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显宏｜忆黄尧
4月13日，我从滇中楚雄出发，一路向东进发，经过昆明、昭通，抵达长江第一城宜宾市。这是一百多年前流浪作家艾芜赤足走了半年的一条生存之路，我却只用了一天时间就走完了。
下午四时许，当我们一群人在盐津县豆沙关伸长脖子一睹千古谜团——僰人悬棺时，我收到了文友传来的一条微信：省作家协会原主席、当代著名作家黄尧同志，因病医治无效，于2026年4月11日12时44分在北京不幸逝世，享年 80岁。当时我正寻思着古人死了之后的丧事，与之相关的民俗，探究着这悬棺的秘密，却收到了如此不吉的死讯，心中不免一惊。但想想这当中应该没有必然联系。时过月余，一切复归平淡，再大的事情也被人们逐渐遗忘，我就想来履行我一贯的为逝者留痕。
作为一名四十余年的基层写作者，我对云南文坛作家们的写作状况还是熟悉的。上世纪90年代云南省作家协会有两位领军人物，皆姓黄，人称云南作协“二黄”，即黄尧与黄晓萍。黄晓萍在我1982年出道的时候她就在楚雄州文联《金沙江文艺》编辑部工作。在那个文学热情澎湃的岁月，黄尧小说与纪实双绝，荧屏转化能力出众；黄晓萍则多体裁全方位耕耘，他们一同在云南省作协担任副主席，不仅在创作上硕果累累，还携手推动了云南文学的繁荣。
我第一次见到黄尧，是2013年的7月10日，受南华县委、县人民政府邀请，省作协二十位作家到南华采风，他们是：省作协主席黄尧、副主席欧之德，老作家张昆华、张永权，我省知名作家蒋吉成、白山、段爱松、李成生、李朝德、陈川、黄豆米、张庆国、杨红昆、胡性能、杨昭、陈洪金、叶多多、段瑞秋、左中美、杨洋，为编辑出版一套五卷本《南华美》丛书。我陪同作家们在南华的山水间跋涉了四天，最远处抵达距离县城两百多公里的哀牢山深处——兔街。但黄尧主席因公务繁忙，只在我们南华待了一天，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就回省城去了，留下了一篇《菌香南华》的美文。在此期间，黄尧与我多有交流，话题就是一百多年前李根源在我们南华留下的三块郑和故里碑，他对我研究郑和幼年在南华成长的这段史实给予肯定，那赞许的表情至今仍历历在目。这次省作协与南华本土作家山野调查的成果，就是出版了一套《南华美》地方历史文化丛书。这套丛书共5本，我们南华本土作家完成两本，省作协完成三本，由云南民族出版社出版。5本书分别是：《灵秀南华》《菌香南华》《风云南华》《红色南华》《情韵南华》。这套书图文并茂，全方位展示了南华的历史、人文、民俗和风情，被专家学者誉为南华的“百科全书”。
出版的这五本书的封面题字，用的是黄尧主席的书法。我才知道黄尧不仅是一位著作等身的文学家，还是一位功底深厚、颇具造诣的书法家。他四岁就在父亲的严苛要求下开始习字，数十年临池不辍。故黄尧的书法拥有极为扎实的“童子功”，尤其擅长写核桃大小的中楷，结构紧凑、笔墨饱满，赏心悦目；其早年的小楷就十分出众，中学时就曾凭一手俊秀工整的小楷包揽了班级墙报和油印小报的抄写。但与文学相比，黄尧的书法人生却带着极其低调、洒脱的底色，仅被小众文人所赏识。
遗憾的是，这次省作协与南华本土作家共同调研的活动，没有留下一张作家们的合影。于是，为了弥补这一缺憾，我给来到南华的每一位作家来了个速写，以文字的形式记录下了二十位作家给我的第一印象。文章共写了两万多字，叫《相见不如怀念》，发表在《龙川江》杂志上。写黄尧主席的这段叫《满头银发的省作协主席》：
一省之作协主席，会上我是认出来了的，盈头白发的形象太鲜明了，让人过目难忘，让人有些心酸，想起了万恶的旧社会。想来不是写作写白了头发，那也许是当这作协主席熬白了头发。一个作协主席的位置，虎视眈眈不知有多少人关注着？座谈会上，首当这作协主席发言，见他语调不高，说话不紧不慢，一上来就讲到我们发表在《龙川江》上的《南华是航海家郑和故里》一文，头头是道讲明史。我本来很低调地坐在会场后面，总感觉听得不够真切，就移到前排与省城来的作家们坐到了一起，仔细聆听。上次请省作协的作家们来开“本土文化研讨会”的时候，我们写的文章《南华是航海家郑和故里》刚印出来，我发言时怕作家们误以为我们请他们来是与晋宁争“郑和故里”，就故意一字不提郑和。但一位作协副主席仍说：“太监在历史上是负面人物，不入流不值得打造”，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把郑和给否定了。故这次作协主席一来首先就肯定郑和在镇南的这段历史，使我大感意外和兴奋。后来他还说“如果李根源的考证都不可信，这就没法说了！”
