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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比加甲:浅谈凉山彝族送祖灵

作者:​曲比加甲 发布时间:2021-03-24 原出处:彝族人网 越西彝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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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搓毕仪式 蒋志聪摄)

凉山彝族送祖灵,汉语又称为做道场,也有称为送祖归宗、超度送灵等的,五花八门,有多种说法。彝族称撮毕或尼姆撮毕,也有叫“送走父母”,或“送走老人”,叫法有多种。

凉山彝族送祖灵,是一种传统的宗教活动仪式,根据居住地、不同时期、仪式主持者毕摩和仪式主人贫富的差异,所使用的神枝、家禽家畜种类、多少和具体做法都有所不同,但都大同小异,差别不是很大。

一、送祖灵前制作灵牌

凉山彝族习惯上父母两位老人去世后都要择日请毕摩制作灵牌,由一节5厘米左右的竹根剖成片,然后放上一点羊毛,用红蓝线缠裹而成(女性的缠裹红线,男性的缠裹蓝线),叫做马都,也有叫零箸的。灵牌每人一个,制作好后供在神位上,即供奉在家中的锅庄左侧上方墙壁上,以后每逢年过节或家人有疾病时,必须以酒和肉食献祭。

凉山彝族认为,父母去世火葬之后,在没有制作灵牌之前,老人的灵魂还没有到天堂,居无定所,四处飘荡,还在同鬼怪一起游荡,因此需要请历算大师推算黄道节日,到时请大毕摩制作灵牌,以便使老人的灵魂依附于灵牌之上,摆脱鬼怪的缠绕,在家中被供奉。

彝族谚语说:“父欠子债是给儿子娶媳妇,子欠父债是给老人办后事。”这里所讲的后事指两个方面。一方面是指老人去世时办理丧事,顺顺利利地把老人的遗体火化掉;另一方面是超度送灵、送祖归宗。在老人超度送灵、送祖归宗前,大都需要制作灵牌,除了送其中一名老人的活灵和其中一名老人当年去世当年超度送灵之外,其余的在超度送灵之前都需要制作灵牌;去世已有一段时间,并且已有好几年,还没有制作灵牌者,在送祖灵期间临时制作灵牌也行。之前就制作好灵牌者,在送祖灵时灵牌也需要换成新的。

二、送祖灵之前做其它准备工作

凉山彝族送祖灵时,主持仪式的毕摩和毕摩助手曲摩

报酬居高不下,其它所花销、所需要的东西多,这不仅要求做好多方面的物资、禽畜采购工作,财力花销也巨大,特别是杀牛送祖灵者财力花销就更大了。光所需要的东西来说,据群众讲没有啥子不需要的,几句话、一时半会儿谈不完,这丝毫不是什么夸张。多的不去说,这其中需要常见的荞麦、大米、荞麦粉、燕麦粉、鸡蛋之外,还需要平时难找、难得的刺老芽、野葱、野香蕉、棕榈衰衣、没有缺陷的午餐公绵羊、没有缺陷的母舅家公绵羊、“曲次”公绵羊、杀时从舌头至肚皮至尾巴连砍下的“街窝”大肥猪,昂贵、难找、难求、难准备。

其次,在送祖灵前,请毕摩、曲摩也是一项必不可少的准备工作。毕摩有白彝毕摩和黑彝毕摩两种,黑彝毕摩人数较少,再加上据说让黑彝毕摩主持仪式最好,黑彝毕摩的报酬比白彝毕摩的报酬高。黑彝毕摩都是世袭毕摩,没有擅自行毕者;如果请白彝毕摩,那就非请世袭、多次多年给人主持过送祖灵仪式的毕摩不可。没有请非世袭、未主持过送祖灵仪式的毕摩来主持仪式的规矩。假如仪式主人去请这后一种毕摩,他们大都不敢应承,必然回答说他没有这资格和能力,叫你另请高明。而做曲摩者也可以称为曲摩洛乌,只要做过曲摩洛乌,他本人也愿意即可,报酬为毕摩的一半。与此同时,与主祭毕摩一样,曲摩也另外可得一些赏钱和叫朴窝朴瓦的小猪及鸡之类的钱物。

