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林英｜凉山彝族茶俗简述

凉山彝族自治州位于四川省西南部，地处东经100°15’-103°53’，北纬26°03’—29°27’之间，自治州北起雅安、甘孜两地州南缘，南连攀枝花市，东西两面分别与云南省为邻，东北与乐山，宜宾两地接壤，面积近63000平方公里，全州人口380万，其中彝族人口为158万。居住在这里的彝族具有本民族悠久的历史和别具一格的文化习俗，因而其茶俗的表现也不例外。凉山彝族称“茶”为“拉”或“拉觉”，“茶叶”为“拉切”，“茶汤”为“拉依”。彝族《茶经》记载有：“彝人社会初始，已在锅中烤制茶叶，‘女里’时代煮茶茶气飘香，‘社社’时代始用茶水敬献诸神……”这里所说的“女里”和“社社”时代，是指彝族上古时代，人类经过混沌时期后，首先出现的两个人类时代，即母系氏族社会。另外，在如今尚还留传的彝文古籍和口头文学中，在传承至今的许多民俗事象里，彝族总是将茶放在酒和肉之先的位子，形成了“一茶二酒三食肉”的饮食文化特色。譬如，今天的彝族，在举行婚礼时，要念《寻茶经》。新娘嫁到夫家的头天，由其母舅、叔兄相伴，在夫家屋外一临时搭成的青棚中度过。其间，饮食毕，首先进屋煮茶敬公婆、姑兄及夫君。办丧事时，要念《茶的根源》。过年过节及进行各种祈福仪式时，首先均要以茶献祭祖先和诸神，以求保佑平安。在诅咒凶邪、取魂唤魄和超度祖灵等大型仪式时安插的各式天星图中，都要安插“茶祭坛”和“酒祭坛”搁放祭献的供品，并称祭献的供品为“支所拉所”，即酒气茶气。因而家中有人生病或遇不适，均认为是诸神在“支所拉所叠”，即争食酒气茶气。彝族的《茶经》、《茶谱》等有关记载茶事的典籍中，都这样讲：“茶树生长在彝乡，盛茶箩筐运汉区。”“彝女摘茶扛于肩，出售茶叶到他乡。”

综上所述，我们可看出，茶在彝族传统文化中，不仅在表层文化里表现突出，而且更为重要的是，它已渗透到了彝族人民的深层文化之中，并在深层文化中一直保留沿用至今。所以，我们认为，彝族制茶饮茶的历史是久远的，彝族人民也是最早发现、制作和饮用茶叶的民族之一，这与《四川茶业史》一书中的结论“经过多年的研究，已经肯定我国西南是野生茶树发展为栽培茶树的起源地”是相吻合的。彝族为世居西南地区的民族之一，对于促进西南地区种植业的产生和发展，是不可能没有他们参与的。那么，在今天的凉山彝族地区，茶文化为何又显得不怎么突出了呢?原因是由于居住环境的改变，酿酒业的产生，并且发展很快，以致不断撞击着人们日常饮食习俗的转变，致使这一地区的日常饮食习俗逐渐走向了以酒代茶、以酒为贵”和“汉区茶为贵，彝区酒为贵”的习俗。然而，彝族的日常饮食习俗，即表层文化，如今虽有变化，而那远古的“一茶二酒三食肉”的饮食观念却在婚丧、年节、宗教仪式、口传文学等方面得到了充分的保留和再现，并且也还有许多地区(如雷波、木里、盐源等)的彝族日常饮食仍然离不开茶。下面我们就茶在彝族人民的表层文化和深层文化中的表现与运用加以介绍。

(一)

提起茶俗，人们自然会联想起茶具。就凉山彝族的茶具而言，它小巧、精美，具有浓厚的民族特色，与其他民族的茶具相比较既相似又有明显之区别。

铜壶，彝族称“极嘎钵”。它造型为肚大、扁平、壶顶口小、壶盖用精细铜链固定于提手上，壶嘴呈～形，提手固定于壶的两肩，铜壶主要用作煨泉水。

茶罐，彝族称“拉炯嘎钵惹”。一般多为土品，也有铜、铁品的，体积小，若拳大，肚微突起，收口，有护手，体积较铜壶小得多，煮茶时用。

漏篼，彝族称“拉嘎都”。用细竹编制而成的喇叭形竹器，敞口，口径约8厘米，高约10厘米，用以滤茶。

搅茶器，彝族称“拉伍都”。多用一节完整的竹棍制成，此棍需两端有节，中间无节，以求茶道无阻，顺畅来回。棍长约20厘米，粗若手指，主要用于煮茶时搅动茶水，也有在棍的一端留上约3厘米长的竹须的。

