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内搜索

文学

当前位置: 首页 > 文学 > 小说/纪实文学/剧本

娜姆的关爱之路:第十五章 夏令营

作者:胡德明 发布时间:2026-10-31 原出处:彝族人网 点赞+()

一连好些日子,娜姆和关爱队伍里的几位老同志,整日奔前忙后,心里全都悬着夏令营这件大事。

高原山里的孩子,大半时间困在连绵群山之间。很多长到十几岁,最远只走到镇上,县城都难得去一趟。重重山峦像一道无形的围墙,框住了他们的脚步,也局限了眼界。娜姆心里一直觉得,夏令营绝不是简单带孩子出门游玩。走出熟悉的山沟,去看看山外不一样的天地,和别的地方的同龄人坐在一起交流,那些亲眼所见的风景、听到的故事,会悄悄在少年心底埋下种子。尤其留守、家境艰难的孩子,平日里少有机会踏出大山。一次夏令营的经历,说不定就能点亮一个孩子的心,让他们看见读书之外更广阔的前路,生出好好读书、好好生活的底气。

今年的夏令营格外不一样。省关工委给县里只分到三个名额,拿到这三个名额的孩子,可以直接去往北京参观。消息一传进山里,一下子就炸开了锅。北京,那是课本里反复读到的地方,遥远又神圣。别说孩子,就连不少大人一辈子都不曾踏足。相比之下,州关工委分配下来十个名额,去成都、乐山一带,同样让人向往。县里自己筹措经费,打算组织三十名本地孩子,就近去康定、泸定走走看一看。

名额多少,目的地远近,差距明明白白。所有人的目光,死死盯住省上那仅有的三个名额,这里,成了矛盾最集中的地方。州上十个名额竞争同样激烈,只是相比省上的稀缺,烈度稍弱一点。县内三十人的队伍,大家也向往,但争抢的热度,远不及进京的机会。

bangongshid1.jpg

这天上午,关工委办公室的阳光穿过木格窗斜斜铺落,落在老旧的木桌面上。桌上堆着各校上交的学生资料册、空白推荐表格,几支磨得发亮的钢笔静静搁在纸边。娜姆早早过来,擦干净桌椅,烧上一壶滚烫的酥油茶,等候参会的人。前来开会的有关爱队伍的扎西、罗让、张斤南、格桑多吉,还有县教育文体局的几位领导。

人陆续到齐,大家拉过木椅围桌坐下。格桑多吉摊开厚厚的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准备记下所有人的想法。娜姆端起搪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抬眼望向在座众人,缓缓开口。

“今天请大家过来,专门商量夏令营选送孩子的事。今年情况特殊,省里给咱们县只有三个名额,入选孩子可以去北京;州上十个名额,前往成都、乐山;县里自筹,组织三十个孩子去康定、泸定。名额太少,尤其是省上这三个,分量太重。咱们得仔细斟酌,选人要公平公正,不能辜负山里孩子们的期盼。大家尽管放开来讲,有什么想法、顾虑,全都说出来。”

话音刚落,屋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各自说出心里的打算。

扎西身子微微前倾,粗糙的手掌按在摊开的学生名册上。常年跑村寨走访,各个学校孩子的家庭情况他都熟,说话向来实在:“省里这三个进京名额,是千金难换的机会。依我看,送到省里的,就得选农牧民家庭的三好学生,品行、成绩都过硬,家里贫困的优先考虑。山里不少贫困孩子踏实上进,长这么大没出过高原,能去北京,这样难得的机会,最该给到他们。”

罗让腰一直不好,坐着时身子微微侧靠着椅背,眉头轻轻蹙起,细细考量其中细节:“扎西说的我认同。只是筛选不能只盯着成绩单。有些孩子家里担子重,放学回家要放牧、干农活,成绩不算顶尖,但心性端正,懂事坚韧,这类孩子也不能漏掉。州里十个名额,范围可以放宽些,农牧民子女,还有县城里面家庭困难的孩子,都可以纳入。州里去成都乐山,也是难得的见闻,能够覆盖更多孩子。”

县教育文体局的一位领导接过话头:“学校推荐是第一道关口。老师们朝夕和孩子相处,最清楚学生平日里的表现。但是各校把名单报上来之后,教体局这边要逐一核对学籍、家庭救助档案,不能单凭一张推荐表就敲定人选。有些家境宽裕的孩子,各类活动参加得多,很容易挤占名额,咱们一定要守住优先帮扶困难学生这条底线。省上这三个名额,更是半点不能含糊。”