三、开始送祖灵

凉山彝族送祖灵的年份要看过世老人的命宫处于哪个方

位而定。同一年当中,有些方位超度吉利,有些方位超度不吉利。仪式主人与被超度命宫同处一个方位的,仪式主人不能上灵棚,务必用一根草绳将其一只脚拴住,坐在其它地方。送祖灵的月份是彝历新年以后的兔月、龙月和蛇月这三个月。一般情况下,夫妻二人的两个灵牌一起超度。如果连续有两三代人还未超度的,也有三四个甚至五六个灵牌一起同时超度现象,而花销和所使用的东西、毕摩曲摩报酬均相应增加,增幅不大。夫妻一人已过世、一个年迈健在而送了活灵后,不能将送过活灵者作为普通人来看待,禁止其奔丧;以后他(或她)去世时,有别人不能给他(或她)嚎丧的规矩。据说,他(或她)还有饮食方面的禁忌。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凉山彝族大户人家大规模举行送祖灵的有的举行九天九夜,有的举行七天七夜。多日举行送祖灵者宰杀多头牛,还附带开展游行、赛马、摔跤、选美等多项文体娱乐活动,且设置多种奖项,颁发巨额奖金以资鼓励,大有观赏价值。彝族有句谚语:“过年三天有吃头,结婚三天有耍头,超度三天有看头。”从这句谚语来看,大概从中窥见规模盛大的送祖灵场面是何等地隆重,堪比前些年州市政府组织的火把节活动还闹热。送祖灵所需时间最少的是三天三夜,如今都是这样。下面,过程分述如下:

1.砍伐神枝

毕摩、曲摩到来前一天,仪式主人家左邻右舍帮忙者集中一天的时间上山砍伐神枝。砍伐神枝的人要么是三人,要么是五人,要么是七人,必须为单数,这是一种习惯,约定俗成。主要的神枝有柏树神枝、水柳神枝、桤木神枝、竹神枝、红枣树神枝、酸柏树神枝等,还顺带找来野葱、刺老芽、红梗草、野香蕉、野木姜子和尖刀草(俗称唤魂草)等等需要物。在送祖灵仪式中,每一场、每个环节的布法阵要求插不同种类的神枝,因此所砍伐背回的神枝必须保证类别齐全、数量充足。其它所用的东西也要求是这样。

2.找回亡灵

父母去世以后还未制作灵牌者,开始送祖灵这天,仪式主人家一名管事的人陪同曲摩洛乌,带着酒、煮熟的猪肉、燕麦面和煮熟的鸡蛋走到有箭竹林的山上,先选好一株长得笔直、没有被污染、没有虫蛀的那种经常被砍来扎大扫把的“马克”,用事先带上的木酒杯倒上一杯白酒,用事先带上的木碗盛上干净的山水调一坨燕麦糌粑,把熟鸡蛋壳剥了,连同熟肉进行一番献祭,由曲摩洛乌动手将竹子连根拔起来,砍掉主干,留下约5厘米左右的一节竹根带回要送祖灵的老人坟地,尔后绕着老人坟包转圈。若是女性之坟,则沿逆时针方向转7圈;若是男性之坟,则按顺时针方向转9圈。同时,口中念念有词,唤魂招魂。转后带回来,放在鸡狗够不着的地方待制作灵牌。这天,还安排一些人宰杀一头叫木布窝的半大猪。剖肚宰肉时,先把从舌头至肚皮至尾巴连砍下,作为送祖灵到岩洞里去时的祭品之一。

3.诅咒鬼怪

毕摩、曲摩前来当晚举行柳次日。这是送祖灵正式拉开帷幕的标志。柳次,即鬼;日,是咒。合起来是咒鬼之意。把鬼怪驱除屋外,使家里安全,为迎接老人们的亡灵归来做好安排。

“木古此,尔参苏”,意思是燃放烟火,清洁礼,通告天上,清除邪恶,开始做法事了,这是做任何法事拉开帷幕的方式。举行送祖灵仪式也不例外,照样先“木古此,尔参苏。”

