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建庵|夏日梯田游记
晨雾刚漫过脚背时,我已站在多依树的观景台。风裹着水汽往衣领里钻,带着新翻泥土的腥甜,混着秧苗的青气——那是种能挠得人鼻尖发痒的味道。远处的梯田像被揉皱的绿绸,一层叠着一层从山脚盘到云边,雾霭漫漶了边缘,倒像是谁把一大碗浓绿茶泼在了天地间,碗沿的沫子还挂在山尖上。
守田的老人蹲在田埂上抽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他说这时候的梯田是“活”的,春播时的水镜早被新苗顶破,嫩得能掐出汁水的绿正从田埂缝里漫出来,把千万块田垄连成一片流动的翡翠。我凑过去看,果然有三两片卷着边的秧叶正顺着田埂的斜坡爬,叶尖还沾着昨夜的露水,像拖着银线的小虫子。

正午太阳烈起来,水光在叶尖上跳。风过时,整座山都在轻轻摇晃,像谁端着一缸刚沏好的碧螺春走得急了,茶叶子簌簌翻卷,露出底下青嫩的梗。沿着田埂往下走,石板路被几代人的脚磨得发亮,缝隙里嵌着青苔,踩上去能听见“滋”的一声软响。田埂窄得只能容一人过,左边是齐膝的秧苗,右边也是,脚下的泥土软乎乎的,能感觉到指腹般的湿润往鞋里渗。
有戴斗笠的农民从对面来,竹篓里的秧苗垂着水珠,蹭得人裤脚微凉。他皮肤是深褐色的,像被阳光反复鞣过的牛皮,笑起来眼角的纹路里盛着光,露出被烟油浸黄的牙。彼此侧身让过时,竹篓上的竹篾勾住了我的衣角,他慌忙用手背去捋,掌心的老茧擦过布料,粗粝得像磨砂纸。
水是梯田的魂。雾散了才能看清那些藏在绿意里的水痕,每块田都是一面小镜子,映着天上的云。云走得快,田埂间的光影就跟着跑,像一群透明的鱼在绿草丛里窜。有个扎羊角辫的丫头赤着脚在田埂上追,脚趾缝里嵌着泥,跑起来带起一串细碎的水花。她惊起的蜻蜓是青蓝色的,翅尖点过水面,留下一圈圈银纹,好半天才漾到田埂边,打在一只蜷着腿的青蛙身上——那青蛙突地蹦起来,“扑通”一声扎进水里,溅起的水珠落回秧叶上,倒像是谁撒了把碎珍珠。
山坳里的村寨藏得深,蘑菇房子沿坡而建,像从云里掉下来的一串珠子,滚到梯田边就停住了。村口的老榕树枝干斜斜地伸到梯田里,树根在水里泡得发白,却仍有新叶从老皮里钻出来,绿得扎眼。几个妇人蹲在榕树下捶衣裳,木槌敲在青石板上,“砰砰”的声响惊飞了枝头的麻雀,却惊不散梯田里的静。有个穿蓝布衫的妇人抬手抹汗时,银镯子滑到了手肘,阳光照上去,在水面投下一道晃悠悠的光带,引得几只小鱼游过来,啄着那片亮斑打转。
傍晚时云忽然低了,像要把整座山裹进棉絮里。风带着湿意掠过秧苗,发出沙沙的响,倒像是梯田在轻轻呼吸。有农人披着蓑衣从田埂上走过,手里的秧苗捆成一束,在暮色里晃成一抹暗绿。他的胶鞋踩在泥里,陷下去半寸,拔起来时“咕叽”一声,留下的脚印很快被漫上来的水填满,只余下几个浅浅的圆,像谁在田埂边撒了一把碎银。
天黑透时雨忽然来了,不大,却绵密,打在秧叶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像无数只手指在轻轻挠。我躲在木屋的廊下,看雨水顺着屋檐织成帘,把远处的梯田晕成一片墨绿。偶尔有手电的光从田埂上晃过,是晚归的农人,光柱在雨里歪歪扭扭地游,像条想钻进泥土里的蛇。光柱扫过水面时,能看见雨滴砸出的密密麻麻的小坑,转眼又被新的雨水抚平,倒像是大地在眨眼睛。
夜里躺在床上,能听见雨打在瓦上的声音,“啪嗒、啪嗒”,有几滴顺着瓦缝渗进来,在窗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远处田埂里的蛙鸣此起彼伏,有的声嘶力竭,有的细声细气,倒像是谁在田埂间摆了场夜宴,喝醉了的在大声划拳,害羞的躲在角落里哼歌。泥土的腥气混着青草的香从窗缝里钻进来,裹着水汽,把整个人都浸得软软的。恍惚间觉得这梯田是活的,在雨里轻轻舒展腰肢,把根须往更深的土里扎,连带着木屋的柱子都跟着微微发颤。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推开窗,山坳里浮着一层薄纱似的雾,梯田被洗得发亮,绿得像能滴下来。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田埂上织出金线,有露珠顺着秧叶滚下来,落在水里,溅起的银花还没散开,又被另一片叶子上的露珠砸中,碎成更小的星子。远处的村寨升起炊烟,笔直地往上飘,到了雾层里忽然就散了,像被谁用手轻轻抹了一把,倒在雾上留下几道淡青的痕。
