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克子古|彝人制造音乐中的“人本情结”研究
摘要:彝人制造是中国民族音乐组合的代表,其独特的民族基因与现代音乐表达,以“人”为核心的情感叙事。本文深入解析作品中亲情、爱情、友情三大情结的文化根源与艺术表达方式[1]:在亲情书写中凸显彝族祖先崇拜与家族伦理;在爱情主题中融合民族婚恋观与现代情感困境;在友情赞歌中彰显彝族“朋友圈层”文化。彝人制造通过无伴奏和声、彝汉双语歌词、传统乐器与现代编曲融合等手法,将个体情感升华为族群集体记忆,实现了从“民族声音”到“人类共情”的跨越。其音乐是彝族文化“活态传承”的载体[2],为全球化语境下民族艺术的创新提供范式。
关键词:彝人制造;人本情结;情结理论;文化记忆

引言
从大凉山走向世界的“人声制造”。彝人制造(1995年成立)由曲比哈布、曲比哈日、倮伍阿木(后由吉里日曰接替)三位彝族音乐人组成。从1997年首张彝语专辑《传说中的英雄》轰动西南地区,到2001年以无伴奏和声《彝人回家》获央视春晚“最受欢迎特别节目奖”并被美国MTV音乐台誉为“中国最美声音”,其艺术生涯始终贯穿对“人”的深度参照。
1 亲情:血缘纽带的仪式化歌唱
亲情,作为一种根植于血缘谱系的特殊情感联结,以其天然的韧性与不可剥离性,构成了人类情感基石中最具稳定性的核心。超越其他情感的易逝性,成为生命历程中恒定的精神坐标。在彝族丰富的音乐传统中,对故乡与亲人的咏叹占有重要地位。彝人制造以其创作实践,将这种血缘亲情升华为一种仪式化的歌唱,创作了如《父亲》、《爸爸》、《老爸》、《妈妈》、《姐姐》、《亲妹妹》、《牵挂》等作品。这些歌曲不仅传递了亲情作为“世间最珍贵最无私的感情”、“源于生命的感情”、“无法割舍的情系”的普遍价值,特定的音乐语言和歌词意象,赋予深厚的民族文化内涵与仪式的庄严感[3]。
1.1 父权威严的仪式化赞颂:沉默与力量的颂歌
彝人制造的亲情叙事中,对父亲的歌唱是一个鲜明的仪式化场域。歌曲《父亲》、《爸爸》、《老爸》共同塑造了彝族父亲沉默威严、内敛深沉的经典形象,这种形象与彝族社会含蓄的民族性格及传统的父亲权威结构息息相关,父爱的表达是一种重行动、轻言辞的仪式。
1.1.1《父亲》仪式化的尊崇与祈愿
这首歌堪称对父亲角色的最高礼赞。歌词开篇一连串的敬语奠定基调(“最敬爱的父亲,最伟大的父亲,心地善良的父亲”),引入彝族传统格言(“人活一世,布谷鸟叫三月,人活一张脸,虎活一张皮”)为父亲教导的核心,宣示了尊严、名誉在彝族价值观中的至高地位,体现了对长辈的敬重、感恩及尊老爱幼、祖先崇拜的深厚传统。歌曲进一步将关于父亲的社会仪式场景加以颂扬:“打战时父亲是英雄,送祖时父亲是俊男,结婚时父亲是勤手,调解纠纷时父亲是能手”。角色定位的罗列具有仪式性的列举特征,将父亲塑造成族群生活中的全能楷模。结尾的祈愿(“愿父亲能当官,愿父亲能成智者,愿父亲能名利双收,愿父亲健康长寿,父亲永远在心中”)如同庄严的祝祷,将敬爱与崇拜凝结为永恒的仪式化誓言。
1.1.2《爸爸》与《老爸》仪式化的严教与传承
这两首歌聚焦于父爱中严厉管教与温情支撑的辩证统一,揭示了“严”本身是彝族文化中一种教养方式。《爸爸》唱道:“打疼了我依然爱你,我知道你的心在流泪...辛苦了爸爸,拥抱你爸爸”。展现了子女在经历父亲严格规训后,其背后深藏的关爱与牺牲的理解与接纳,最终对父亲权威的仪式性认同(“因为有你,我不再害怕,因为有你,我长大了”)。《老爸》清晰地阐述了这种严教的仪式化目的:“你的拳头打在我的身上,让我变得不再懦弱,你用双手抚摸我肩膀,让我选择飞翔远方”。歌词点明父亲的“拳头”是锻造刚强品格的必要仪轨(“不再懦弱”),而“双手抚摸”则是传递力量、授权远行的祝福仪式(“飞向远方”),共同指向生命智慧的传承(“从此我学会做人的道理,从此我懂的生命意义”)。歌曲坦承成长中的复杂情感:“我曾经怕过你老爸,我曾经恨过你,我依然爱着你老爸,我梦想超越你”。真实反映了子代在父权仪式下的敬畏与逆反,最终升华为血脉相连的深刻爱意,指向根植于彝族祖先崇拜文化中的代际超越仪式“子超父”的期望。
