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发能｜红渡滇云：九十年长征滇地烽烟录（1）

前言

九十载山河流转，烽火硝烟早已散尽于乌蒙群山、金沙江畔，但工农红军踏遍彩云之南的血色征途，从未被历史尘封。

1935至1936年，中央红军、红二·六军团先后转战云南。一支支衣衫褴褛、脚踏草鞋的红色劲旅，穿行于高寒乌蒙、滇东隘口、滇西坝子与雪域高原。这里既有扎西定策、巧渡金沙的运筹帷幄，也有乌蒙回旋、虎头山血战的浴血拼杀；既有将帅决胜千里的军事谋略，更有普通战士忍饥耐寒、向死而生的青春热血，还有云南彝、汉、白、回、纳西、藏各族百姓冒死相助、军民生死与共的滚烫温情。

本书以文学纪实笔法，重走红军长征云南全境之路。既记录重大会议、经典战例、战略抉择，也把目光投向普通士兵、乡间百姓：十七岁少年战士小石头的长征成长，江边船工舍命摆渡，各族乡民藏护伤员、送粮引路，无数无名者的悲欢与坚守，共同拼接出完整的滇境长征画卷。

长征不只是将帅纸上的谋略，更是千万普通人用双脚、血肉与信仰踏出的求生之路、救国之路。乌蒙山的风雪、白龙山的炮火、皎平渡的浪涛、石鼓渡口的船号、中甸雪域的经幡，共同诉说一段发生在西南边疆、不该被遗忘的红色往事。回望这段历史，不是为追忆硝烟，而是传承那份救国为民的初心、绝境不屈的意志、各族同心守望的家国大义，让滇山滇水间沉淀的红色魂脉，得以代代相传。

是为前言。

内容提要

本书为长征纪实文学，聚焦1935—1936年中央红军与红二、六军团在云南的全部征战历程。

1935年初，中央红军踏入滇东北威信水田寨，召开扎西系列会议，完成组织调整，整编铁军，声东击西二渡赤水跳出敌军合围。时隔两月红军二次入滇，血战白龙山、车心口，打通滇东门户；于关下村意外缴获全套云南军用舆图，由此定下“调虎离山、虚震昆明、实渡金沙江”的奇谋。红军虚张声势兵临省城，调动滇军回防昆明，抽空金沙江江防，随后昼夜奔袭皎平渡，依靠当地船工相助，六条木船七天七夜巧渡金沙江，彻底跳出国民党数十万大军包围圈。红九军团同期挺进会泽，掀起轰轰烈烈扩红运动，大批矿工子弟参加红军。

1936年，红二、六军团转战乌蒙山区，上演长征史上著名的乌蒙回旋战，在数十万敌军缝隙之间机动周旋，以则河伏击、哲庄坝浴血突围，杀出重围进入宣威；打响惨烈的虎头山血战，之后且战且走，六甲阻击战死死截断追兵，普渡河临机决断放弃原定渡江路线，横穿千里滇西多民族地区，一路尊重民俗、团结各族群众；抵达丽江石鼓，依靠纳西、汉族船工，多渡口抢渡金沙江，随后翻越雪山进驻中甸藏区，尊重宗教信仰，与噶丹松赞林寺友好交往，得到藏族群众物资支援，休整完毕挥师北上离开云南。

全书兼顾宏大战事与微观个体，以少年战士小石头的视角串联中央红军行军故事，同时刻画船工、矿工、各族百姓、基层指战员群像，完整展现红军在云南的会议、战斗、整编、扩红、民族工作，书写军民鱼水深情，还原一段铁血又温暖的边疆红色史诗。