座谈会后，我和陈洪金在宾馆前的花台边闲聊，李天永陪黄尧主席从大厅里走出来，见我就把我喊过去，说黄主席想见见你。我受宠若惊，握手，问好。没想到黄主席这么平易近人，一点架子都没有，直说我们的文章写得好，文笔不错，就是口子收得过紧了一点（意思是结论下得太死、太硬。这与我们本来就要把镇南定为郑和故里的思路不同），感觉是他在与我套近乎。黄主席对明史有许多独到的研究和见解，据他说，他今天所讲的明史都是在书中无从看到、也不可能记载的内容。他还说了一句：“整个镇南的历史其实就是明史，你们把镇南的明史研究清楚了，整个镇南的历史也就明晰了。”云南在明洪武年间大量移民，屯兵、屯田、屯垦，移民人口超过了土著民族，中原文化与先进生产工艺的传入使云南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我们镇南也就是在那个时候破天荒一下子繁荣起来的，英贤接踵，出了郑和这样的人物。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我和李天永都认可黄主席说的这句话，今后将会继续研究明朝统治下的镇南历史文化。但黄主席说的有一点却与我们的叙述完全相反，他说郑和是在四五岁前就被阉割了，这是在中国历史上最黑暗、最惨无人道的一页……在去鹦鹉山公园参观“郑和故里碑”的路上，黄尧主席都在给我讲他研究的明史，讲我们写的文章，一口气说了四十多分钟。
从来没有与省作协主席这么近距离接触过，也从来没有作家与我交谈过这么多。在鹦鹉山公园龙川轩，我趁机斗胆说，黄主席，我挨你照张相，主席自然高兴。照完又拉来李天永和周汉德，让他们与黄尧主席留影。我的感觉还是对的，过后几天，要跟黄主席留影的机会就没有了。采风的队伍中，我再没有见到黄尧主席的身影。
2015年12月，我发现黄尧开始写自传，发表在《滇池》杂志“个人史”专栏，我每期必读。《我的酒史》《避难虞家花园》《我的家史》等，家史写了之一、之二，一直写到了之五。黄尧和马旷源年轻时在滇西德宏乡下当过知青，两人的文学作品对那个年代德宏的乡村生活均有浓墨重彩的描写，但笔调风格迥然不同，黄尧荒凉、苦逼，尽是些辉煌的青春岁月；马旷源美丽、富饶、神奇，因为这是他的家乡之故。这也是蛮有趣的一个文学现象。2020年6月，第十二届《云南日报》文学奖评奖揭晓，楚雄回族老作家马旷源写艾芜的小说《舍资之夜》获奖。授予马旷源的颁奖辞是黄尧主席写的，客观准确，颇具文采，且显大家风范。黄尧对这篇演绎而来的小说评价甚高。
2023年夏天，我收到云南省报告文学学会会长杨红昆给我寄来的两套《黄尧文集》和《欧之德文集》，这是两位云南文学老人一生的成就结晶，很有纪念意义，一套八大本，我送了一套给文友阿痴。“黄尧文集”四个字一看就是黄尧自己的手笔。同时得知两位文学前辈身体欠佳，为了鼓励他俩战胜疾病，也是为了表达云南文学界向两位文学老人学习、致敬。2023年10月20日下午，由云南省报告文学学会和云南省作家协会共同主办的“黄尧、欧之德作品分享会”在昆明连云宾馆举行，线下线上百余位老中青三代作家参加，大家重温黄尧和欧之德的文学理念和对后辈的关爱培养，高度评价了两位作家的成就，盛赞他们是新中国成立以来云南文坛的重要代表，是云南文学高地上的“高峰”，并衷心祝愿二位文学老人早日恢复健康。这个充满“致敬与祈福”的盛会，感觉特别的有人情味，我也被感动了。
遗憾的是，2026年4月11日，这位一生扎根云岭大地、银发如霜的老作家黄尧还是驾鹤离开了我们。他一生守望云岭，银发飘飘，终成绝响。他带走了一个时代的风骨，却留下了永久的墨香，让后人得以透过文字，嗅见云南这片土地的灵魂与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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