1.2 母性神圣的仪式化讴歌:不熄的火把之《妈妈》
彝族文化中普遍存在着深厚的母性崇拜。彝人制造的《妈妈》作为其成名曲,这种崇拜情感的极致表达与神圣化仪式。歌曲以一句深情的彝语呼唤开篇(“妈妈,古拉得索阿莫妈妈耶……”,意为“最亲最爱的妈妈”),如同仪式中的开场颂词,直接而虔诚地表白对母亲的爱。“孩儿让你牵挂 了,妈妈;孩儿让你受累了,妈妈”两句,道尽母亲养育儿女的无尽辛劳与深沉牵挂。“是你擦干我第一滴眼泪妈妈…是你让我学会飞翔,妈妈”则音乐仪式化地确认了母亲作为人生首位抚慰者与精神启蒙者的双重神圣角色。歌曲的核心情感聚焦于游子对母亲的愧疚与承诺:“妈妈,只是一个心愿未了,妈妈;我真的不想让你失望,妈妈;因为我的梦想在远方”。这揭示了离乡追梦这现代情境与传统孝道。歌曲最震撼的升华在于将母亲神圣化为永恒的精神图腾:“妈妈 ,永远慈祥美丽的妈妈,你是我心中永远不灭的火把,黑夜里我不会迷失方向”。“火把”这彝族文化中重要的象征符号,在此被赋予母亲,使其成为照亮人生迷途、永不熄灭的神圣指引。这不仅是情感的抒发,是将母性升华为信仰力量的仪式化表达。
彝人制造的亲情歌曲,特别是对父母之爱的深情刻画,超越了单纯的情感抒发。它们通过特定的歌词结构(如敬语、祈愿句、角色列举)、核心意象(如火把、格言)以及深刻的情感升华(崇拜、神圣化),将血缘亲情尤其是父权的威严仪式与母性的神圣崇拜仪式化的歌唱。传递了亲情的普遍伟大,深刻嵌入了彝族独特的社会结构、情感表达模式、价值观体系与文化象征系统,使其音乐成为连接个体情感、家族纽带与民族文化认同的庄严仪式[4]。

2 爱情:炽热、隐忍与命运的交织
彝人制造的歌曲中爱情主题占据显著地位。如《乞爱者》、《来不及》、《茅草屋的女主人》、《恋人嬢娘》、《纯情妞妞的爱情归宿》、《哦爱人》、《美丽女神》等,并非简单的浪漫抒情,而深刻折射了彝族文化语境下爱情的复杂面相:炽热的情感内核、含蓄的表达方式、对命运(“吉尔沙库”)的敬畏以及对归宿的深切渴望。
2.1 炽热与隐忍:情感表达的文化底色
彝族文化中情感表达常具内敛含蓄的特质,内核却炽烈如火。这种张力在彝人制造的爱情歌曲中清晰可见。《恋人嬢娘》“相隔九十九座山、相隔九十九条河也阻挡不了他两的爱情”,歌词以气势磅礴的意象(山、河)象征现实阻隔,却以“阻挡不了”的坚定誓言,彰显了爱情超越地理空间、坚韧不拔的炽热力量。《美丽女神》:“遇见美丽女神失去了自己,自己的魂不守身,神魂颠倒”,直白描绘了爱情带来的强烈震撼,体现了情感冲击的原始强度。《纯情妞妞的爱情归宿》: “不要相信他们的话,别把眼泪留在别人肩上,回到我温暖的怀里哭吧”,歌词揭示了爱情中潜在的欺骗与伤害,核心是提供避风港的承诺,这种保护欲与对“妞妞”的称呼传递出深沉而内敛的关怀,反映了在复杂现实中守护情感的决心。
2.2 命运感与遗憾:爱情的悲悯维度
彝人制造的爱情叙事萦绕着对命运无常的深刻体会,产生的遗憾与痛楚。《来不及》:歌名本身构成强烈的悲剧性暗示。歌曲表达的“遗憾爱情”,超越了个人错失,触及了在时间洪流、外力阻隔面前,个体对爱情掌控力的有限性,体现了对“吉尔沙库”(命运)的敬畏与无奈。《我是你的你是他的》:“现实中我是你的你是他的,我爱你你爱他的形形色色、真真假假三角恋的游戏爱情”,揭示了爱情关系中的错位、无奈与现实的复杂性,带有对命运弄人的冷峻观察。

3 友情:人生中义气的基石与共盟
友情,作为情意相投、志同道合者基于共同价值观形成的情感联结,其核心价值在于相互陪伴与支持、真诚信任、共同成长以及志趣共享。它是心灵的寄托与港湾,能够分享喜悦、分担忧愁、驱散孤独、提供慰藉,并在人生旅途中成为相互激励、激发斗志的重要力量。在彝人制造的歌曲创作中,友情题材虽不及其爱情主题繁复,但相较于普遍流行音乐,其相关作品如《好朋友》、《朋友》、《兄弟》等,数量可观且情感真挚,深刻体现了这主题。
