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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 首页 > 文学 > 小说/纪实文学/剧本杨明坤短篇小说|柴垛
普家寨嵌在两道山梁中间,一年四季雾多,到立冬,雾来得更勤。
普老爹今年六十七,守着半山腰的小院,儿女都在县城安家,逢节才回来。院子西墙下,每年立冬前后,都要堆起一个大柴垛,这是他多年的习惯。

年轻的时候,山里缺柴。一到秋冬,天不亮就进山砍柴,背回来晒干,捆成小捆。那时候山里人都忙,田地要连作,柴也要抢,晚一步,向阳坡的干枝就被别人捡完。那时候他心里只有一件事:多收、多攒,不能空着手,不能让地闲下来。
大概四五年前,村里组织农技培训,讲休耕、讲生态养护。普老爹一开始听不进去。地空着,没有收成,不是亏了?第一次试着拿出一小块山地休耕,他天天往地头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等到第二年开春播种,那块地的秧苗格外壮,耐旱,病害少,他才慢慢信服。
今年秋收结束,他留了两块坡地休耕。同寨的老周路过地头,看见空空的田地,笑着劝他:“老普,地闲着可惜,种点蚕豆、油菜,多少有点收入。”
普老爹蹲在地头,抓起一把湿润的红土:“地累了,该歇。跟我们人一样,忙久了,就要缓一阵。立冬,本来就是藏的时节。”老周摇摇头,扛着化肥走了,还是打算把地填满作物。
立冬这天,雾起得早。普老爹吃过早饭,拿上绳子、镰刀,进山捡枯枝。他不砍活树,只捡风吹落、自然枯死的枝干。慢慢收集,捆成一捆一捆,背下山,堆到西墙。柴垛堆整齐,既是过冬取暖、做饭的储备,也是他心里一份安稳。
路上遇见放牛的孩童,小孩问:“普爷爷,立冬山里是不是什么都死了?”
普老爹放下背篓,指着脚下的枯草:“看着枯了,根还在土里面睡着,等春雨一来,又冒芽。看不见,不等于没有。”
回到院里,媳妇(儿媳)提前回来帮忙,和面包饺子。灶膛里先点燃一小把干柴,火苗轻轻跳,炊烟顺着房檐飘进白雾里。两人一边包,一边说县城的事。孙娃跟着回来,围着柴垛绕圈跑,伸手摸粗糙的柴枝。
午后雾散,太阳出来。普老爹搬板凳,坐在柴垛旁边晒太阳。看着院中的菜园、空出来的田地,看着远处一层一层的山。他想起从前,一味索取土地,拼命压榨地力,短期收成好看,几年之后,土变硬,不耐旱,收成反倒往下掉。人总想多拿,很少想“放一放”。
黄昏,饺子端上桌。一家人围着小方桌,热气氤氲。孙娃咬着饺子,问柴垛堆这么多干什么。普老爹说:“柴是存起来的温暖,土地藏起来的是生机。立冬,就是教我们学会存,学会等。”
夜色慢慢落下来,山雾再次漫上山沟。柴垛安安静静靠在墙边,整整齐齐。田地安静铺展在山坡,看不见热闹青苗,生机沉埋土中。
很多人只看得见眼前的收获,喜欢热闹繁盛,耐不住安静等待。普老爹守着这个柴垛,守着休耕的坡地,一年一年,读懂立冬。
藏,不是失去,是另一种长久的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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