毕摩咒鬼时,一般用一头小猪和一只公鸡做牺牲品。毕摩边念经边用稻草扎一个被称为阿什所波布的草偶;拿块木板,用猪鸡血在上面画鬼怪像,称其为柳次斯平,意思是鬼怪板。毕摩念咒完鬼怪,将草偶和鬼怪板一起向达布络魔(汉族称碧鸡山,彝族指鬼谷)方向抛掷而去。

接下来,毕摩念诵自己的家谱,呼唤自己的神灵,赞美神灵的伟大;还为仪式主人家念平安经、念熏鬼经,其目的是把所有的鬼怪堵在门外,不准来纠缠人、害人。

4.制作灵牌

“马都德”,或叫“马都果”,意即制作灵牌。过去已制作灵牌的,统统换制新灵牌,彝族称灵尔;过去还未制作灵牌的,这次热炒热卖,现制作。

第二天早上,在仪式主人家院坝里,拿出事先准备的竹

根、羊毛、红枣树枝、麻线、蓝线、红线等物用于制作灵牌。毕摩把要制作灵牌的人名念上,口念唤魂经开始扎制灵牌。分两步:第一步,先做男女两夫妻的灵牌。做妻子的灵牌时,把5厘米长的竹根剖成片,盖上一点羊毛,用红线缠裹好,做成披发形状;做丈夫的灵牌时,把5厘米长的竹根剖成片,盖上一点羊毛,用蓝线缠裹好,并将上端扎成彝族男子活着时戴头帕和留英雄髻的式样。第二步,拿出红枣树枝,用刀剔去枝叶,留下一根约15厘米长的小木棍,两边削成斜面状,从上端剖下来,注意不要彻底剖完,留下一截,不要让它断开,使之可以装下盖了羊毛、缠了线的5厘米的竹根片为原则。头部凿一小孔,并刻上眼、鼻、嘴,以表示死者其身。接下来,把表示亡灵的两个盖了羊毛、缠了红蓝线的竹根片分别卡在半剖开的红枣树棍里,外缠麻线,再包一块白布。这样,新灵牌就算做好了。

老灵牌换制新灵牌。撤下来时,马上装入时新的带有花纹的带盖木盔里(彝族称枯木)。这个木盔里事先就装有大米、食盐、一束尖刀草。换制的材料一切都是新的,只是在制作过程中把亡灵招唤进去即可。

所有的灵牌都制作、换好后每个灵牌用酒、肉(猪肉)、鸡蛋和一只鸡献祭,然后挂到灵棚内供奉。灵牌挂到灵棚内后,毕摩念着洗污经,摆上一只黑色鸡、插上索玛神枝,用水瓢舀上清洁水,放进烧红的一块一二两重的石头,形成水蒸气,用它围着老人的灵牌转了3圈,意思是洗去污秽,灵牌已干净,可以被儿孙供奉了。手执灵牌的人一般是仪式主人,即老人小儿子身披棕榈衰衣来执,如果他的命宫与父母其中一人的命宫相同,那就让命宫不相同的另一个儿子或者一名孙子来执。

5.供奉灵牌

在户外临时搭建的既能念经又可供奉的棚屋,彝语称里依,翻译成汉语叫灵棚。在毕摩的主持下,灵牌由仪式主人护送到灵棚内挂在围囤上。灵牌的摆法是,妻子的灵牌在前,丈夫的灵牌在后。有多房妻子的,从大到小依次摆放,然后才是丈夫的灵牌。彝族谚语说:“觉里阿波衣,死里阿嫫衣。”什么意思?意思是说,在世父亲大,死后母亲大。仪式主人和前来参加仪式的人身着盛装,依次向灵牌献祭品(实际为祭物)“母舅为尊,公羊为大”,母舅家率先献祭一只羊角弯三弯的公绵羊之后,依次按儿子、女儿、孙辈的顺序进行献祭。毕摩和毕惹(毕摩的徒弟)坐在灵棚内带着唱腔你唱我合、一高一低、声调深沉委婉地念经,曲摩则不停地向亡灵报告,哪一家向他们献祭什么什么了。与其说是向亡灵报告,不如说是向邻居看热闹者和前来参加仪式的亲朋好友报告更准确些。

