视野中的四川木偶艺术》作了学术演讲。在幻灯片中,我向中外木偶界人士展示四川木偶时,特别介绍了川北地区山村中射箭提阳戏里的木偶表演,引起与会代表们的兴趣。我在发言中指出,目前人们对直接以“木偶”之名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项目关注较多(如川北大木偶)而对融入其他民间演艺中的木偶关注不够(如射箭提阳戏),这是不利于木偶艺术这项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希望行内人士及研究者也多多留心这种专业木偶戏之外的木偶表演。h50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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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射箭提阳戏》目录

2007年,由广元市元坝区申报的射箭提阳戏被列入省政府公布的首批四川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某种程度上讲,该项目入选跟我这个从事傩戏研究的“知情者”当初的肯定和推荐不无瓜葛。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在中国正式兴起是在2005年,由于此乃前所未有,那时许多人(包括按照分工从事该项工作的人)都搞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为了尽快有效地推进非遗保护工作,省上主管部门举办了全省性的培训班,又组织专家们分赴各地进行指导。当时,主管部门在绵阳举办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培训,我应邀前往为之做了相关讲座。这次,该片区参会人员除了绵阳市所辖区县的,还有邻近的广元文化单位从事这项工作的人员,后者听了我们的讲座后,又特意邀请省厅相关部门同志和我去广元就该市非遗项目申报问题做工作指导。到了广元,记得当时看了他们准备的项目申报资料后,我对“射箭提阳戏”和“青川薅草锣鼓”这两项尤其肯定(后者经过我们推荐已被列入国务院公布的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认为其民俗内涵丰富,具有鲜明的地域文化特色,是很值得抢救保护的民间文化遗产。后来,我们在省级专家评审会上对这些项目积极支持,也就自然而然。作为民间戏剧,阳戏这种演艺形式过去在川北地区乡间地头曾颇为盛行(如梓潼阳戏、剑阁阳戏等等),但是,随着时代转换和岁月磨洗(尤其是经过了特殊年代的粗暴扫除),迄今仍像射箭提阳戏这样保持相对好的个案,在整个四川地区恐怕不多见了。“物以稀为贵”,借这句话来说说今天被列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射箭提阳戏,未尝不可以。h50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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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家实地考察后与艺人合影(图见《射箭提阳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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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之后,笔者与射箭提阳戏艺人李大富合影(2012年4月)

“傩虽古礼而近于戏”(朱熹语),傩戏在中国文化史上源远流长,有着深厚的民俗文化根基,学界誉之为戏曲的“活化石”。谷雨这天,李家嘴提阳戏班向我们展示的民间仪式戏剧,共有10多折,演出近3个小时,其中蕴含的文化信息从剧情到表演、从道具到陈设都堪称丰富,真正是不可多得。下午在乡政府,区委宣传部邀请我们座谈,想听听意见和建议。在会上,我以“认识遗产价值、传承古老技艺”为题发言时再次强调了这点,希望地方上从人力、物力、财力上给民间戏班以更多支持,做好这项植根于民俗生活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抢救和保护工作。同时,我希望当地主管部门进一步做好资料收集和保存工作,因为这些宝贵资料一旦随着岁月流逝而丢失了,是十分可惜的。如今,昭化区宣传文化部门正式将《射箭提阳戏》一书的编纂工作提上了议事日程,当他们把汇集射箭提阳戏演出剧目、唱腔、锣鼓牌子、图片资料以及相关文章的书稿送到我面前时,我真是打心眼儿里高兴,感谢他们为保存地方文化遗产作了实实在在的工作。正因为如此,当他们邀请我为该书写序时,我也就不推辞了。当然,这篇文字与其说是序言,毋宁说是我研究傩文化以及观看射箭提阳戏的心得,录写在此,权供大家参考。h50彝族人网(彝人网)- 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

(2013年4月于锦城淡然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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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2014年11月,射箭提阳戏被列入第四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2025年3月,该项目艺人李大富被列入第六批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名单。

出处:本文是李祥林为《射箭提阳戏》所撰序言之后半部分,题目另加,中国戏剧出版社2013年版。该书出版于射箭提阳戏向上申报国家级非遗代表作名录前夕,四川省非遗保护协会为支持该项目申报,专门组织相关专家前往射箭乡实地观看整个演出,并且在座谈会上为之出谋划策、积极建议。该书即是在此会议听取专家意见后编纂的,笔者应邀为之作序。随后,又得到学界专家麻国均、刘祯等支持,项目申报成功。客观地讲,会上及拙文所谈问题至今仍是非遗保护者和戏剧研究者要高度重视的,可供学界及文化部门参考。

作者:教育部人文社科重点研究基地四川大学中国俗文化研究所教授、四川省民俗学副会长、四川省非遗保护专家委员会委员、中国艺术人类学学会常务理事、中国艺术人类学学会学术委员会委员、“中国民间文学大系·民间小戏”编纂出版专家组成员、《中国民间文学大系·小戏·四川卷》主编、《中国俗文化研究》编委、《神话研究集刊》编委,治学涉及艺术、美学、神话、民俗,出版学术著作《中华多民族美学研究》(2022)、《女娲神话及信仰的考察和研究》(2018)、《巴蜀女娲神话及相关事象研究》(2025)、《民俗事象与族群生活——人类学视野中羌族民间文化研究》(2018)、《尔玛人的艺术——中国羌戏研究》(2023)、《中国戏曲的多维审视和当代思考》(2010)、《戏曲文化中的性别研究与原型分析》(2006)等十多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