取茶钳，彝族称“拉指都”。多为铁质，比一般普通火钳多一副弯曲的“鹰嘴”。使用时，将其伸入火塘内，让“鹰嘴”夹住茶罐取出。

茶杯，彝族称“拉哚都”。多为木质，富有者也使用金银质品，但铜质茶杯则较为普遍，杯身短，约高5厘米，杯口敞口外翻，杯底座实心圆边，漆以土漆，里外浅黄或里红外黑，也有漆绘上各种彝族人民喜爱的花纹图案的。彝族茶杯造型美观、高雅。

冲茶筒，彝族称“拉知巴久”。多为竹质，也有铜质和木质的。制作时剜空心成筒，高约35厘米，内径约3厘米，筒底利用竹节自然形成，两端嵌围银或铜皮，十分华美。筒中所配拉杆，彝语称“拉知都”，是一根长约50厘米的硬竹，杆的一端配一略小于茶筒内径的木质圆盘，杆头与圆盘相衔接。茶筒多在做浑茶即油茶时使用。

茶盒，彝族称“拉则都”。系竹编方形、长方形、圆形或椭圆形盒子，多用圆细的竹丝编制而成，工艺十分讲究，盒盖与盒身扣合而成。另外，还有一种木质茶盒，是用杜鹃木剜空成形的，使盒身上大下小，底宽圆边，收口加盖呈坛状，外面绘漆各色花纹图案，坛身约高20厘米，最大直径约3-5厘米，主要用以贮放茶叶，能够起到保护茶叶质量、防虫、防霉的作用。

三角架，彝族称“沙呷”。系一铁质的直径约25厘米的圆圈上，按三个等分点，再铸上三只脚架而成，架高约30厘米，主要用以置壶煨水，但不常用。

(二)

凉山彝族煎茶的方法颇为讲究，而且有几种。首先，彝族的烤茶煎法与一般的冲茶有所不，它是先将绿茶放入烤热的铜制或陶制茶罐内焙烤，直至茶叶烤得酥脆、略黄时，乘热端离火源，立即倒入事先已烧热待用的水少许，待罐内茶水泡沫稍息，再冲入热水至罐满(烧烤茶时，忌用开水和生水，又于火上煨煮片刻便可起罐，让茶叶沉淀一会儿，方倒出茶水滤过，内加盐、炒米、核桃粉、芝麻、苏麻等即可使用。彝族烤茶香、浓、色、味俱佳。究其茶史，我国唐代中叶前，流行的作茶方法主要是“烤茶”。用今天的观点来看，“烤茶”的出现主要是因为当时茶叶制作法采用的是“蒸青法杀青”(用水蒸气蒸馏)，温度较底，茶叶中一些具有青草气的芳香类物质不能够有效地发挥和转化，此前虽经捣、压、焙等几个工序，但仍有部分残存，如将此种茶叶直接煮饮，便会感到有不愉快的青草气味。采用烘烤法，就会减弱以至消除残余的青草气味。而且在高温条件下，茶叶会产生新的蕉糖香味，饮用时，便会觉得味美可口，经过再次烘烤，茶叶内的水份得到进一步挥发，更有利于碾成茶末烹煮。“烤茶”的操作法虽然现在大部分地区早已不再使用，但世居西南地区的彝族却至今仍在沿用，这又不得不说明彝族制茶饮茶的习俗是久远的了。

其次，凉山彝族清茶的煮法是将清亮的山泉水盛入铜茶壶，置于火塘边煨热，水温增至水面冒气时，倒适量水入煮茶罐，放茶于火塘上烧煮，煮沸后用搅茶器搅动，待汤色渐呈金黄，使用取茶钳取出，搁置片刻待沸即止，再经过滤器倒入茶杯内即可饮用。

再次，凉山彝族的油茶煮法分为两种，较之清茶复杂些。第一种油茶煮法与清茶煮法一样，将茶烧煮于火塘上后，放牛油或酥油、油、盐、麻籽酱等香料入茶罐内边搅边煮，稍煮片刻取出，滤而饮之，其味清新爽口，醒脑利目。第二种油茶的煮法颇为复杂，即用茶壶煨煮茶水至沸片刻后，用过滤器将茶水滤入冲茶筒，再用勺或竹片将酥油、麻籽酱、蛋清、盐等香料放入茶筒内，然后左手握筒，右手来回抽动筒内拉杆，待茶汤和香料均匀后，即可倒入茶杯中饮用，其味香浓，能滋补强身。