6.享用午餐

“从扎”意为享用午餐。献祭结束后,立马宰杀“从扎约拉”(一只没有任何缺陷的公绵羊,比如:面部和头部没有任何黑斑,眼耳鼻舌身都正常),再次对亡灵进行祭奠。这只羊,除去老人们的亡灵来享用外,其他活人的灵魂不能吃,若是吃了灵魂就要被带走,带到阴间去,那就意味着人会死亡。因此,毕摩看见活人的灵魂走来时一边念经,一边叫不能来,还要不停地撒米撵开撵走活人的灵魂。羊肉最后还是被人们煮来吃掉。

7.宰杀祭物

“杜莫沙”(意思是宰杀祭物)。祭物有羊和猪,严格按照古规旧习依次献上,先母舅,后儿子、女儿、孙辈。儿子也是先大儿子,后二儿子,最后小儿子;女儿亦先大女儿,后二女儿,最后小女儿;孙辈以此类推。把羊和猪都宰杀后排成一列献祭。

8.换回灵魂

“依苦”(唤魂)。送走老人的亡灵,为避免在世亲人的灵魂跟随死者的亡灵而去,毕摩用白色或黄色的母鸡为老人的儿子、女儿念唤魂经,并交给每家一只鸡。以家为单位,每念完一次唤魂经,毕摩或者曲摩都要依次给在场人员敬献一杯平安酒。这时,人人都需要给毕摩或者曲摩赏金,多少不限,可多可少。过后“依所”,意思是清洗灵魂。具体做法是,把所献的祭物全部打死,不用刀杀,其尸体放上神枝,旁边烧起火堆,放入一小块石头,用水瓢舀上水,把烧红的石块投入水中形成蒸汽。毕摩继续念经,为灵牌清洗污秽。再后是扛回“支作古”神树。选用一株约2米的桤木树枝(地方不同、支系不同、等级不同,所用树种有所不同),枝丫必须完整。在送祖灵过程中,灵棚搭建后,把此树枝插在灵棚门口边,上挂祭品,仪式主人家要派人看守,以防遭人破坏。仪式完毕,取掉祭品,神树完整地交给仪式主人扛回去,插于住房上方或者背后。

9.送走灵牌

送走灵牌前,毕摩将灵牌改制一下,先将灵位(木棒)中盖上羊毛、红蓝线缠裹的竹片取下,把灵位用同样长短的刺老芽木棍换下红枣树木棍。刺老芽木棍剖成厚薄两块,厚的一块作为灵位,中间掏上两个洞(有两室妻子的掏三个洞,以此类推),分别装上两个灵牌,合上盖板,再用麻线捆紧,盖上白布即可。毕摩念指路经,由曲摩背上灵牌,再派5名或7名或者9名帮忙的小伙,跟着曲摩,一道把灵牌背到岩洞里放好,不让风吹雨淋。放好灵牌,它的下方摆上随身背去的半边猪头及猪的各个部位的一点肉献祭,然后所有人员撤回。到这里时,彝族送祖灵仪式就算结束了。

彝族认为,人类是经过尼姆撮毕以后先人亡灵才为子孙

后代造福,降福于子孙,才兴旺的;不进行尼姆撮毕,或者尼姆撮毕当中程序环节发生偏差,得罪了先人的神灵,必然导致子孙后代的衰落。基于这样的认识,绝大部分在未进行送祖灵之前思想不稳定,经常处于忐忑不安之中;举行送祖灵仪式之后,思想稳定,好像吃了定心丸。

当下,由于党的民族宗教政策宽松,对送祖灵之事既不鼓励,也不禁止。尽管如此,一些青年后生不信“迷信”,相信科学。但是,话说回来,社会议论压力大,家门和亲戚喋喋不休,不给过世老人送祖灵,好似自己一是没有这个经济能力,二是舍不得花销,结果导致不大情愿送祖灵也被迫就范了。笔者不知道这对与不对,确实让人很难作出判断。总之,现实情况是这样。

本文由蒋志聪荐稿,特细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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