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山彝族新生代青年酒文化隐忧及其地域风俗现代性反思
（本文观点仅代表作者观察和思考，局限或欠妥之处请大家批评指正。为何专指凉山彝族而不是全部彝人，因我生长在此地也是历经参与者。）
图源：四川博物院
概念界定
凉山彝族新生代青年：指18-35岁受过现代教育含在校学生、外出务工者、返乡创业者、体制内人员，乡村留守等青年。 酒文化隐忧：非泛指"喝酒有害"表面而言，而是指传统酒文化功能在现代语境下的失衡与异化。地域风俗：特定地理空间——大小凉山之地，彝民世代相传的民间酒文化习性。
现代性反思：即自我批判与身份重构，传统酒文化在继承的同时被过度扭曲和困境。
构思者语
酿酒饮酒习俗在彝族社会中历史久远，可追溯至古代，酒文化作为社会交往的重要媒介和贯穿一个彝人的诞生到回归自然。从维系家支（族群）制度的过程中不断演变，形成兼具神圣性与世俗性的独特文化现象。在凉山现代化进程中，酒文化也经历功能性重组：譬如在祭祖、丧葬等传统仪式中，酒的神圣象征看似得以延续，而新青年大多都已不会与之相关的民俗活动。另一面在日常社交与经济等活动中，酒的工具理性（Zweckrationalität ：行动本身成为达成其他目的的工具，而非目的本身意义或价值）尤为凸显，彝人饮酒文化、情感表达本身也在历经着前所未有的嬗变，导致饮酒行为的乱象与异化。21世纪初以来，旅游商业化民俗大规模活动和新媒体的全面传播。大量凉山新生代青年外出务工、求学，将家乡的饮酒习俗带入城市，频繁参与酒局各种活动。让外界知晓凉山彝人的饮酒文化现象，此后凉山彝人的形象从"热情好客"变成"喝酒厉害"，后者是带有刻板印象的负面标签，折射出外界公众舆论对凉山彝族的刻板认知与结构性偏见。然而归根结底问题就出在本民族自身，在现代化主流社会与传统世俗的双重困境里我们需要的是醒觉（个体意识）与反思。以下随笔为解释凉山彝族酒文化负面现象、推动地域风俗良好传承、让新生代青年健全成长的现实意义。
01
从“热情好客”到“喝酒厉害”：凉山彝族酒文化的现代性迷失与青年漩涡
“怎么办？“观察与见闻十几年凉山内外的彝人饮酒现象，似乎我们集体都“喝醉“了。
酒，因信仰禁止的地方以外，在全世界都是一个古老的话题，当人类发现酵母发酵生成酒精，变成独特风味的液体后开启模仿和酿酒探索。此后酒的符号或意义，远不止于是一种饮品，更是贯穿人类物质与精神文明、社会生活与民俗文化等领域中呈现丰富的情感价值。然而凡事适可而止为安，否则酒精对生命健康与社会深层的负面影响也是毁灭性的。大则犹如酒池肉林，身亡族灭，小则扰乱生活琐碎等等。可知“酒不醉人人自醉”都是个体行为与认知造就的结果，而说来也不简单一两句话难以道明。
凉山彝族的酒历史同样由来已久，在此我不再赘述那些有关酒的彝族谚语和酿造故事了。最具彝族酒代表性的是杆杆酒（ꄢꌺꎧꒉ）也是最古老的活态（原始饮酒）遗产，声明下喝杆杆酒的饮酒习俗在西南地区不止彝族，跨越藏缅语族等族都有如：羌族和藏族。酒（自酿纯粮食白酒）几乎是贯穿每个彝人的一生，从联结婚姻到葬礼祭祀，从走访亲友到调解办案（彝族习惯法）等。彝族酒具器物也是种类繁多，材质多样工艺精湛的壶酒，角杯和木碗等，如今这些器具大多只有寂静的待在博物馆里了。