通常，彝族饮茶多在早晨起床后和晚上入睡前，故称作“早茶”和“晚茶”。早起的男主人(彝族煮茶者多为男主人)，首要任务便是煮茶，并置土豆于火灰中。不多时，茶好土豆熟，一家人便围坐于火塘食用早餐、饮用早茶。由于每罐茶水只有一二磅，煮出后仅供三四人喝，所以，早茶的第一杯煮出后，要敬祭锅庄神，弹指一滴，祈求家神保佑平安，家畜兴旺，茶粮(即五谷)丰收。尔后，除极少地方外，一般一开茶为老人或茶瘾大者饮用，二开茶则谁都可饮用。饮时先长后幼，按辈份饮用。饮尽一杯需继续饮者，交杯续斟。此早茶饮毕，一家人方才外出干活、放牧、狩猎等。这样，在外干一天的活也不觉口喝。作为彝语支里一支的傈僳族，男子上山打猎时，所带干粮均为大米和茶叶，因打猎需在深山老林度过一些日子，所以他们用茶与米一同煮食，即可充饥又可解渴，更为重要的是，茶叶还可取代缺食蔬菜作物之不足。

彝族饮茶配以专食。煮饮清茶，配食烧土豆，在煮茶的同时，放土豆于火塘中，烧烤过心，取出刮净皮，呈金黄色。食时，一口土豆一口茶水，香气袭人，其味无穷。煮饮油茶，配以炒燕麦(俗称糌粑面)，其味香浓，可口无比，可谓上等滋补佳品。“清茶烤土豆”、“油茶炒燕麦”是食之常法，但也有交替而食者，其味各具千秋，美不胜言。

彝族喝茶的姿式，在建国前依地位身份而定，土司、黑彝及家长、老人可坐着边饮边谈，百姓、奴隶则须站立、躬腰，且脱去披毡或将其斜搭于肩上，作出恭敬之态而饮。

彝族有个习俗，老人烤的茶，一般都由其独自饮用，不与他人分享。

(三)

彝族是豪爽、大方的民族，每每在节庆、宴食之时，以茶为贵，一般先祭家神，再敬宾客。一年一度的火把节正值山茶烂漫、万物生机盎然之际，人们满怀喜悦欢庆佳节。熊熊燃烧的火把、不灭的篝火与山里的茶花相映照。茶花树下，对对情侣摘花相赠，随手摘下的朵朵茶花，蒂结下了对对鸳鸯。节庆期间，家中来客，热情的主人会对贵宾、长老以茶、烟、酒敬之，并祝福其健康长寿、儿孙不断，如茶树常青不老。平日间，宾客至家或宴飨村人时，地处川南滇北的盐源、盐边和木里等地的彝族待人接物颇具特色，他们首先以茶敬客。通常是，客至，好客的主人即让坐于火塘上方，然后递给茶碗、茶盅，让其自己烤饮茶；也有立即旺火，打水烧茶，再烧土豆，使客人将熟土豆与茶同食的，这也就是彝族饮食中的“茶点”。这对于既渴又饥的客人来说，真可谓其味、其意、其情随之入口、入心、入意。饮毕茶水，食过“茶点”之后方拿酒斟上，并与客人漫谈，饮酒、喝茶的同时也开始杀猪宰羊款待。这里需要指出的是，唯凉山大多数彝族是以酒为贵，所以也就处处以酒待客了。