张斤南缓缓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桌面老旧的木纹:“县里这三十人的队伍,不必全都挑选尖子生。很多留守孩子性格内向,平日里沉默寡言,很少有集体生活的体验。去康定、泸定,路程不算远,开销可控。夏令营可以让他们一起吃住、一起参与活动,学着与人相处,打开心扉。这类孩子,我们也多留一些名额。”

格桑多吉一边飞快记录,一边抬头补充:“选拔流程要定死。由各个中小学先在校内摸底推荐,材料汇总交到教体局,由教体局审核家庭信息、在校表现。初审名单再移交关工委,我们关爱队伍下乡入户抽查核实,最后集体敲定最终名单。层层把关,尽量减少争议,免得后面生出闲话。”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时而讨论,时而补充,有人提出潜在风险,有人拿出解决思路。一开始想法各有侧重,慢慢探讨磨合,意见一点点收拢,最后所有人达成统一。

娜姆安静听着所有人发言,时不时点头,把大家说到的关键点记在随身本子上。等议论声慢慢平息,她才缓缓开口总结。

“好,那咱们就定下方案。送往省级夏令营的三个名额,优先农牧民家庭的三好学生,家庭贫困者优先。州级夏令营十个名额,面向农牧民子女,同时纳入城镇困难家庭孩子。本县夏令营组建三十人的队伍,赴康定、泸定研学。选拔流程固定:各校推荐,县教育文体局初审,县关工委复核,多方共同敲定名单。”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座每一个人,语气郑重。

“省上这三个进京名额,所有人都盯着。咱们选拔,一定要一碗水端平。不能看人情,不能凭关系,不偏不倚。家访核实这一步绝对不能省。纸上写的材料有限,有些家里真实的难处,只有走进村寨、踏进家门才能看得真切。罗让、扎西,你们两个常年下乡,后续复核走访,要辛苦你们多跑几个村子。”

扎西应声:“放心,这件事交给我们。山路再远,名单下来之后,我们挨家走访,摸清每家真实情况。”

罗让也点头应下:“我腰虽然不太好,走慢一点没关系。走访的时候,我仔细看、仔细问,绝不马虎应付。”

会议散场,众人陆续离开办公室。格桑多吉留在屋内,整理会议记录,把商定好的选拔规则逐条梳理清楚,准备下发到全县各个中小学。娜姆没有休息,拿起各校初步推荐表,一张一张翻看。纸上写满孩子们的名字、年龄、家庭简介,一个个名字背后,是散落在高原村寨里的少年。

通知下发到各个学校之后,整个推荐工作刚启动,矛盾瞬间涌了上来,所有矛盾的焦点,死死钉在省上那三个进京名额。

一听说能去北京,村寨、县城里几乎所有家长都动了心思。不管自家孩子条件够不够,人人都想争这三个名额。州上十个名额去成都乐山,同样抢手,但比起进京的诱惑,争抢的热度差了一截。县内三十个去康定泸定的名额,大家也向往,可很少有人把它当成首要目标。

符合条件的家庭互相较劲。同一所学校里,几个品学兼优的农牧民孩子,都符合推荐标准,老师左右为难,取舍不下。还有不少家境不错,不在优先帮扶范围的家长,四处奔走,想尽办法,一心想把自家孩子塞进省夏令营的候选名单。有人天天去找学校老师反复游说,托各种熟人牵线,辗转找到关工委,找到娜姆。

那段日子,来找娜姆的人络绎不绝。办公室的门时常被推开,熟面孔、半生不熟的乡亲,轮番上门托人情。

有个住在县城的家长,辗转托了娜姆多年的老熟人一同过来。落座之后,先是客套寒暄,绕了好大一圈,话锋一转,就说起自家孩子:“娜姆主任,孩子平时听话,学习也不差。省上夏令营,能去北京,一辈子难得一回。你看能不能多关照一下,把这名额给我们家娃娃。家里条件虽然不算困难,但孩子从来没有出过远门。”

娜姆听完,平静地把选拔标准讲给对方听:“省里进京的三个名额,优先农牧民家庭的三好学生,贫困孩子优先。这个规则是会上大家一起定下来的,不能破例。只要松一次口,对其他苦苦等待机会的孩子就不公平。”

来人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还想继续求情,娜姆依旧守住底线,没有松口。送走这两人,那位帮忙说情的熟人出门时脸色难看,私下觉得娜姆一点情面都不给。

还有一位牧区的家长,趁着夜色,专门寻到娜姆家门口,怀里揣着一袋风干肉,想悄悄放在院子角落。娜姆一眼看见了,连忙上前拦住,把东西硬塞回他手里。家长叹着气苦苦恳求,希望娜姆通融,争取一个进京名额。娜姆耐心跟他解释名额规则,可对方始终无法理解,悻悻转身离开。这件事很快在附近传开,不少人私下议论,说娜姆太过死板,乡里乡亲一点情面都不留。