走在田埂上,撞见个补田埂的老乡。他跪在泥里,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黄黑的泥,像裹着层铠甲。手里的木槌一下下敲着新糊的泥巴,动作慢却稳,每敲一下就往泥里啐口唾沫——后来才知道,那是老法子,唾沫能让泥巴粘得更牢。泥水溅在他的蓝布褂子上,结成深色的印子,他也不擦,只是偶尔直起身,用袖子抹把汗,望向远处的山。那眼神里没有急,也没有盼,就像这梯田里的水,慢慢淌,慢慢润,把日子浸得软软糯糯的。
田埂边有野生的雏菊,黄灿灿的顶着水珠。一只灰蝴蝶停在上面,翅膀被打湿了,飞不高,只能在花丛里慢慢挪,翅尖扫过花瓣时,抖落的水珠正好落在一只蚂蚁身上,那蚂蚁顿时成了个银闪闪的小球,在花瓣上滚了两圈才掉进草里。方才追蜻蜓的丫头又跑来了,光着的脚丫踩在泥里,留下一个个小坑,她弯腰去捉蝴蝶,辫子上的红绸带垂下来,扫得雏菊沙沙响。
坐在老榕树下歇脚时,看见个一个妇女在田边的石臼里舂米。木杵落下时发出沉闷的响,震得石臼边的水珠轻轻跳,她的胳膊上暴着青筋,每抬一次杵,额前的碎发就跟着甩一下,发梢的汗珠甩进石臼里,和米粒混在一起。舂好的米落在竹筛里,白花花的,被风一吹扬起细小的粉,在阳光里闪成一片碎星,有几粒落在我的手背上,温温的,带着米香。
午后的阳光烈得扎眼,田埂上的影子缩成一团。有农人牵着牛从对面来,牛背上坐着个孩子,手里拿着根柳条,一下下抽打着牛背。牛走得慢,蹄子踩在泥里发出“噗嗤”的响,孩子的笑声却脆,像田埂边刚绽开的野蔷薇。走到近前才看清,孩子的脚丫晃悠着,鞋底沾着片嫩绿的秧叶,牛尾巴甩过来时,正好扫在他的脚脖子上,痒得他“咯咯”笑,手里的柳条也扔了,顺着田埂滚进秧苗里。
走到坝达时,夕阳正斜斜地挂在山尖上。梯田被染成了金红色,一层叠着一层从山脚铺到天边,像谁把天上的霞光剪碎了,一片片撒在田埂间。远处的山影成了黛青色的轮廓,衬得这满坡的金红愈发浓烈,倒像是大地在燃烧,却又烧得那么静,连风都轻手轻脚的,怕吹乱了这层金粉。
有摄影的人举着相机,屏住呼吸,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可风还是来了,带着水汽拂过秧苗,把金红的光影搅得微微晃,倒像是梯田在轻轻摇晃着,把一天的阳光都晃成了碎金,沉淀在水里,沉淀在泥土里,沉淀在农人的笑纹里。有个穿红衣的姑娘蹲在田埂上,对着水面理头发,发梢沾着的水珠落进水里,把那片金红砸出个小小的圆,很快又合上了,像从没被惊扰过。

下山时遇见个放牛的老人,坐在田埂上抽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映着他脸上的沟壑,每道褶子里都像藏着个故事。他说这梯田啊,就像人的日子,春种,夏长,秋收,冬藏,急不得,也慢不得。水要慢慢灌,苗要慢慢长,就像这雾,该来的时候从谷底爬上来,该散的时候往山顶飘,挡不住,也留不住。说话间,他磕了磕烟袋锅,烟灰落在泥里,惊飞了一只正在啄食的麻雀。
暮色渐浓时,我往村寨走。身后的梯田慢慢隐进夜色里,只有偶尔闪过的手电光,像大地的眼睛,眨了又眨。风里的青草香混着饭香——是炒腊肉的油烟味,裹着柴火的气息,让人觉得这梯田不只是田,是日子,是一代代人踩出来的路,软乎乎的,却结实得很,能托着太阳,也能托着月亮,更能托着一个个平平常常的黎明和黄昏。
走到村口时,又听见了蛙鸣,比夜里更热闹,像是在唱一首关于生长的歌。抬头看,天上的星星亮起来,一颗一颗落在梯田的水里,晃啊晃,像谁撒了一把会发光的种子。我知道,等明天太阳爬上山坡,这些种子就会发芽,长出新的绿,新的希望,还有新的,平平淡淡的好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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