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发能丨登西山龙门记
六月二日清晨，我赴云南阜外心血管病医院复诊，空腹采血化验，院方告知化验单须午后才能领取。半日空档无事缠身，身体状态平稳，悬在心头等候体检的烦闷无处排遣，索性预约网约车，动身去往西山高峣游客中心，借登临龙门排解心绪，寻访崖壁石刻文脉。
车子顺着滇池湖滨大道向西行进，窗外碧波潋滟，连绵湖水依偎西山山麓，湖风裹挟湿润水汽涌入车窗，连日在医院静养的局促与忐忑，伴着一路湖光慢慢消散。转瞬行至高峣游客中心，巍峨碧鸡山拔地横亘眼前，满目苍翠叠嶂，深藏于半山危崖间的龙门石窟，便是此行心之所向。入园先购置三十元景区门票，再付一十二元五角搭乘环山大巴，车辆沿曲折山道盘旋爬升，两侧古木参天，青松翠栎层层掩映，枝叶漏下斑驳日光，林间清风习习，草木幽香萦绕周身。大巴停靠半山站点之后，离登山口尚有里程，又自费十元换乘景区观光小车，依山绕行片刻，终于抵达龙门徒步起始处，拾级攀山自此启程。
整条登山步道依天然崖壁凿刻而成，石阶陡峭回旋，左拥苍翠山林，右临百丈深壑，越往上行，山势越发雄奇险峻。沿途道观殿宇顺着岩体错落修建，三清阁、真武宫等古建嵌于崖缝之间，飞檐凌空挑出，黛瓦覆着细碎青苔，道院隐在绿荫深处，古意盎然。游人接踵往来，大多流连凭栏远眺，沉醉于五百里滇池烟波浩渺的壮阔景致，争相拍照观景。我历经多年慢病调养，心性素来偏爱沉静，无心追逐热门风光，自踏上山路，目光始终牵绊在崖间摩崖石刻之上，此番出游，观山是辅，品读金石文字才是本心所求。
山道石壁遍布明清以来名士游人留下的题刻诗文，楷、行、篆、隶笔法纷呈，历经数百年风雨侵蚀，刀刻字迹依旧清晰劲健。行至三清阁门洞，一副石刻楹联映入眼帘：时出云烟铺下界，夜来钟磬彻诸天，字迹端庄沉厚，寥寥十四字，写尽西山云雾缭绕、古观钟鸣悠远的清幽意境，驻足细读，仿佛薄雾漫过山脚，夜半钟磬之声顺着山谷缓缓飘荡。继续前行，又见岩壁镌有“灵崖叠翠”四字榜书，笔势雄浑开阔，精准描摹山崖层岩堆叠、林木苍翠的实景。一路缓步慢行，遇石刻便驻足揣摩，一字一句品读古人登临抒怀的心绪，山风穿崖而过，拂去行路疲惫，等候体检报告的焦躁，尽数消融在金石墨韵之间。
行至半山腰孝牛泉旁，一方石刻完整记述孝牛典故，也是西山流传最久的民间佳话。相传古时山下屠夫购入母牛与幼犊，正要磨刀宰杀母牛，出门短暂片刻，回身却不见屠刀，原来小牛心疼生母，偷偷将屠刀藏在腹下，伏地哀鸣，以身护母；另有一说，古时道士隐居西山，山中水源匮乏，一头老牛日日往返山下驮水，数十年不辞辛劳，待到老牛寿终离世，埋骨之地忽然涌出清泉，水质甘冽不竭。后人感念老牛孝义与勤恳，命名山泉为孝牛泉，镌刻故事于石壁之上。石刻文字质朴平实，一桩生灵尽孝的往事，在奇峰险崖间平添脉脉温情，伫立碑前良久，心中满是触动，山水因这一则向善传说，愈发温润厚重。
穿过孝牛泉，石阶愈发窄陡，渐渐步入龙门石窟核心区域。整条龙门隧洞全由清代匠人耗时数十年，一锤一凿于绝壁腰间开凿而成，岩洞幽深曲折，岩壁密布造像与题记。达天阁内石雕精巧，仙禽瑞兽纹样栩栩如生，门洞两侧石刻对联气韵不凡：置身须向极高处，举首还多在上人，一语双关，既是描摹登临绝顶的地理态势，又暗含处世修身的人生哲理，是龙门石刻里最具深意的一副名联。手扶冰凉石刻，指尖摩挲深浅刀痕，遥想当年匠人悬于半空开山凿石的艰辛，历代文人踏险峰、挥笔墨、勒石留文的风雅，尽数凝于一方青石之上。
凭倚龙门石栏放眼远眺，滇池一望无际，碧波与远天云霭相融，春城屋舍沿着湖岸铺展，远山若有若无隐在薄雾之中。身边游人纷纷赞叹造物奇绝、鬼斧神工，忙着俯览湖山盛景，我依旧守在石刻旁，细细打量零散的题诗小字。那些散落崖壁的短章题记，或咏湖山形胜，或抒登临感慨，没有浮华辞藻，全是古人真切的游览心绪，隔着漫漫岁月，与当下的我隔空相逢。
不知不觉日影偏移，估摸医院体检报告单已然可以领取，方才恋恋不舍辞别龙门石刻。一路缓步下山，回望嵌在青山绝壁间的红墙古阁与满目碑刻，云烟缓缓萦绕山崖。
一日行程，始于医院等候复查，终于西山访碑寻幽。险峰开阔胸襟，石刻涵养心神，一副古联品文脉，一则孝牛悟善心。半日登山，抛开身体琐事与心中顾虑，在湖山与金石之间寻得内心安宁，便是平淡岁月里一桩难得的幸事。
所属专题：
滇东高原文墨歌者——黄发能专题
/ Recommendation
/ Reading list
- 1 黑石大洞 梭山一绝
- 2 精美的石头不仅仅只会唱歌
- 3 神秘的撒尼村
- 4 昙华山马樱花
- 5 我的彝乡旧情
- 6 寻访阿诗玛
- 7 泸沽湖，一个打不开的结
- 8 路南石林――叫一声阿诗玛
- 9 探奇揽胜黄莲行
- 10 余秋雨“点金”普者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