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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青春岁月里的蜜香年轮——元阳县罐头厂打工记

作者:孔建庵 发布时间:2026-11-06 原出处:彝族人网 点赞+()

哀牢山的云海总在山坳间缓缓流淌,漫过层层叠叠的梯田,漫过村寨的土坯屋顶,最后轻轻落在元阳老县城水卜龙那片红砖厂房的烟囱上。1987到1989那三年,我正坐在元阳县第六中学的初中课堂里,桌角压着用作业纸反复包边的课本,煤油灯熏得纸页边缘发脆,而我的大半段青春,都浸着菠萝的清甜、青刀豆的鲜爽,和罐头厂车间里永远飘着的暖蒸汽,扎扎实实成了往后几十年里,我回望少年岁月时最滚烫的坐标。那不是一段模糊的过往,是刻在掌纹里的厚茧,是鼻孔里挥之不去的果香,是我踩着汗水一步步走出来的、独属于山乡少年的成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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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坳里的国营厂,是八十年代的青春聚集地

八十年代的元阳,盘山公路绕着云海一圈圈盘旋,山高路远,能找到一份稳定的临时工,对山里的年轻人来说,是顶难得的机遇。1987年之前,我家的日子像浸在凉水里的梯田埂,处处都透着紧巴:父亲重病缠身,再也干不了重农活,全家的生计全压在母亲单薄的肩膀上。每天放学推开家门,总能看见她坐在昏暗中,就着一点如豆的煤油灯光缝补全家人的旧衣裳,指尖被钢针扎出的小血点,在昏黄的光里亮得刺眼。

那时候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电灯,只有我家凑不齐四十多块钱的电表钱,一到夜里只能点一盏煤油灯照明。我趴在灯边就着微光看书,鼻尖凑得离灯芯极近,常常看半宿书,第二天起来脸颊和鼻孔全是黑灰,同桌见了总笑着打趣,说我是刚从灶膛里钻出来的小泥人。眼看新学期的学费、印着油墨香的复习资料都没着落,二叔看着我每天放了学就上山打猪草、下地帮母亲干活,实在于心不忍,就把我领去了元阳县罐头厂(后改制为王国食品有限公司),成了一名假期季节工。

那是当时全县最风光的国营企业,建成投产没几年,就靠着山里出产的优质果蔬打开了海外市场。车间里生产的糖水菠萝罐头、脆嫩的青刀豆罐头、鲜爽的荔枝罐头、嫩香的竹笋罐头,还有印着烫金标的“王国牌”系列饮料,贴着外文标签漂洋过海,远销欧美各国,是整个红河州都响当当的外向型农产品加工厂。赶上果蔬成熟的生产旺季,全厂工人能达到八百多人,平日里固定在岗的职工也有上百人。那时候县里能找到打工的地方少,一到寒暑假,各乡镇的年轻人都往这里赶:有和我一样的初中、高中学生,有放假从外地赶回来的大学生,还有周边村寨想多挣点活钱的青年农民。

上下班的点,厂门口的路上全是攒动的人影,大家穿着水鞋步行而来。食堂开饭的时刻,窗口前挤得人山人海,蒸笼掀开的白汽混着饭菜香飘出半条街,车水马龙的热闹劲儿,在当时安静的山林里,是独一份的鲜活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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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间里的寒暑假,汗水浸出的成长印记

刚进厂的头一天,我被分配到生产车间做季节工,一天的工资是一块三毛钱。车间里的空气永远是甜润的:刚运进来的菠萝带着山野的清香气,处理好的青刀豆泛着鲜嫩的绿意,高温杀菌车间里腾起的暖蒸汽裹着所有果香,没干上两天,我的粗布工装上就浸满了这种挥之不去的味道,每次下班走到村口,母亲隔着老远就能闻见味儿,笑着说“我家打工的小娃回来了”。

