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阳彝族民间故事（二）：会唱歌的小绿鸟

很久以前，在元阳彝族大山深处，住着一个叫戊夷的年轻猎人。他从小没了爹娘，靠着山箐里的弓弩和祖辈传下的打猎本事过活，性子比山泉水还软，从不伤害正在孵蛋的母鸟，也不猎杀刚长齐绒毛的小兽，山里的飞禽走兽都愿意跟他亲近。

这年六月二十四的火把节刚过，山里的雾比往常更浓，戊夷挎着竹弩往老林深处走，想给寨子里的孤寡阿婆采几株治咳嗽的野蜂蜜。走到一片开满碎米杜鹃花的崖边，他忽然听见灌丛里传来细细的啼声，那声音不像山雀，也不像画眉，软乎乎的像刚会说话的小娃娃在哼调子。戊夷扒开枝叶一看，一只浑身翠绿的小雀被猎人遗下的细网缠住了翅膀，左翅上沾着血，圆溜溜的黑眼睛正望着他，居然开口说了人话：“好心的阿哥，求求你放我回家吧，我阿爹阿娘还在崖上等我。”

戊夷吓了一跳，活了二十多年，他第一次遇见会说话的鸟。他小心翼翼地剪开细网，掏出随身带的草药嚼烂敷在小绿鸟的翅膀上，又摘了最甜的野浆果喂它。小绿鸟在他掌心里蹦了蹦，唱起了调子，那歌声比山涧的流水还清亮，比寨子里毕摩的诵经声还动人，唱的是彝家太阳历的节令，唱的是火把节的火苗，唱的是梯田里稻谷抽穗的声响。戊夷从来没听过这么好听的歌，他看着小绿鸟翅膀上的伤，说：“我先在茅草房里养你几天，等你伤好了，我就送你回山林。”

接下来的半个月，小绿鸟成了戊夷家里的伴。它每天站在竹窗的横梁上唱歌，戊夷上山打猎，它就站在他的肩头指路，哪里的草药长得最旺，哪里的山果最甜；戊夷晚上在火塘边编竹筐，它就唱古老的彝家调子，把戊夷从小听阿爸唱的那些快要忘了的歌，一句一句都唱了回来。寨子里的人听说戊夷家有只会唱歌的小绿鸟，干完农活就绕到家里听，连平时愁眉苦脸的孤寡阿婆，听完歌都笑得满脸皱纹舒展开来。

消息像长了翅膀，没几天就传到了山下的土司衙门。土司老爷平日里就爱稀奇宝贝，手下的差人添油加醋地跟他说，元阳彝山里出了只会说汉话、会唱歌的神鸟，比皇宫里养的所有珍禽都金贵。老爷一听就动了心，当即派了两个差人，带着半袋碎银子往寨子里赶，非要把小绿鸟买走。

差人找到戊夷的茅草房，把碎银子往桌上一倒，说这是官府给的赏钱，小绿鸟必须带走。戊夷把小绿鸟护在身后，摇头说：“它是山里的活物，不是卖的东西，你们给再多银子我也不换。”差人哪里肯依，他们狐假虎威地说，土司老爷要是见不到这只鸟，就以抗官的罪名把他抓到衙门里问罪，还要罚整个寨子交三年的粮税。寨子里的老人都来劝戊夷，山高皇帝远惹不起官府，先让他们把鸟带走，往后再想办法。戊夷看着差人腰里亮闪闪的刀，又看了看身后寨子里的老老少少，咬着牙答应了。他把小绿鸟放进差人带来的金丝笼里，反复叮嘱它，到了衙门里别乱吃东西，等过些日子，他一定会想办法把它接回山里。

小绿鸟被带走的那天，整个寨子的歌声都停了，风刮过梯田的声音，都像在叹气。

小绿鸟被送到土司衙门，土司老爷乐得合不拢嘴。他把金丝笼挂在大堂的横梁上，大摆宴席，请来了各地的乡绅名流，要让这只会说话的神鸟当众唱歌，给自己长长脸面。可不管差人怎么逗，土司老爷怎么哄，小绿鸟闭着嘴一声都不唱。老爷急了，命人拿最好的小米喂它，拿最清的泉水给它喝，小绿鸟还是耷拉着翅膀，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有人出主意，说这鸟是彝山里的戊夷养熟的，只有戊夷来了，它才肯开口唱歌。

