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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发能|石垒千年寨,烟火一城秋——泸西城子古村漫游记

作者:黄发能 发布时间:2026-10-31 原出处:彝族人网 赞+()

深秋时节,秋风送爽,滇南山野褪去了盛夏的燥热,清宁恬淡,满目安然。一路穿行青山绿野,秋风掠过田畴,裹挟着秋收之后淡淡的泥土清香,温柔扑面。行至泸西永宁乡境内,一座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古老村寨,蓦然出现在视野之中。飞凤坡上,连片的土掌房依山就势、错落铺展,土黄色的屋宇依偎青山、环抱田坝,古朴厚重、气韵悠长,这便是藏在滇南群山深处、历经千年风雨的城子古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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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皆知城子古村盛名在外,身戴多项国家级、省级文旅殊荣,是公认的滇东南民居建筑活化石,更有着“滇南布达拉宫”的美誉。无数游人慕名而来,只为打卡这独一无二的阶梯式古建奇观。可浮于表面的观赏,终究读不透古村的底蕴。唯有踏足斑驳的青石板路,触摸沧桑的夯土老墙,静听本地老人代代相传的老故事,方能读懂这座古寨跨越千年的兴衰更迭、烟火温情与人文风骨。

城子古村最让人震撼的,是独树一帜、绝无仅有的古建风貌与营造智慧。整座村寨依托飞凤坡天然山势而建,不毁山林、不削山体,千余间民居层层抬升、顺势铺排,完美契合山水肌理。当地取材的红胶泥,掺拌稻草筋与细碎石子,经匠人反复夯打、自然阴干,筑成厚实坚固的夯土墙。数百年来,风霜雨雪侵蚀冲刷,墙体依旧坚挺牢靠,冬暖夏凉、古朴敦实,藏着老一辈匠人顺应自然的营造之道。

古寨最精妙的格局,便是世代沿袭的“屋顶为院、户户相通”的山居形制。这里没有高墙深院的隔绝,没有笔直规整的街巷,一户的屋顶,便是上一户人家的晒场与庭院,邻里相依、屋宇相连,抬脚便可串门,守望即是日常。这种独特建筑风格,最早源自宋末元初彝族白勺部先民的山居智慧。真正让古村格局成型、声名崛起的,是明代第五代昂氏土司——昂贵。

明成化十年,土司昂贵做出了改变古村千年命运的重大决定:将土司衙署从泸西老县城,整体搬迁至飞凤坡白勺村,同时将此地正式定名“永安府”,寄予永世安宁、一方太平的美好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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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寨半山的石凳上,世代居住于此的昂大爷,晒着秋日暖阳,细细为我道来这段尘封的往事。老人年过七旬,守着老屋半生,眼底藏着古村的岁月沧桑,言语朴实真切。

我俯身问道:“大爷,原来开创古村鼎盛格局的昂土司,真名叫昂贵是吗?好好的县城官署,他为何执意搬迁到这山野坡地?”

昂大爷慢悠悠磕了磕手中的竹烟筒,娓娓道出真实缘由,句句贴合史实:“没错,昂土司本名昂贵,是昂氏第五代世袭土知府,祖上始祖昂普德,世代镇守滇南。当年他执意迁衙,绝非一时兴起,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其一,守土安民、管控更便。”老人缓缓细说,“旧时老县城地势平坦开阔,宜居却无险可守,且位置偏北,管辖周边三州十八寨,山遥路远,调解纠纷、巡查防务、安抚彝民多有不便。而飞凤坡白勺村,刚好地处辖区中心要道,扼守弥泸古道,连通弥勒、师宗、维摩各路,坐镇此处,方能四通八达、统御四方。”

“其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秋风拂动老人鬓边白发,他接着说道,“飞凤坡居高临下、孤峰隆起,前临溪水,可开挖护城河、修筑寨墙楼堡,山水相依、天然屏障。在当年土司割据、边地不稳的年代,这里是难得的军事要塞,远比无险可守的县城更适合建府立衙、镇守一方。”