目录

第一卷 扎西定策·红入滇东北（中央红军·1935年1月—2月）

　第一章 寒雪乌蒙，孤军踏滇门

　第二章 扎西集结，密林重整铁军

　第三章 镇雄侦敌，山隘暗藏杀机

　第四章 回师东出，二渡赤水破围

第二卷 滇东破隘·智入滇中腹地（中央红军·1935年4月）

　第五章 重踏滇界，平彝关外起烽烟

　第六章 白龙山勇战，一战打通滇东道

　第七章 车心口扫隘，千里山道清敌障

　第八章 关下村夺图，一纸舆图定乾坤

第三卷 调虎离山·巧渡金沙江（中央红军·1935年4—5月）

　第九章 兵临省城，疑阵虚震昆明城

　第十章 富民武定，开仓济民暖滇乡

　第十一章 彝山访渡，密寻皎平古津口

　第十二章 奔袭皎平，奇袭江防破敌卡

　第十三章 金沙天险，七天七夜渡雄师

　第十四章 会泽扩红，滇东北子弟逐红星

　第十五章 红旌北去，滇山留骨亦留魂

第四卷 乌蒙回旋·绝境浴血突围（红二、六军团·1936年初）

　第十六章 湘黔转战，再率红旌入滇南

　第十七章 雾锁乌蒙，千里周旋戏强敌

　第十八章 以则河伏击，狭谷痛击追兵锋

　第十九章 哲庄坝血战，拼死撕开合围口

　第二十章 跳出乌蒙，铁血南进宣威境

第五卷 南疆恶战·普渡阻敌西驰（红二、六军团·1936年3月）

　第二十一章 虎头山鏖战，滇云最烈一战红

　第二十二章 主动撤阵，且战且走护全军

　第二十三章 六甲险阻，隘口死守断追兵

　第二十四章 普渡河争桥，铁索浴血破阻拦

第六卷 滇西长征·石鼓飞渡北上（红二、六军团·1936年4月）

　第二十五章 横穿滇西，千里坝子暖民心

　第二十六章 兵临丽江，寻访金沙古渡津

　第二十七章 石鼓抢渡，千帆破浪越金江

　第二十八章 中甸休整，雪域藏乡纳红魂

　第二十九章 旌出滇云，万里征途续新章

　终章 滇山留痕·九秩烽烟照千秋

第一卷 扎西定策·红入滇东北

（中央红军·1935年1月—2月）

第一章 寒雪乌蒙，孤军踏滇门

乌蒙大山的腊月，寒是往骨头缝里钻的。

山一重叠一重，箐谷幽深，草木枯焦，碎雪被山风卷着，在林梢、石缝里打着旋。这里是川、滇、黔三省交界，当地人叫它“鸡鸣三省”之地，公鸡一声啼鸣，三省地界都听得见，水田寨花房子就静卧在这片群山褶皱里面。1935年2月5日，中央军委纵队从四川石厢子一路跋涉，踩着滑溜溜的冻黄泥，一步一步跨进云南威信水田寨，这是中央红军的双脚第一次踏上云南的土地。

队伍走得慢，一路都是下坡、爬坡，没有正经大路，只有山民踩出来的羊肠小径。先头的侦察排走在最前头，衣裳单薄，补丁摞着补丁，不少人草鞋磨破，脚趾露在外头，冻得乌青发紫。十七岁的战士小石头挎着一支老旧汉阳造，是从江西一路跟着队伍走过来的，土城一仗打下来，身边好些熟悉的战友没能跟上。他把冻得发僵的手凑到嘴边哈气，白雾一口一口散在冷风里，眼睛不住往四周的大山打量。

原先在贵州的时候，他已经觉得山够险，到了这乌蒙山，才晓得什么叫万山合围。一座座大山堵在眼前，箭竹、老杉、荆棘长满山坡，深箐底下黑沉沉，看不见底。风穿过箐林，呜呜作响，像是有人在暗处低声哭。天上的日头被厚云压住，半天漏不出一点暖光，四下里静得吓人，偶尔几声寒鸦叫过，听得人心头紧。

“脚步放轻，不要喧哗。”侦察排长压低嗓音走到小石头身侧，嗓子沙哑，连着几天急行军，人人都熬得疲惫，“孙渡的滇军、潘文华的川军，还有薛岳的中央军，几路敌人正朝着这一片收拢。我们现在进到敌人合围圈的边上，一步都大意不得。”