每年菠萝成熟的时节,盘山公路上的卡车就没断过,一辆辆满载着黄澄澄的鲜果,从黄草岭、黄茅岭乡的山路上绕着云海驶下来,车轮碾过尘土,果香顺着风飘得半条街都能闻见。为了多挣几毛钱补贴家用,我下了白班之后从来不肯先回宿舍歇着,主动留下来当临时搬运工,把一筐筐几十斤重的菠萝从卡车上卸下来,稳稳当当搬到原料库里。搬完一车,能分到三角、五角的工钱,最多能拿到一块钱。那时候我年纪还小,力气比不上厂里的成年老师傅,一趟趟扛下来,竹筐的勒痕在肩膀上印出两道深深的红印,夜里回到宿舍,连抬胳膊的劲儿都快没了。可一想到这些多挣的钱,能凑齐下个月的学费,能给弟弟妹妹添件没补丁的新衣裳,揉一揉酸痛的肩膀,第二天鸡还没叫,我就又蹲在厂门口等着运鲜果的卡车了。

后来的日子里,我先后辗转待过原料库、做过仓库管理员,每一个岗位都藏着山乡少年此前从未接触过的学问。在原料库值守的日子,我学会了给新鲜果蔬分类定级:菠萝要仔细挑出碰伤的坏果,避免整筐变质;青刀豆要按长短粗细分拣开,不同品级的原料要送去不同的生产线;刚摘下来的荔枝要趁着鲜劲立刻送进加工间,稍一耽搁,清甜的果肉就会变味。做仓库管理员的时候,我守着厚厚的台账,把一摞摞贴着外文标签的成品罐头清点入库,指尖摸着冰凉的铁盒,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我们天天在山里见惯的果子,原来能坐着火车、飘着轮船,走到万里之外的大洋彼岸去。

有一次赶订单,全厂工人连着熬了三个通宵,等最后一箱罐头封箱入库,我们再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到食堂时,所有的饭菜早就卖得精光。我和几个同样打假期工的少年对视一眼,偷偷跑到原料库里,挑了几个刚削好的鲜菠萝啃,甜滋滋的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就着夜里吹过厂区的山风,我们吃得满脸都是果汁,那股纯粹的清甜,是后来我吃过的任何进口水果都比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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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香里的时光,托着我走过最艰难的求学路

那三年的寒暑假,我的脚印几乎全印在了罐头厂的车间里。车间里的老师傅知道我一边读书一边打工补贴家用,平日里总悄悄给我留着暖意:切菠萝的师傅会耐心教我下刀的技巧,又快又能最大程度保住果肉不浪费;盘点仓库的老管理员会主动帮我搭把手,一起搬起沉重的成品纸箱;食堂里打饭的阿姨,每次见我端着碗过来,总会悄悄多舀一勺油汪汪的菜。

和我一样一边读书一边来打季节工的学生,全厂至少有一百多号人。白天我们在车间里一起扛鲜果、装罐头,手上沾着菠萝的甜汁;晚上收工之后,大家挤在集体宿舍的通铺上,就着昏黄的电灯掏出自带的课本,有人凑在一起讨论人生,有人嘴里念念有词背着英语单词,闹哄哄的宿舍里,全是热气腾腾的、向上生长的劲儿。

1987年的深秋,我攥着攒了好几个月的、被手心浸得发皱的四十多块钱,走到供销社买回了一只崭新的电表。当天我就请村里的电工师傅上门,给我家的土坯房接上了电线。夜里,我指尖微微发颤拧开电灯开关,暖黄的灯光“嗡”的一下铺满了整间屋子,母亲站在灯光底下,伸出手反复摸着亮堂堂的灯泡,眼眶红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从那天起,我再也不用就着如豆的煤油灯看书,再也不会第二天起来满脸都是黑灰,安安稳稳坐在电灯下复习功课,我的成绩也一步步稳了上来。