酒文化围绕“礼和情”为核心的社会媒介与情感表达功能，从传统的饮酒和待客方式传达着彝族热情好客的民风，譬如喝转转酒彝族人的谦逊，团结和共享等蕴意。而几十年又过去了，那种场景如今已成为难得一见。随处可见的是“525·121”（分别：用一瓶啤酒一人一半喝完，一人一瓶一饮而尽），甚至用铁盆来喝的饮酒习惯，实在不敢苟同，不免有些无边界，无礼度、无序的宣泄狂饮，这是各种勾兑等啤酒进入凉山以来才有的。长期以往最终会让凉山彝族酒文化陷入符号异化、传统与潮流的失衡或双重困境，青年一代则被裹挟在亲历者与承受者。此种现象我想暂且称之为现代性畸变的迷失，新生代处在礼崩，情淡，酒滥的漩涡之中。
现在走到何处，只要道出我是凉山彝人对方基本就会说句“喝酒很厉害”，还有“凉山口服液”、“喝凉山啤酒，打亲朋好友。”这是外界人对我们刻板印象的标签。完全是无稽之谈，每个地方都同样有的能喝，有的人不能，但如何去标签化还得彝人自身努力，毕竟只是道听途说，不经思考就贸然判断，张口就喜欢下定论是多数国人的认知与表达习惯。回归青年者，如何走出现代性漩涡是真正的问题所在。
02
酒歌不再悠扬：凉山彝族新生代青年的酒文化隐忧与当下状态
在现代性迷惘与漩涡的阴影之中，在潮流与消费主义的围困里青年们的酒歌不再悠扬，而是唱着关于父母的歌在TKV嘶喊，或是唱着庸俗的流行歌曲哀伤或自诩。我从县城中学到城市读书就业以来已过去十多年，但标签与现象从未改善反而愈演愈烈，难道是社会与教育出问题了吗？或许吧！而我想民族本身无信仰，人云亦云或从众行为是根本问题之首。
酒文化在彝人社会里具有神圣性与敬畏性的存在，当下传统被异化与现代陋习滋生的矛盾交织延伸出对多重隐忧。我想饮酒恶习等异化是从二十世纪末逐渐流行起来的，最厉害的是近几年。新生代青年面临的酒文化隐忧核心在几个层面上：个体存在的生命健康和精神心理，家庭或集体观念认知与教育缺失，社会公共秩序与族群形象（Ethnic Image）等，不再长篇大论仅点到为止吧。
个体存在的生命健康和精神心理：长期过度饮酒会伤害身体器官引发疾病，这属于是常识范畴的，而多少人却死于酒精。青年们频繁参与各种酒局、甚至喝到通宵，空腹饮酒，借酒消愁等普遍存在。发生在留守青年、返乡青年、社会青年，此三类有教育被剥夺或放弃、个体心理复杂与传统文化失衡的症候。他们喜欢抱团喝，爱体面，喝酒娱乐等（如：在乡村务工回来和其他人群空闲时聚在商店打牌饮酒导致打架等事件频繁，在婚丧嫁娶中将“能喝”等同于“有本事”在外因喝酒误事引发矛盾和安全事故时有发生）辍学或在读中大学生也是重要群体（如：X青少年调研数据彝族中学生饮酒率为17.2%,68.2%有过饮酒经历，初次饮酒平均年龄约12.47岁。在校读书期间喜欢各种名义的大小聚会，醉酒发生关系等,形成扭曲的价值观）。体制内喝酒人员更是隐形而疯狂的存在，一群道貌岸然自以为是的废人（如：宴客杀牛饮名酒，大操大办等，某种意义上他们是凉山彝族高彩礼等不良民俗风气的带头人）。恶习饮酒引发的心理矛盾更是直接影响社会秩序、民族形象、家庭和睦等负面标签。
家庭或集体观念认知与教育缺失：彝人长期生活在家族（家支）集体和较为严格的社会等级之中，其头人或家长对青年的规训和权威是很牢固的，与现代外来文化或饮酒认知断裂了（如：没有未成年人禁止饮酒习惯，只给你灌输喝酒习俗与精神，没有履行酒谚语或对酒本质的解读：边界、伦理与深层逻辑，重形式、轻内涵）。于是集体沉默了，陷于饮酒泛滥的现代狂欢，有时为自家支出个名人为傲，有时纵容甚至怂恿青少年喝酒是英雄的行为。集体观念认知的错位与教育的缺失，不仅是学校教育的匮乏，更是传统家庭伦理与现代个体存在之间的代际碰撞。可视为新生代青年饮酒问题的文化根源与社会土壤，而缺乏自我思考反省是这个民族的病症。
