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明坤｜谁在读我的诗（短篇小说）

一

腊月初七那天，普守义发现少了一箱诗稿。

不是一本两本，是整整一箱。樟木箱，上下两格，装着他四十年的东西——最早那批是写在化肥袋子背面的，后来换成了方格纸，再后来是镇上中学淘汰的作业本。他按年份码得整整齐齐，每年一捆，用麻绳扎着。

现在，最底下那两捆没了。

他把堂屋翻了个底朝天，床底、灶间、柴房、连猪圈墙根都找了。老伴李秀兰在灶上烧水，头也没抬：“找啥呢，跟丢了魂一样。”

“我那一箱纸呢。”

“哪箱纸？”

“就我那些稿子，最底下那两捆。”

李秀兰吹了吹火，说：“上月收废纸的来过一趟。你那些个旧纸，堆在墙角占了半间屋，我看也没啥用……”

普守义站在灶门口，半天没说出话。

他没吵。六十多岁的人了，吵不动。他把碗放下，蹲在檐下的石阶上，抽了半根烟。烟抽到一半，手有点抖。

四十年。四十年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些稿子最底下，压着他写得最早的一首，是十九岁那年，在田埂上写的，写他娘。他娘死得早，那首诗他谁也没给看过，自己也记不清全文了，只记得第一句是“娘的围裙上有一块补丁”。

现在那句也没了。

二

第二天，他没下地。

一个人走到村口，找着那个收废纸的老陈。老陈在镇上租了个院子，堆满了纸壳瓶子，人正蹲在地上捆报纸。

“老陈，上个月你去我们村，收的那批旧纸，还在不在？”

老陈抬头看他一眼：“哪天？”

“就上个月二十几号。”

“纸壳子当天就拉去镇上卖了，一车一车走的，哪还留得住。”

普守义站在那堆纸壳前面，没动。

老陈看他脸色不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普老师，你这是丢啥了？”

“一箱稿子。”

“稿子？”老陈愣了一下，“你写的那东西？”

“嗯。”

老陈想了想，忽然说：“你等等。”

他进屋翻了半天，拿出一个塑料袋，里头是几张揉皱的纸。“那天我捆的时候，有几张散在地上，我瞅着上头有字，写得还挺周正，就没往车上扔，捡回来了。”

普守义接过那几张纸。

是他写的。一首写霜的，一首写溪水的，纸边已经卷了，上头还沾着一点油渍。

他把纸捏在手里，捏得很紧，手指的关节都白了。

老陈蹲在旁边递了根烟：“普老师，我说句实话。你那东西，我卖过好几回了。收上来一摞一摞，我都当废纸，称斤卖的。”

普守义点点头。“以后再有，”老陈说，“我给你留着。”

“留着干啥，也没人要。”

“那不一定。”老陈把烟点上，“我闺女在县城念初中，老师让她们读诗。她做题做不出来，就念两句你那种，说念着心里静。”

普守义抬头看他。

回去的路上，普守义一直把手插在兜里，捏着那几张纸。走了一段，他把纸掏出来，放在膝盖上摊平，用掌心一遍一遍地压。纸很脆了，压不平，边角还是翘着。

三

回家路上，他遇见了阿禾。

阿禾是村东头老周家的孙子，十岁，上四年级，瘦得像根柴，成天背着个书包在村里跑。他看见普守义，站住了，眼睛亮了一下，又躲。

“普爷爷。”

“嗯。”

阿禾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递过来，又缩回去，来回两趟，最后塞到普守义手里，转身就跑。

那是个作业本，封皮上贴着一张变形金刚的贴纸。

普守义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字。小孩的字，横不平竖不直，“霜”字写错了，缺了两点，“篱”字画成了个框。

可那内容，是他写的。

一首一首，抄了小半本。每首后面还画着画——歪歪扭扭的山，歪歪扭扭的屋，歪歪扭扭的一片菜地。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字，铅笔写的，很淡：

“普爷爷写的，好看。”

普守义站在路中间，站了很久。

风从坡上下来，把本子吹得哗哗响，他拿手压住，又翻回去，一页一页看。看到第三首的时候，他把本子合上了，抬头看了看天，然后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脸。

四

晚上，他把阿禾叫到家里来。

阿禾一开始不敢进，站在门槛外头，两只脚搓来搓去。李秀兰给他塞了个烤洋芋，他才蹭进来，坐在小板凳上，两条腿悬着，一晃一晃。

“这上头的东西，你从哪儿抄的？”

阿禾低头啃洋芋，不吭声。

“说实话。”

“……树上。”

“哪棵树？”

“村口那棵老槐树。”

普守义愣住了。老槐树他天天路过，没见过树上有什么东西。

“树上挂着个箱子，”阿禾说，“木头的，有个盖，一掀就开。里头全是纸，好多好多。”

“谁挂的？”

“不知道。”

“什么时候有的？”

阿禾想了想：“好像……我上一年级的时候就有了。”

普守义心里算了一下。上一年级，那就是三年前。

五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村口。

老槐树在村口站了不知多少年，树身要三个人才抱得过来。他在树底下转了三圈，才在朝北的那根粗枝上看见东西——一个旧木箱，颜色跟树皮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箱子用铁丝固定在枝杈上，离地两米多，小孩踩着树根上的疙瘩，正好够得着。