彝族订婚、行婚礼，乃至婚后新娘回娘家等婚姻程序中都离不开茶。茶作为婚姻媒介穿行于男女双方。茶树在彝族人民的心目中是纯洁、美丽、公正的象征，青年人们对歌、幽会总爱相约在茶树下。男方向女方求婚、订婚时，酒和茶叶(多用砖茶)是不可缺少的。求婚者入女方家门后，说明来意，再献茶酒，如若对方接受，则表明事成大半。行婚礼时，除以酒肉相互款待外，茶也是不可少的。是日，新娘出嫁，送亲之人中的母舅为大，叔父次之，兄弟再次。至夫家，夫家便选择村中美丽、健壮、善言辞的姑娘、小伙煮茶、献茶。首敬新娘之母舅，并言：今天这美好的良辰吉日，要说宽广，莫过于安宁河平原；要说尊贵，莫过于远方的大舅，美酒敬你，香茶献你……献茶者需双手托茶杯，侧面曲身一一依次而献，不可遗漏，更不可越辈份献茶，若有违反，可引出两亲家相互争斗。待女方饮尽茶、食毕攴，行了分辫仪式后(彝族女子的发型婚前梳单辫，婚后梳双辫)，新娘便由母舅、叔父和兄弟们陪伴进入夫家房中煮茶敬献翁伯、婆婆、姑子和丈夫，并祝道：“一碗茶水献与翁，翁要会教导。一碗茶水献与婆，婆要会指点。一碗茶水献与姑，姑要会相容。一碗茶水献与夫，夫要会相处”。行毕敬茶礼后，退至屋外，主客分为几人一组，吃肉喝酒，各行其乐。婚后，新郎伴送新娘回娘家时，一般需要带上两方砖茶，一腿连尾羊腿肉(彝族以带尾的羊腿肉表示后人姻缘不断)、鸡蛋、炒面和酒等食物。由此可见，茶在彝族婚礼的整个过程中一直充当饮食的主要角色，可称得上彝族婚姻的纽带和媒介。它把男女双方美好的心愿变为现实。

在彝人看来，人死归天之后，仍有衣食之需，因此，茶也就理所当然地成了归天灵魂享用之品了。当人一停止呼吸，收殓入尸架后，即为之献祭。祭品里除了有打杀的一只公羊取其腰子烧祭外，还要献祭茶水等。所献茶水是盛入杯中置于死者嘴边的。人们以为这样，死者可随时饮用，不致口渴。另外，丧礼中，毕摩超度亡灵时要念《茶的根源经》等。因为他们认为人死即魂归天，魂归祖，故请毕摩为亡者念经，送魂指路，教死者归天之识、为善之道等事理。其中有一部分内容便是告诉死者“茶之道”的。

通常，饮茶之后，人们会感到头脑清醒、四肢轻松、身心爽快、神情悦愉，可彝族由于多神观念的指导，故将其视之为神物。另外，茶还具有医治积食、肚痛、解酒之功能，故彝族又将其视为附有神灵的宝物，因而他们好茶，也敬茶，所以除了节庆宴会、丧礼婚仪等社会生活的习俗中使用茶以外，在宗教领域里，茶也具有相当重要的地位。

首先在彝族的各种宗教器具来源谱中，均详载有神毕摩如何运用茶水祭献诸神，方才得到执法宝物的。饲养始祖兹兹瓦沙女神，从野外赶回禽畜进行人工饲养，途中由于她“摘四片茶叶，煮四碗茶水，向四方洒祭”后，才顺利地通过各道艰难险阻。饲养过程中，以盐作为饲料进行辩别。食盐醇香，食后淳厚又温顺者为禽畜，也就予以饲养，从此开始了彝族的饲养业。

彝族除在诅咒凶邪、取魂唤魄和超度祖灵等重大仪式的安插各式天星图中都要安插“茶祭坛”和“酒祭坛”以便放置供品而外，在日常的作斋献祭的祭品中，茶是重要的内容之一。届时，将盐、荞面、木片同茶叶一同盛入木盔中，绕火塘转三圈，或转熏于“尔查”(行净污仪式的石头)三圈后，用以祭神灵祖先，故也称“祭品”为“择所拉所”，意为“盐气茶气”。人病畜亡，要用“茶气盐气”祭神，以求得人丁兴旺，六畜肥壮；逢年过节，以“茶气盐气”祭祖，以祈家人安泰吉祥、蒸蒸日上；苏尼、毕摩呼神唤灵，作法降妖，要以“盐气茶气”敬祭附体之神灵，方可得以求助而降妖。凡此种种，可见茶在彝族宗教活动中被视为圣洁之物，并以之献神祭神，求得吉祥、兴旺等等，运用极为广泛。这在四川的部分彝区表现更为普遍。

彝族饮茶有许多讲究，也有许多禁忌。如煮茶时，忌吐口水或倒脏物入火塘，忌妇女、尤其是经期妇女从柴禾上跨越而过，否则会污秽火神、茶神降祸于人；忌讳鸡、狗、猫从茶具上、火塘上越过，认为此仍不吉之兆，需打杀牲口镇凶；对于年节、丧葬、行宗教仪式时饮用的茶水，必须先敬祭祖先和诸神后方可饮用；饮茶毕，忌讳倒掉杯底油渣或茶渣，认为从底倒光，会无茶无底，并视此种行为为无修养、不礼貌；禁砍茶树；对于过滤后的茶叶渣，一般不倒掉，用以作马料、猪食等，也有堆放于院内以示赛富显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