社会公共秩序与族群形象（Ethnic Image）：这个话题是前面两个叠加引发而成的，也是最终的危害或负面影响。譬如：远的不提，就前个月（十二月）在凉山仅Y县酒后发生九起事件，涉及三十人。T县四起事件，涉及十一人。都是酒后互相殴打，寻衅滋事，故意伤人等，每年醉驾也不在少数。酒后事件对当地社会与本民族形象是多重负面影响的，最严重的是扰乱公共秩序，造成不可逆的人身与财产损失，以及破坏家庭结构，扭曲民族形象，加剧外部刻板印象。那些发生的不要彝族的工厂公司，拒绝入住的宾馆等看似歧视的问题，似乎也不难理解了。但是“可理解"并等于"正当"每个民族总有些害群之马，然而不改善自身的话会一直陷入自我实现与社会的恶性循环。当下状态在以上没啥可论，而功能嬗变或许是值得长期思考。
03
从“礼”到“利”：凉山彝族酒文化嬗变与社会经济的交织
酒，作为彝族的文化符号与精神图腾，不仅是饮品，以“礼和情”为魂，行走在民俗活动、节庆和祭祀、联姻和社交等场景。彼时礼和情是纯粹的表达敬重和深厚联结，作为传统社会人之间文化活态的物质载体。随着现代凉山社会经济的转型，市场经济的浪潮把酒文化冠以商品的名义带进来，将礼与情在交织中逐渐融合了“利”，酒文化就此日益发生着功能嬗变了。在此过程我们把“礼和情”当作商品贩卖，应当及时自我革新，而非一味排斥或批判。
彝人的酒，珍贵在于来自粮食的精华，酿酒用于自给自足，而非交易品。于是始终没有形成酒厂业，自然也无关联利益结构，那些五颜六色的都是现代的产物。如今酒文化的功能早已嬗变，不再是纯粹的“礼和情”了，而是以“利”为凸出的酒产业链，消费主义向导，融入在文化社交等方面。与此同时喝酒的人思想也随之改变，在熟人里喝有着喝倒一个算一个的风气，陌生人里喝有着功利化倾向的隐形规则。从“礼和情”沦为“利的工具”，形成“礼”与“利”的失衡，这是酒文化社会功能嬗变中不容忽视的矛盾与困境。
啤酒作为外来消费品，是改革开放后八十年代末进入凉山彝区，那时候在农村是难得的奢侈品，只有机关干部或城镇职工是消费人群。购买时按单瓶，按件买的都很少（像现在用卡车来装那是不可想象的），农村以自家做的粮食酒和散打的白酒为主。一九九九年重庆啤酒作为凉山工业化标志的酒厂在西昌成立，随后几年雪花（蓝剑）也在此地做起来。而后以物美廉价的大批大批进入乡镇批发点落到农村人的手里，啤酒空瓶随地可见，这就是社会经济推动带来新景象。一年比一年彝人喝酒的特征成为资本家的卖点，更新换代终于让此地的凉山新生代彝人欲罢不能。能喝是本事，敢喝是义气的消费指令滋生了“525·121”（这是个商业数字巫术）的喝酒方式，酒精在血液里飙升，让你在"豪爽"的眩晕中完成超量消费（年度消费量达二十六万吨，消费额十六点五亿元）实则是对自己身体的殖民损害，对自我定义的囚徒，而经济被他人掏空如也，醒觉吧。
在酒的经济产业里，彝人只会喝，而不从事也无形成地方所属的产品概念。仅有些彝族特色的啤酒和白酒（火把液），以及散落的小作坊，无大规模的产业，而外来啤酒品牌早已占据这片区域。啤酒进入凉山的历史，可视为一部微观的资本主义地方化（localization of capitalism）史。当地政府把酒企业与脱贫攻坚，乡村振兴、文旅、民俗话语深度捆绑，实现互利共赢的局面。社会经济的交织：贫困、落后、代际断裂与文化失忆，酒精与贫穷的闭环有关，当你真正脱贫就没利可图了。彝人酒文化社会功能嬗变呈现神圣性消退，世俗性增强，商品化与娱乐化膨胀显著。嬗变是现代化冲击的结果，也是边缘族群在潮流洪水中的复杂命运。
04
被异化的凉山酒文化：传统甄别与现代冲击的双重困境