梭罗曾言:“友情的语言,不是文字,而是意义[5]。” 这种超越言语的深层默契,在重情重义的彝族文化中得到生动诠释。彝族谚语如“朋友越多越好,敌人越少越好;一百个朋友不算多,一个敌人不算少”、“友是一生友,钱是一时钱”,揭示了友情在彝族价值体系中超越物质、恒久弥珍的崇高地位。
3.1 《好朋友》情义天地的缔结与礼赞
《好朋友》生动捕捉了友情缔结的奇妙瞬间,融入了彝族“以酒交友”的习俗。“本来我们就要擦肩而过是这一笑留住你,也许我们永远不会相聚是这杯酒醉倒你”,描绘了相逢真诚与共饮美酒而升华为知己的戏剧性过程。“于是我们一笑成朋友,于是我们一醉成知己”,仪式化地宣告了情谊的诞生。“眼泪只在你的面前滴,梦想只在你的面前提”,体现了朋友间的信任与共享。歌曲高潮部分排比咏叹:“伤心快乐我们在一起,成功失败我们在一起,人生几何我们在一起,醉酒当歌我们在一起”,誓言般宣示了同甘共苦、休戚与共的生命共同体意识。结尾“你懂我我懂你有情有义,好朋友齐放歌此生足矣,红尘里有一片情义天地”,升华了主题,真挚友情视为足以安身立命的“情义天地”,完成这份情谊最崇高的礼赞。
3.2 《兄弟》豪迈征程中的担当与无间情谊
作为近期单曲《兄弟》以直率豪迈的笔触抒写深厚的兄弟情谊。开篇“跟你做兄弟很得意很骄傲”点明强烈的自豪感与身份认同。回忆“对酒当歌到天亮都醉了”的场景,延续了“酒”为情谊催化剂的意象,渲染了青春不羁的豪情。歌曲着重刻画了兄弟间共同担当人生风雨的历程(“人生路上几多困惑我们一起承受担当,坎坷风雨我们一起牵手走过”)。其中,“那些关于美女的话题你说的比别人还多,我也愿意倾听”以生活化的细节真实呈现了兄弟间无话不谈、全然接纳的亲密无间。歌曲强调有兄弟相伴驱散孤独、增添无限快乐,即使共登“高山之巅”,仍不忘“再继续对酒当歌”,将兄弟情谊定格在共同奋斗、共享成就、豪情永驻的壮阔画面中,尽显其深厚本色与豪迈气概。
彝人制造的友情歌曲以《好朋友》、《朋友》、《兄弟》等代表作,构建了一个以“义气”为基石、以“共盟”为纽带的情感世界。不仅颂扬了友情的普遍价值,更植根于彝族“重情重义”的文化土壤,突显了“酒”在缔结、维系和升华情谊中的仪式性象征意义。
结语
彝人制造的音乐,以其独特的和声语言,构建了一个以“人”为核心的情感宇宙。其浓烈的“亲情”、“爱情”、“友情”情结,绝非孤立的情感抒发,而是深深植根于彝族家支制度、祖先崇拜、民族性格、象征系统(火、鹰)及对命运(吉尔沙库)的体悟之中。他们成功地将彝族文化特有的情感表达模式,含蓄内敛与浓烈深沉并存、强调责任义务与精神归属,转化为普世性的艺术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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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荣格.分析心理学文集[M].上海三联书店,2018:156-189.
[2]洛秦. 音乐中的文化与文化中的音乐[M]. 上海音乐学院出版社,2020.
[3]特纳.仪式过程:结构与反结构[M].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6.
[4]巴莫阿依.彝族祖灵信仰研究[M].成都:四川民族出版社,2003.
[5]梭罗.瓦尔登湖[M].中国华侨出版社,2023.
作者简介:吉克子古1984.10 男 彝族 四川喜德 硕士研究生 助教 研究方向:彝族文学,音乐文学 单位:西昌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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