“其三,根基稳固、宜居兴业。”老人望着连片老屋,满眼温情,“这里本就是彝族白勺部千年古寨,人居稠密、田地成熟、粮草充足,百姓淳朴、根基稳固。迁衙至此,无需从零开垦,可直接扩建府城、开设集市、招徕商旅,快速兴旺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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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了,老人又补充了一句代代相传的乡谈:“民间还有一说,昂贵土司在老城任职时,与流官势力多有隔阂,想要回归本族根基之地,自立府治、安稳辖地。这只是乡里口传,不见正史,只当老辈闲话听便可。”

正是这次划时代的搬迁,让原本静谧的山野古寨,一跃成为明代滇东南的政治、商贸、文化中心。昂贵主政期间,修道路、兴集市、劝农耕、通商旅、调和彝汉族群矛盾,让各族百姓和睦聚居、互帮互助,昔日静谧山村,一跃马帮络绎、人声鼎沸,烟火繁盛、百业兴旺。

谈及昂贵土司,老人又说起了家喻户晓、流传六百年的忠狗护印传说。

当年昂贵土司举衙搬迁,全员安顿妥当后,才发现世代相传、象征权柄的土司官印,不慎遗落在旧县城衙署。官印关乎一方治理、万万不可遗失,昂贵即刻派人星夜折返旧地搜寻。待众人赶到旧址,一幕动人场景令人动容:跟随土司多年的大黄狗,竟死守官印、以身覆印,不离不弃,最终活活冻死累死在印信之上,用性命护住了一方信物。

后人感念忠犬赤诚忠义,便将那处村落命名为护印村。六百年风雨流转,这段忠义佳话,始终在泸西山野间代代相传,温暖绵长。

顺着蜿蜒石阶缓步上行,古村旧时马帮驿站静静伫立在巷道之间。当年昂贵治下政通人和、古道畅通,这里便是弥泸古道上最热闹的歇脚据点。南来北往的马队驮着盐巴、布匹、山货药材,日暮栖歇、交易集散、炊烟四起,终日热闹不休。岁月流转、繁华落幕,如今只剩斑驳残墙静立秋风之中,默默见证着当年的商贸盛景与岁月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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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拾级而上,古朴厚重的杨家大院静静坐落路旁。相较于官式建筑的威严,这里满是寻常百姓的烟火气息。厚实的夯土墙历经风雨斑驳老旧,简约的木窗雕花古韵犹存。得益于昂贵土司推行的彝汉相融、和睦共治的治世理念,明清以来,彝汉百姓在此比邻而居、共生共荣、不分彼此、守望相助。一旁的二十四间房,是古村现存最古老的连片民居,数百年前二十四户人家抱团而居、风雨同舟,把淳朴乡风代代延续至今。

行至半坡,一座形制规整、气度不凡的院落格外亮眼,这就是李德魁将军第,是古村仅次于土司遗址的人文地标,也是泸西重点州级文物保护单位。

李德魁,清代咸同年间著名彝族将领,土生土长的城子人。乱世之中,他年少有志、勇武过人,追随建威将军张保和征战四方,身经百战、屡立战功,凭赫赫军功累升至副将,被朝廷赐号“锐勇巴图鲁”,名震滇南。功成名就之后,他淡泊功名、不恋官场,毅然归乡安居,依托飞凤坡山势,修建了这座兼具山居质朴与中原雅致的将军院落。

将军第侧畔,一堵古朴石墙巍然屹立,便是充满传奇色彩的姊妹墙。

昂大爷告诉我,当年李德魁修建宅院后墙,此处坡陡土松、地基松软,寻常工匠屡次砌石皆坍塌报废,无人能攻克难题。万般无奈之下,李德魁张贴榜文、重金求贤。一夜之间,两位无名布衣少女慕名而来,不求富贵、不图酬劳,仅凭一身巧技,通宵劳作,硬生生在陡坡上垒起一堵严丝合缝、无需灰浆粘连的巨石高墙,稳固牢靠、浑然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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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明,众人惊叹神迹,想要登门致谢,两位少女却早已飘然远去、不知所踪。乡人为感念这段奇缘,便将此墙命名为姊妹墙,一段唯美传奇,随石墙屹立百年、岁岁流传。