凉山彝族酒文化正陷入传统美德或地域风俗（酒德酒风）在隐忧之中逐渐被异化、现代性的陋习滋生的双重困境。从"礼和情"的崩解到"物和利"的狂欢，其核心矛盾在于物质丰裕与酒文化现代性社会转型的滞后之间的张力，以及外来消费主义对本民族传统酒礼的解构。从传统甄别何为“真”、适应现代冲击如何“活”、双重困境的问题不在于隐忧本身，而是其背后的社会经济逻辑。酒文化被异化（民族学角度是异化劳动：Entfremdung）从"人的本质力量的对象化"（如：社会联结、礼仪表达等）转变为"支配人的异己力量"（酒精依赖、经济负担等）。传统甄别也并非简单否定传统或取其精华，而是挖掘传统中超越时空的普世价值，并为其寻找现代载体与表现形式。
异化的酒社会功能为社交媒介，用于待客、祭祀，婚丧，民宿等仪式，强调 “以酒传情、以礼相待”，而今沦为斗酒拼酒工具，以酒量论英雄，脱离本质。想到的关联词都是暴力，冲突死亡等现象。文化功能以礼仪载体、情感媒介、族群联结符号等核心，成为以酒沦为攀比、好强等面子工具，以 “喝倒、喝趴” 为荣耀，饮酒异化为庸俗与娱乐。民俗价值伦理秩序失衡，在现代性观念的冲击引发家庭矛盾、治安纠纷、损害生命健康，固化民族负面刻板印象。
酒，是彝族毕摩的“通灵物”也是民俗活动里神圣的文化符号，在祭祀祈福等仪式中它的功能依然存在着，也酒文化最为首要的核心。“以酒载情、以酒明礼、以酒通神”，其背后都深藏着族群的生存逻辑与精神象征，值得我们细细甄别与珍视。如今新生代青年对以上文化漠视或历史文化记忆断裂、社会功能异化、青年迷失的困境，需要回归本真处去思考行动。
现代冲击的双重困境：民族文化主体性的丧失或外来的渗透取而代之，留下的是表象和仅作为仪式存在。物质文化的商品化（展示，贩卖，消费等），活动追求感官刺激形成消费符号的本真性危机，文化语境与传承逐渐消失等。甄别要唤醒内在批判（Immanent Critique），关注流动的传统风俗。在具体的生活政治（life politics）中，要不断凝视什么是值得传承的、什么需要摒弃的。我们永远无法站在传统之外审判传统，我们只能带着传统走向未来。
05
凉山彝族新生代青年：沉沦或醒觉，都要付出代价
所有境况的最终答案或提问都会指向一个致命的问题，而面对现代性潮流的先进还是固守的传统落后，是善意的还是恶的趋势都要付出代价。先锋者会面临挨刀枪与血泪的洗礼，沉沦或堕落者会背负隐形的自我吞噬的毒瘤。
这个民族曾经在封建与奴隶的社会结构里生活了数百年乃至上千年，民主改革到如今也才七十年未满，思想还处于部落式的状态。或许只是借口而已，七十年足够一位老人满头白发了。在七十年的工业文明与资本社会的洪流之中，农牧文明山地文化走出去的人，有的青年流血了却没人看到他们的伤口，有的青年体内已经腐烂却未曾流出血液来。可新生代彝族青年，知识分子们有多少是真正在醒觉的呢，这是一个致命且根本的比想象中更曲折，更撕裂的问题。
凉山彝族新生代青年酒文化隐忧及其地域风俗现代性反思，在传统风俗与现代社会潮流之间的矛盾里进行反省，从个体带动群体，然而代价就在这里缺乏自我反省是这个民族的通病。在现代隐形的文化暴力里我们已经双重失语（Double Silence），在悬浮与冻结式的传统里自我殖民（Self-colonization）比沉沦或贫穷更可怕。任何文化从不在继承中完好永存，而在每一代人的血液与自由异化的阵痛中重构，期待来一场属于凉山彝人的文艺复兴吧！
2001年，正是互联网兴起的年代，彝-人-网团队便确立了构建彝族文化数据库的宏远目标，初心不改，坚持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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