小石头轻轻点头，把枪托攥得更紧。土城一战受挫，原定从宜宾、泸州之间北渡长江会合四方面军的路子已经走不通，一路向西转移，人人心里都悬着一块石头。不是怕吃苦、怕跑路，是怕看不到前路，怕这支拼了一路的队伍，找不到一处可以落脚、可以翻盘的地方。

“排长，遵义会不是开过了吗？路子该定下来了，怎么还往这深山里头钻？”小石头压着声音问。

排长抬眼望向半山那一片土屋茅舍，水田寨的寨子藏在竹林后头：“遵义会定了大方向，可军情瞬息万变，敌人堵得太紧，好多要紧的事，要到这里再敲定。总部命令我们在水田寨集结，就在这花房子开会。能不能转危为安，就看这几天了。”

山里的彝汉百姓，早就听土豪、保甲四处散播闲话，说红军是“红匪”，烧房子、抢粮食、掳人。风声传到寨子，不少人家早早把包谷、洋芋藏进山洞，青壮年躲进密林，只留下老人守着茅屋。有个姓罗的彝族老汉，守在自家柴门边上，手里攥着柴刀，远远盯着走来的队伍，心里又慌又疑。

他盯着看了许久，慢慢看出不一样来。

这些当兵的，路过菜园子，看见地里长着青菜萝卜，绕着走；饿了就啃随身带的炒米、干红薯片，渴了趴在箐沟喝冷水；路过人家门口，不踹门、不吆喝，看见躲在路边的老人，还会轻轻摆手，示意不要害怕。老汉攥柴刀的手，一点点松了。

乌蒙腊月的苦寒，不只是天气的冷，更是人心紧绷、前路迷茫的冷。

彼时的川滇黔边界，是三省官府、各路军阀三不管的荒僻死角，群山锁闭、政令不通、匪团横行。世居于此的彝汉山民，一辈子见惯的兵，不是抓夫派粮的官军，就是劫掠村寨的游匪。在百姓朴素的认知里，但凡带枪过境的队伍，从来没有好人。也正因如此，当这支衣衫褴褛、步履疲惫的红军队伍踏入水田寨地界时，整片山林村寨，都是无声的戒备与疏离。

山风卷着碎雪，掠过光秃秃的坡地，刮在战士皲裂的脸上，刺骨生疼。队伍里大半都是南方子弟，从未熬过这般高寒深冬。很多战士脚上的草鞋早已磨穿，脚底冻得青黑肿胀，每走一步，冻硬的黄泥嵌进裂口，钻心的疼。十七岁的小石头，跟着队伍从江西苏区一路转战，走过湘江水寒、闯过赤水险滩、熬过土城血战，一身旧军装洗得发白，补丁叠着补丁，肩头、袖口、裤腿处处是战火撕裂的痕迹。

他年纪最小，却是连队里最能扛苦的。一路急行军，饿了就啃干硬的红薯片、炒包谷面，渴了就低头喝箐沟冰水，从不喊累、从不拖队。只是夜深宿营的时候，或是大雪封山、前路茫茫的时候，少年心底总会悄悄泛起酸楚。一同从家乡出来的同乡伙伴，有的倒在湘江岸边，有的埋在赤水河畔，有的负伤流落异乡，一路走，一路少人。昔日热热闹闹的队伍，越走越单薄，熟悉的面孔越来越少。

他时常望着连绵无尽的乌蒙群山发呆。家乡的山清秀温润，田坝相连、炊烟袅袅，而这滇东北的大山，冷峻苍茫、重峦叠嶂，一眼望不到尽头，像一道道铁壁高墙，死死困住这支疲惫的队伍。