土司老爷赶紧下了令，让差人连夜上山，把戊夷抓到衙门里来。差人们闯进寨子，用铁链套着戊夷的脖子就往山下拖，说土司老爷有令，三天之内要是不能让小绿鸟开口唱歌，就把他扔到大牢里喂蚊子。戊夷跟着差人走到衙门，刚靠近金丝笼，原本蔫蔫的小绿鸟立刻抬起头，开口唱起了歌。那歌声从大堂里飘出去，飘到衙门的每一个角落，连土司衙门口石狮子旁边的野花，都跟着轻轻晃了晃。

土司老爷大喜，可他转念一想，这鸟要是离了戊夷就不唱歌，那岂不是白得了个宝贝？他当即下令，把戊夷留在土司衙门里专门养鸟，什么时候鸟唱够了一百首歌，什么时候再放他回山。戊夷没办法，只能在衙门的柴房里住下来。他每天守在金丝笼旁边，给小绿鸟讲山里的事，讲梯田里的稻子黄了，讲火把节的火把又扎起来了，小绿鸟就一首接一首地唱歌。衙门里的差人平日里干的都是催粮逼税的苦差事，听着这歌声，连手里的板子都举轻了；衙门后院里种的花，听着歌声，开得比往年都艳。

可土司老爷的贪心越来越大，他听说把这只会唱歌的鸟献给皇上，能换来天大的封赏。他给戊夷下了死命令，十天之内必须让小绿鸟学会三十首宫廷曲子，要是学不会，就砍了他的头。戊夷本来就日夜熬着，既要陪小绿鸟说话，又要按着土司老爷的要求教它那些根本不属于山里的调子，没日没夜地熬，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他心里急，不是怕自己掉脑袋，是怕小绿鸟被关在金丝笼里，再也回不去那片开满碎米杜鹃花的崖边。

到了第九天的后半夜，戊夷靠在金丝笼边上，听着小绿鸟轻轻哼着山里的调子，头一歪，再也没有醒过来。他活活累死在了土司衙门的柴房里，手里还攥着半把从山里带来的野浆果。

小绿鸟见戊夷没了气息，突然在笼子里扑腾起翅膀，唱出了这辈子最响最亮的一首歌。那歌声里没有了往日的清亮，全是哀哀的哭声，整个土司衙门的人都从梦里醒了过来，听着这歌声，连土司老爷心里都发慌。唱完最后一句，小绿鸟一头撞在金丝笼的铁栏杆上，翠绿的羽毛落了一地，它小小的身子也没了气息。

土司老爷见鸟死了，人也死了，又气又恼，觉得这两件事太不吉利，命人把两具尸体都扔到村子外的乱葬岗里去。差人们抬着戊夷的身体往山上走，刚走到半路上，忽然刮起一阵怪风，飞沙走石迷得人睁不开眼，等风停了，手里的两具尸体都不见了，只剩下地上小小的一颗绿莹莹的鸟头。

差人吓得魂都飞了，连滚带爬地跑回土司衙门报信。而那颗小小的鸟头，顺着山坡滚啊滚，一直滚回了元阳的观音山，滚到了戊夷当初遇见小绿鸟的那片崖边。寨子里的人听说戊夷没回来，都跑到山上来找，在崖边的草丛里捡到了那颗小小的鸟头，它的壳硬邦邦的，还留着余温。

寨子里的老毕摩看着鸟头，叹了口气，找来了一根细竹管，把这颗小小的鸟头套在竹管的顶端，又在竹管上开了几个小小的孔。他对着管口轻轻一吹，“呜呜”的声响飘了出来，那声音像戊夷平日里说话的调子，又像小绿鸟唱的歌，软乎乎的，飘在梯田上空，飘在彝族山寨的林子里，连飞过的风都停下脚步听。

后来彝家人就把这种用细竹管和鸟头做成的小乐器叫做“小口”。每到火把节、六月二十四的节庆，寨子里的人就拿起小口吹，吹出来的调子，有山风的声音，有流水的声音，还有戊夷和小绿鸟永远唱不完的歌。直到现在，元阳、绿春一带的彝族村子里，老人们还会跟小辈讲这个故事：小口的声响里，藏着彝山最软的心意，藏着人和鸟之间最真的情谊，从来都不属于官府的金笼子，只属于永远吹着风的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