一路登高,行至飞凤坡最高处,昂土司府旧址豁然在望,这里是整座古村的灵魂核心。

当年昂贵土司迁衙于此,大兴土木、规制府城,此处曾殿宇巍峨、衙署规整、城墙环绕、溪水围护,是统领三州十八寨的核心枢纽,威仪赫赫、盛极一时。世事浮沉、岁月沧桑,后来昂贵遭祸获罪,盛极一时的永安府日渐衰败,昔日殿宇楼台尽数损毁湮灭,唯有厚重坚实的石砌地基,牢牢扎根山顶,历经风雨不倒,默默诉说着当年的繁华与荣光。

立足残基远眺,整座古村层叠铺展、错落有致,万亩田畴开阔舒展,远山含黛、溪水萦村,山水相依、田园如画。六百年光阴匆匆而过,昂贵土司当年规划的村寨肌理、营造格局、和睦乡风、共生理念,从未消散,稳稳扎根这片山水,滋养着一代又一代城子儿女。

从土司遗址迂回下行,幽深古巷深处,藏着抗日名将张冲旧居。

这片被昂土司奠基兴业、被李德魁赋能传韵的山水沃土,自古文脉绵长、英才辈出。张冲年少时,便在此读书求学、磨砺心志。古寨的山河风骨、土司的开阔格局、将军的忠勇气节,潜移默化滋养着他的胸襟与品性。成年后,他奔赴疆场、保家卫国,奋勇抗敌、屡建奇功,戎马一生、赤诚报国,晚年心系桑梓、造福滇南,用一生赤诚回馈故土养育之恩。

千年古寨,文脉不息、星火永续。解放战争时期,这座古老的土司村寨化身红色热土,滇桂黔边纵盘北指挥部在此驻扎,中共泸西县委在此诞生扎根。古朴的土掌房、沧桑的老巷道,默默守护革命火种,见证了泸西解放的峥嵘岁月,为千年古村再添一抹炽热的红色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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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寨最富诗意的景致,当属迂回幽深的迷宫巷。整条巷道顺着山势自然延展、纵横交错、曲径通幽,没有人工刻意雕琢的规整线条,完全是昂土司当年兼顾安居、防御的精妙规划,历经数百年人居繁衍、岁月打磨,形成独一无二的巷道肌理。

秋日暖阳穿巷而过,光影斑驳、步步换景。陌生游人步入巷中,常常曲径迷路、流连忘返。巷陌深处,常有老者闲坐门前,晒着暖阳、闲话古今,细说昂土司迁寨兴业的功绩、忠狗护印的忠义、李德魁戎马归乡的风骨、姊妹筑墙的传奇,乡音淳朴、岁月安然。

夕阳西垂、落日熔金,晚风轻拂飞凤坡,整片古村被镀上一层温润的金辉。层层土掌房温柔静谧,户户炊烟袅袅升腾,村民在屋顶晾晒玉米、红椒,烟火袅袅、田园静好。晚风裹挟着泥土、稻香与炊烟的气息,温柔治愈、岁月安然。偶遇村中往来的乡亲,言语温和、淳朴热忱,一言一行,皆是古村千年涵养的温润底色。

暮色渐浓,徐徐下山,回望依山而卧的城子古村,心生万千感慨。

一坡土墙,承载着彝族先民拓荒安居的千年足迹;一方遗址,镌刻着昂贵土司迁寨兴业、安境富民的不朽功绩;一座将军府,留存着李德魁戎马报国、荣归故里的家国风骨;一间旧屋,赓续着张冲将军赤诚报国、红色星火永续的精神文脉。

忠义护印的温情传说、姊妹筑墙的唯美佳话、彝汉共生的淳朴乡风、世代相守的人间烟火,层层交织、岁岁沉淀,酿成了城子古村独有的千年底蕴。

如今太多网红古村,商业化浓重、烟火散尽、徒有空壳。唯有城子古村,守得住古朴本真,留得住人间温情,传得下文脉风骨。土墙不老、烟火不息、故事不绝。

秋风漫古寨,岁月润山河。千年飞凤坡,一屋藏千载,一寨润千秋。这片烟火绵长、文脉厚重的山水古村,静静伫立滇南大地,岁岁安然,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