我用打工挣来的钱,交清了初中的所有学费、科书费,买下了我心心念念很久的那套复习资料,还给弟弟妹妹扯了新衣服。那些攥在手里的零钱,全是一筐筐菠萝、一箱箱罐头一点点攒出来的,每一分钱都浸着汗水,花出去的时候,却踏实得像踩在梯田的田埂上。

那时候我还不懂什么叫“社会实践”,只知道在罐头厂的日子里,我见过天不亮就从山里赶几十里路来送原料的农户,见过为了赶外贸订单熬得眼睛通红的技术人员,见过全厂上下为了完成一个目标,咬着牙一起往前冲的热乎劲儿。这些东西是课本上学不到的,却一点点把我原本单薄的性子磨得坚韧,往后几十年里我遇到再难的事,只要想起当年扛着菠萝筐一步步往前走的日子,就觉得没有什么坎是跨不过去的。

现在回头再看,元阳罐头厂哪里只是一座生产食品的工厂啊,它是那个年代元阳人的“共同饭碗”:近千个家门口的就业岗位,让周边村寨的年轻人不用背井离乡远赴外地,守着梯田就能挣到踏踏实实的现钱,把大山里原本不起眼的果蔬,变成了能走向世界的商品。它更像一所没有围墙的大学校,给我们这群半大的山乡少年,提供了接触真实生活的第一扇窗口,让我们早早体验到了劳动的重量,练出了骨子里不服输的韧性,这份从少年时代就打磨出来的生存底气,成了我们往后几十年人生里最硬的铠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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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香从未消散,青春永远滚烫

后来我读完初中到内地读书,离开校园走上工作岗位,偶尔路过罐头厂的方向,还能看见熟悉的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白汽。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机器的轰鸣声慢慢轻了,烟囱不再冒出蒸汽,曾经热热闹闹的厂区,渐渐安静了下来。再后来,听说工厂完成了改制,厂地变卖,红砖厂房被推倒,原地建起了崭新的高档宾馆酒店,车来车往的路上,再也找不到当年车间的轮廓,连老员工们念叨了几十年的老设备,也早就没了踪影。

一晃几十年岁月匆匆而过,我也从当年扛着菠萝筐的半大少年,走到了中老年。有时候和当年一起在罐头厂打过工的老伙伴聚会,大家端起茶杯,聊着聊着就会聊起那段浸着果香的日子:有人说起当年搬菠萝磨破的第三双解放鞋,有人说起夜班结束后,几个人分着吃的那半罐糖水菠萝,有人说起车间里那个总爱给大家讲山外山故事的老师傅,说着说着大家就都静了下来。那些热气腾腾的青春碎片,明明已经过去了几十年,却清晰得像昨天才刚刚发生过一样。

后来我去过很多现代化的食品加工厂,车间窗明几净,全是自动化的生产线,再也不需要人工去扛沉重的鲜果,可我总还是会想起当年元阳罐头厂的味道:菠萝的清甜混着蒸汽的暖,车间里大家亮着嗓门说笑的声音,食堂窗口飘出来的饭菜香,还有我攥着四十多块钱去买电表时,手心浸出的那层薄汗。

那座红砖厂房早已经消失在时代的浪潮里,可它从来没有从我的记忆里淡去过。它是我少年时代最艰难的日子里,托着我一步步往前走的那股力量,是我青春岁月里最滚烫的一段印记。它让我早早懂得了劳动的分量,也让我亲眼见证了:山里的人靠着自己的双手,就能把大山里的物产,送到千里之外的地方。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旧的厂房消失了,新的风景立起来了,那些属于八十年代的打工记忆,那些菠萝香里的青春,那些一起流过汗的伙伴,都成了独属于我们这一代人的、浸着蜜香的年轮。每当我回望那段岁月,心底总还是暖的——我知道,我今天所有的踏实与坚韧,都来自于当年元阳罐头厂车间里,那一个个浸着果香与汗水的寒暑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