他找了根竹竿，把箱子挑下来。

箱子他认得，是早年装农具的，边角上还有个豁口。

打开盖子，里头是一沓一沓的纸，用塑料布包着，裹得很严实，怕淋雨。最上面那一层，是他去年写的。底下翻下去，一年一年往回，一直翻到最底下——

两捆麻绳扎着的稿子。

他手抖了，蹲在树底下解开绳子。

第一页，是一张发黄的纸，上面写着：“娘的围裙上有一块补丁”。

六

他抱着箱子回家，进门就问：“秀兰，那箱子是你挂上去的？”

李秀兰在剥豆子，头都没抬：“啥箱子。”

“老槐树上那个。”

她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剥。

“你说啥呢，我一个老婆子，爬得上树？”

“那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

普守义把箱子放在她面前的地上，蹲下来，看着她。

李秀兰剥了一会儿豆子，忽然说：“你先去把猪喂了。”

他没动。

她把豆子往盆里一扣，站起来，走进里屋，从柜子最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扔在桌上。

布包里是三个本子。

跟她平时记账的那种本子一样，一块五一本，红塑料皮，一翻开就掉页。

他翻开第一本。

里面是字。一笔一画，写得慢，写得笨，一个字有时候涂改两三遍。

抄的是他的诗。

从他最早写的那首《娘的围裙》，一直抄到去年冬天写的那首《霜篱》。

三个本子，抄了二十年。

七

“你不是不识字吗。”他嗓子有点哑。

“我念过高中。”李秀兰说。

“你说你没念过。”

“我说我没念完。”她把盆往边上一推，“念到高二，我爹病了，就回来了。这些年不写不看的，字都忘得差不多了，抄你这东西，一个字得照着描半天。”

普守义低着头，一页一页翻。

他看见有一页上，抄错了一个字，划掉了，旁边用很小的字写着：“这个不对，明天问问他”。

他看见有一页上，抄到一半停了，底下一行小字：“今天手疼，明天接着抄”。

他还看见，有一首他写砸了的诗——那年他为了凑格律，硬把一个字塞进去，自己知道不通，可舍不得改。旁边，有人用红笔圈了那个字，写了一句：“这儿拗口。”

那是李秀兰的字。

八

“老槐树上那个箱子，”他问，“到底谁挂的？”

李秀兰坐下了，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我挂的。”

“你不是爬不上树？”

“踩着梯子。趁你下地那天，我搬了梯子去，拴了半个钟头。”她顿了顿，“娃娃们放学都要从那儿过。我想着，纸扔了可惜，搁在屋里也没人看。挂树上，谁都能拿。”

“万一让人当废纸撕了？”

“撕了就撕了。”她说，“反正搁家里也是烂。”

普守义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九

那天夜里他没点灯，抱着那口箱子，一直坐到后半夜。

他想起这些年，他每次写完一首，念给她听，她总是说“还行”，从来不多说一个字。他以为她听不懂。他以为这些年，他写的所有东西，都像扔进井里的石头，连个回声都没有。

原来她一直在抄。

二十年的字，一笔一画，抄了三个本子。

他写了几百万字，圈子里没几个人读完过一首。可她抄了二十年，一个字一个字地描，抄到手疼，还写“明天接着抄”。

他忽然明白，那些稿子从来没有白写。

它们一直在被人读。只是读的那个人，从来不说。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人。

那年他三十出头，攒了一年的稿子，寄到省城一家刊物。稿子退回来的时候，信封是破的，里头少了两页。他坐在灶门口写信，写了撕，撕了写，问人家是不是漏寄了，还是根本没看。

李秀兰那天一直不说话，就在旁边烧火。他写完信，让她帮着看看有没有错字。

她把信拿过去，从头看到尾，还给他，说：“还行。”

信寄出去了，没回音。

十几年后他才知道，那封信她根本没寄。她偷偷压在柜子底下了。她说，怕他看见人家不回，心里难受。

那封压了十几年的信，跟三个抄诗的本子，一起锁在柜子最底下。

十

第二天一早，普守义把那口箱子又抱回老槐树下。这回他没挂上去，搁在树根的凹处，上面压了一块石头，旁边用粉笔写了一行字：

“随便拿，看完放回来就行。”

半个月后，箱子空了。

又过了半个月，箱子满了。

里头多出来的，是孩子们的作业本、烟盒纸、还有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写着：“普爷爷，你写的那首写牛的诗，我们家牛也这样。”

后来村里有人跟他打招呼，会说一句：“普老师，你那诗我看了。”他点头，问：“看得懂不？”

人家说：“不太懂，就是觉得……挺像我们。”

十一

腊月底，镇上搞了个小型读书会，让他去讲两句。

他去了，站在台上，讲了不到三分钟。

他说：我写诗四十多年，发过，也拿过几个奖。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一件事，是有个十岁的娃，拿作业本抄了我半本诗，最后一页写着“普爷爷写的，好看”。

台下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鼓掌。

他下来的时候，李秀兰在门口等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是刚买的豆子。

“讲得咋样？”

“不咋样。”

“还行。”她说。

普守义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笑了。

这三个字，他听了四十年，今天才算是真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