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色尼古｜阿普葬礼上的“舞蹈”
康巴彝族本是凉山彝族分出的一支，世代承袭凉山古老的石扎文化根基。数百年来，我们扎根雅砻江畔的深山峡谷，在风雪与山野间慢慢磨合生长，受康巴山水风土滋养，渐渐形成独属于自己的人文气韵。语言腔调、衣食礼俗、祭祀仪轨，处处带着分支演变留下的印记，又沉淀出康巴彝乡独一无二的民族特色，丧葬礼仪便是这份独有的文化里分量最重的一环。
在康巴彝人的观念里，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而是灵魂踏上归途的起点，丧葬因此是一套完整、肃穆、庄重的程序。从老人落气的那一刻起，整理仪容、安放遗体、搭建青棚、宰杀祭牲、毕摩诵经指路，一直到择日火化，分毫不能乱。特别是守夜的夜晚，那是生者与死者最后的告别，也是族群凝聚力最强的时刻。男男女女十几二十个，手拉着手，肩并着肩，围成一个半圆，对着逝者的脚方，大声唱诵“啊古格”。他们唱着：“去吧，去往那祖先居住的地方，别回头，别留恋。你要做菩萨，保佑你的子子孙孙，让他们牛羊满坡，粮食满仓。”一人领唱，众人应和，声浪如潮。有时候是两个人一组对唱“哇咋嘞”，词里全是祈祷亡灵莫要走岔路，莫要跟妖魔鬼怪混在一起，盼亡灵踏上去往祖灵净土的路，平安成神，庇护家中老小无病无灾、岁岁安稳。
奔丧亲友还会与主家拉开阵势对唱，比的不是嗓门大小，是胸中积攒的古训、生活智慧与感念长辈的心意。一问一答，你来我往，尽显彝人独有的才情与诚意。漫漫长夜，整座寨子安安静静，唯有沉郁歌声回荡山间，所有人心怀敬重，没人嬉笑打闹，他们都明白，葬礼是送别长辈最庄重的仪式。
儿时的冬夜，火塘烧得柴火噼啪作响，火光映着长辈布满皱纹的脸庞。寨里的老人总围坐一处，趁着无事细细讲起丧葬里的门道，一字一句口口相传。他们逐句教我们记“啊古格”“哇咋嘞”的唱词，哪里该低沉悲诉，哪里该恳切祈愿，对歌时怎样应答不失礼数，怎样措辞才对得起逝者颜面。老人们常说，丧歌不是随口哼唱的调子，每一段歌词里藏着彝人的来路、祖先的叮嘱、做人的本分。那时候我以为，这些歌谣、这套习俗会一辈辈稳稳传下去，如同火塘里不灭的火苗，永远不会在村寨里熄灭。
九十二岁的阿（爷爷）普终究还是走了。阿普操劳一生，开荒种地、拉扯儿孙、守着祖宅与老规矩，身子骨一向硬朗，本以为还能再多伴我们数年。那天午后，我守在床边，看着阿普气息一点点微弱，最后缓缓合上双眼。一瞬间，心口像被巨石死死压住，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淌，簌簌打在衣襟上。从小到大，阿普总把最好的吃食留给我，闲时坐在门槛上讲彝家旧事，手把手教我辨认山间草木、北斗七星的样子。如今屋里再听不到他温和的话音，床上静静躺着他冰冷的身躯，满心的不舍与悲痛堵在喉咙，想哭出声又怕扰了阿普安息，只能攥紧衣袖，默默垂泪。
阿普的遗体在院坝停放了三天两夜。守夜的那晚，光景却全然变了模样。四五十岁的中年长辈大多沉默坐着，少有主动开口唱丧歌的；二三十岁的年轻晚辈，压根不识“啊古格”与“哇咋嘞”半句调子。不知是谁搬来音响，震耳的DJ乐曲骤然炸开，喧闹的现代流行音乐盖过了山间的静谧。一群二十出头、三十上下的年轻人，成家的、未成家的扎堆凑在空地上，跟着强劲的鼓点扭动身子，跳起时髦的现代舞。有人说笑打趣，有人追逐嬉闹，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偌大的葬礼院坝，反倒像热闹喧嚣的歌舞厅。有个在外务工回来的老表擦着汗笑道：“老歌听不懂，跳跳舞热闹些，也算送阿普一程。”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者坐在屋檐下抽烟喝茶，只是麻木地看着这一切，既不劝阻，也不多言语，一副事不关己、听之任之的模样。看着眼前这番景象，我心里又酸又堵，悲痛之外，多了一层深深的寒心。
葬礼之上嬉闹起舞，实在太过荒唐。躺在木架上的是刚离世的老者，是撑起家族、操劳一生的阿普，这般肆意玩乐，是对逝者最直白的轻慢与辜负。更让人忧心的是背后藏着的文化断层：年轻一辈漠视流传千百年的彝族丧葬传统，无心学习古老丧歌，不懂仪式里蕴含的敬畏与孝道，丝毫没有扛起传承民族文化的担子。新潮文化的涌入本无可厚非，新旧生活方式可以相融，可不该以丢掉自身根脉为代价。老一辈用心守护的丧葬礼仪、饱含心意的丧歌、藏在仪式里的民族精神，正被年轻一代一点点淡忘、丢弃，好好一套厚重肃穆的丧葬文化，眼看着就要在彝家村寨慢慢消散。
我想大声疾呼，对着这些年轻的彝家儿女呐喊：停下吧！别再把祖先流传下来的瑰宝弄丢了！不要让彝族的丧葬文化，埋没在你们这一代年轻人手里。那不是过时的陈规陋习，那是我们的魂，是我们区别于其他民族的印记。保护彝族传统文化，保护这最后的丧葬尊严，不是一句空话，而是每一个彝族儿女肩上沉甸甸的责任。
去学习吧！去问，去听，去唱。多向家中老人请教，学唱“啊古格”“哇咋嘞”，弄懂丧葬每一道程序背后的深意；分清场合轻重，心怀敬畏，明白葬礼是送别逝者的庄重场合，绝非寻欢作乐之地。愿火塘长明，古歌不绝，彝家的根与魂，能稳稳交到一辈又一辈年轻人手中，代代相传，永不断绝。
这里是彝族文化网络博物馆，海量的数据，鲜明的彝族文化特色，是向世界展示彝族文化的窗口，感谢您访问彝族 人 网站。作者简介：莫色尼古，又名蒙康全，彝族，四川九龙人。长期扎根乡村教育，守一方校舍潜心育人。课余偏爱笔墨，常借现代诗歌记录彝乡风物、校园心事与半生见闻。文字质朴无华，善以山野日常、孩童心事入诗，故土乡愁、为师温情尽落诗行，字句间自有绵长动人的力量。
图源：搜狐号-52旅游摄影（阿牛弟弟、徐长红 摄）
/ Recommendation
/ Reading list
- 1 快乐的彝族年
- 2 良心莫瘦――感悟人生系列之十
- 3 天堂里有没有互联网？――追悼文友杨...
- 4 火把节记事
- 5 读写人生（自传体散文）
- 6 彝人，望你一路走好
- 7 曾经年少爱追梦
- 8 最后的晚餐
- 9 彝族过年
- 10 母亲在夜里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