关爱队伍的老同志也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压力。扎西下乡走访的时候,时不时有人在路上把他拉住,旁敲侧击打听进京名额,希望他帮忙在娜姆面前说好话。罗让去村里核实资料,也有人绕着弯子托关系,想碰碰运气。

一次大伙聚在办公室汇总情况,罗让揉着酸痛的腰,低声提醒娜姆:“这样下去,要得罪不少人。很多都是乡里乡亲,低头不见抬头见,一次次拒绝,难免招人记恨。”

娜姆轻轻叹了口气,眼底藏着无奈,可语气依旧坚定:“我心里清楚。拒绝他们,难免会招人埋怨,可名额就三个。一旦开了口子,靠关系就能拿到进京的机会,那些真正身处困境、踏实读书的孩子,机会就被挤掉了。咱们这份工作,不能辜负最需要帮助的孩子。再难,也要守住底线。”

扎西点点头:“道理是这个道理,只是人情关,最不好过。”

推荐名单源源不断汇集到县教育文体局。教体局工作人员对照学籍、家庭救助档案,逐一核对信息,筛掉不符合条件的人选,初审合格名单整理成册,移交到县关工委。

拿到初审名单,娜姆立刻召集关爱队伍的老同志,分组下乡入户复核。高原山路颠簸,车子能抵达的地方不多,剩下的路只能步行。脚下土路坑洼不平,路边长满低矮的灌木丛。娜姆一行人挨家走访名单上的孩子。

走进一间土坯房,屋内光线昏暗,陈设简陋。女孩拉姆是牧区小学推荐的三好学生,家里只有母亲一人,依靠放牧勉强维持生计。女孩安安静静坐在屋角,看见陌生人进来,拘谨地攥紧衣角。娜姆蹲下身,轻声和她聊天,问她读书累不累,有没有想过去北京看一看。拉姆垂着眼帘小声说,只在课本里见过天安门,从来不敢奢望自己能够亲眼见到。娜姆望着孩子眼里藏不住的向往,心里打定主意,要帮她争取省上夏令营进京的名额。

走访途中,也遇到需要忍痛取舍的情况。有个男孩,学校推荐上来,成绩名列前茅,可家访之后核实,家里经济条件宽裕,并不属于优先帮扶对象。关爱队伍几人当场商量,按照既定规则,把省名额留给更需要的贫困孩子。还有一个留守男孩,成绩中等,父母常年在外务工,平日里沉默孤僻,很少参与集体活动。家访时娜姆观察到,孩子内心敏感,渴望和同龄人交往。大家商议之后,决定把他纳入本县三十人夏令营队伍,给他去康定、泸定研学的机会。

家访复核的日子并不轻松。白天翻山走访,晚上回到办公室,几人围坐在一起汇总家访记录。

罗让捶着后腰,长叹一声:“跑了这几天,才晓得多少孩子做梦都盼着能去北京。可是名额太少,总要做取舍,心里实在不好受。”

扎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难归难,公平不能丢。咱们多跑些路,把真实情况核实清楚,最后选出的名单,大家才挑不出毛病。”

娜姆翻看着厚厚的家访笔记,指尖轻轻划过一行行字迹。她心里明白,这份名单承载着一群山里孩子沉甸甸的期盼。选上的孩子,即将踏上全新的旅程;没能入选的孩子,后续也要做好安抚,告诉他们以后还有机会。

格桑多吉把家访收集到的信息,一一补充进名单档案。一轮轮比对、筛选、删减、增补,反复核对家庭情况、在校表现。几番斟酌讨论,最终的名单,终于初步成型。

娜姆看着整理完成的名单,长长呼出一口气。事情还远没有结束,接下来还要安排夏令营的行程规划、物资筹备、安全预案。三十名本县夏令营营员的食宿出行,省、州夏令营孩子出发前的叮嘱安排,每一件琐事,都不能大意。

窗外晚风缓缓吹过,院中的树叶沙沙作响。娜姆抬眼望向远处连绵不绝的群山。群山静默,无数少年在山间慢慢长大。这场夏令营,不仅仅是一次短暂出行,它是一扇窗。推开这扇窗,山外的风会吹进少年心底,让他们看见远方,心怀希望。关爱队伍这群老人,甘愿做推开这扇窗的人,陪着山里的孩子们,迈出这一步。只是娜姆心里清楚,坚持原则这件事,已经让她得罪了不少熟人乡亲。可只要能把进京、去成都的珍贵机会给到真正需要的孩子,这份委屈,她愿意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