连日急行军、连日被动转战，全军上下，人人心底都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土城一战失利，原定北渡长江、会合红四方面军的战略计划彻底受阻，数万大军深陷川滇黔三省敌军的合围夹缝之中。北面川军层层堵江，东面黔军步步紧逼，西面滇军悄然布防，南面强敌尾随追击，四方合围、步步收紧，局势凶险到了极点。

普通战士不懂高层的战略谋划，看不懂错综复杂的战局大势，却能真切感知绝境的压迫：无后方依托、无粮草补给、无伤员安置地、无休整喘息之机，日日奔逃、夜夜设防，不知前路何方，不知绝境何时能破。

也正因全员深陷迷茫困顿，水田寨花房子的深夜会议，才显得尤为关键、尤为沉重。

山间百姓的观望，是沉默而真切的。

守在柴门边的罗姓彝族老汉，一辈子扎根乌蒙山，看尽兵匪乱象。保甲乡绅日复一日的造谣抹黑，早已在山民心里刻下刻板印象：红军是烧杀抢掠的“红匪”。村寨里家家户户藏粮藏物、藏匿青壮年，只为躲避兵祸、保全家小。

可老汉静静观望许久，所见所闻，彻底颠覆了过往听闻。

这支队伍，饥寒交迫却不掠民食，衣衫单薄却不扰民居，手握钢枪却不欺百姓。路过菜地，绕田而行，不摘一菜一瓜；途经果林，驻足而过，不折一枝一果；夜宿山野，不闯村寨、不占民房，静静倚靠岩壁、蹲坐檐下，默默熬过寒夜。

有年幼的孩童不知畏惧，蹲在路边好奇张望，战士们不仅不驱赶，还会露出温和笑意，轻轻摆手示意孩童归家，生怕惊扰了乡里孩童。

这些细微、朴素、无人刻意宣扬的举动，一点点融化了山民心底冰封多年的戒备。

老汉攥着柴刀的手缓缓松开，心底默默感慨：这辈子见过无数兵马，凶神恶煞、横征暴敛者居多，从未见过这般仁义守纪的队伍。

风雪夜里，花房子的马灯摇曳不息，照亮狭小的宅院，也照亮红军绝境重生的希望。屋外风雪潇潇、群山寂寂、杀机暗藏，屋内灯火沉凝、谋定全局、重整乾坤。

年轻的小石头立在风雪岗哨之上，听不懂高深的军政部署，看不懂复杂的战局推演，却真切懂得：这间小屋的灯火，连着数万红军的生死，连着这支队伍的前路，连着千千万万穷苦百姓的希望。

寒雪锁滇山，孤灯照初心。初入云南的第一夜，乌蒙山的风雪，见证了一支铁军绝境不屈、绝地重生的开端。

军委总部落脚花房子。这是一栋木结构的老宅院，木窗木门，院坝不大，薄薄一层残雪铺在青石板上。天色擦黑，屋檐下挂起一盏马灯，昏黄的灯光透过窗纸漫出来，常委们围在拼起来的两张八仙桌旁开会，这就是扎西系列会议的头一场，水田寨花房子会议。

屋外风雪不息，屋内气氛沉凝。连日苦战失利，强敌四面围拢，大家对着简易手绘地图反复掂量局势。就在这间不起眼的滇东北山乡宅院里面，落实遵义会议定下的组织调整：由张闻天接替博古负总的责任，周恩来负责军事下决心，毛泽东协助周恩来指挥军事，把遵义会议没能来得及做完的组织交接，稳稳落定。

门外的岗哨顶着风雪来回踱步，小石头轮值站岗，冷风刮在脸上，如同细刀割人。他隔一阵就朝窗子里那盏晃动的马灯望一眼，年纪轻，听不懂里面讨论的所有大事，可他心里隐隐明白，屋里几个人拿出来的决断，连着整支红军的性命。他身上冷，肚子饿得咕咕叫，可心底，又悄悄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指望。

夜色越来越沉，乌蒙群山静卧在风雪当中。这支满身疲惫、衣衫单薄的队伍，初入云南，在威信水田寨的寒夜里，等候着一场关乎生死转折的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