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建庵｜卖冰棒的小男孩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滇南哀牢山深处的胜村，层层叠叠的哈尼梯田顺着山势一圈圈铺向天边，云雾常常慢悠悠缠绕在连绵的山梁上，风掠过梯田，带着水田湿润的泥土气息。那时候，改革开放的春风刚刚轻轻吹进这片古老闭塞的大山，祖祖辈辈守着梯田耕种的村寨，悄然有了一点不一样的烟火气息。我就在胜村中心小学读五年级。

提起当年的日子，一个“穷”字，沉甸甸压在全家人心头。家里田地不多，收成全看天时雨水，一年到头，温饱都难以安稳保障。每到开学季，是我最焦虑、最自卑的时候。学费、课本费迟迟凑不齐，铅笔、作业本、橡皮这些最普通的学习用品，常常捉襟见肘。看着班上别的同学都整齐地领到新书，掏出崭新的本子写字，我只能攥着半截短铅笔，心里又羡慕又难受，常常悄悄低下头，生怕老师提起缴费的事。父母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每天天还没擦亮，就扛着锄头、镰刀下地，直到暮色四合、山影模糊，才拖着一身疲惫踏着山路回家。他们日日在梯田里弯腰耕耘，面朝黄土背朝天，可在那个年代，土里刨出来的粮食大多只能糊口，很难换成现钱。家里的日子过得紧巴巴，每一分钱，都要反复掂量，掰成两半来用。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山里的集市慢慢放开了，允许老百姓摆摊买卖。看着胜村街上渐渐热闹起来，有人挑着山货买卖，我的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我能不能学着大人做点小生意，挣一点钱，补贴家用，也凑齐读书的开销？念头冒出来之后，我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天，心里又忐忑又期待。我年纪小，从来没有做过买卖，怕自己不会吆喝、卖不出去，可一想到父母愁苦的脸色，想到自己迟迟没有着落的课本费，心里那点胆怯，又被一股想要分担家庭重担的心思压了下去。思来想去，我决定去卖冰棒，这便是我少年时代最早的勤工俭学。

胜村街上的王家大院里，新开了一间冰棒作坊，老板是南沙乡石头寨的人。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见到冰棒机。看着机器嗡嗡运转，清水兑上少许糖精，倒进一排排铁模具，放进冰柜冻结，不多久就凝成一根根雪白冰凉的冰棒。我站在作坊边上，安安静静看了很久，眼睛都舍不得移开，一点点弄懂冰棒制作的简单原理。在物资匮乏的八十年代，冰棒对于大山里的哈尼、彝族乡亲来说，是稀罕至极的东西，是炎炎夏日里，一口难得的清甜与清凉。

作坊可以批发冰棒，还能租小小的保温冰箱。批发价三分钱一根，背到村寨里卖五分钱一根，每卖出一根，能赚两分钱。这个差价，放在今天微不足道，可在当年，对于缺钱的我而言，是沉甸甸的希望。我鼓起勇气跟老板商量好，每到星期六、星期天不上课，就来这里租冰箱、批发冰棒，背着它走村串寨叫卖。谈妥的时候，我的心怦怦直跳，既紧张，又隐隐有一丝兴奋，仿佛已经看到，靠自己的双手，帮家里减轻一点负担。

我永远记得第一次出门卖冰棒，目的地是麻栗寨。麻栗寨是哈尼族聚居的大寨子，户数多、人口密，从胜村出发，沿着山间蜿蜒的土路步行，大概四十分钟才能走到村口。那天太阳早早爬上山顶，山野间的热气一点点升腾起来，晒得路边茅草蔫蔫的。我背着裹着旧棉絮保温的冰棒箱，带子勒着肩膀，沉甸甸的。一路上，我的心一直悬着：会不会没人买？乡亲们会不会不理我？冰棒在路上化掉怎么办？越靠近寨子，心里越紧张，手心都冒出了汗。一踏进寨子，巷道安静，只有几声鸡鸣狗吠，我深吸一口气，憋足了劲，扯开有点发颤的嗓子吆喝：“卖冰棒咯！卖冰棒咯！五分钱一根！”

吆喝声顺着土巷慢慢飘开。没过多久，一群光着脚丫、穿着打补丁衣裳的小孩子，三三两两从竹楼拐角跑出来，围到我的身边，仰着黑乎乎的小脸，好奇地盯着我背上的冰棒箱，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这群孩子期待的模样，我原本紧绷的心，稍稍放松了一点。第一单是一对小姐妹，小心翼翼攥着皱巴巴的几分零钱，一起买了两根冰棒，姐妹俩接过冰棒，迫不及待舔上一口，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接着一位路过的中年男人，听说冰棒新鲜，一下子买了五根，说带回去给家里的娃娃尝鲜；还有一位哈尼族大嫂，身上没有带现钱，拉着孩子跟我商量，用五个鸡蛋换十根冰棒；后来又有乡亲，拎着自家腌制的哈尼豆豉，拿十个豆豉换走二十根冰棒。在那个现金稀缺的山村，以物换物是很平常的事，鸡蛋、豆豉都是乡亲们用心打理出来的东西，大家都愿意换一口冰凉甜润。

那天运气很好，不到一个钟头，两百根冰棒就全部卖空了。清点换来的鸡蛋、豆豉和零钱的时候，我心里又欢喜又激动，一股成就感涌上来：原来我真的可以靠自己，赚到钱。夏日的大山酷热难耐，梯田没有遮挡，太阳直直晒在身上，在物资紧缺的年代，冰棒是山里人能找到的最好的消暑吃食。冰棒刚走进村寨，大家都觉得新鲜，不管大人小孩，都想尝一尝这凉冰冰的滋味。

从麻栗寨这一趟开始，每个周末，只要不下瓢泼大雨，我都会准时到王家大院批发冰棒，背着冰棒箱去往各个村寨。有时候母亲农活不忙，会陪着我一起出门，母子俩结伴走山串寨卖冰棒。那两年，胜村乡大大小小的村寨，几乎都留下了我的脚印。那时候山里没有通公路，所有通行的路，都是祖祖辈辈踩出来的山间羊肠小道，翻山坡、跨箐沟、涉小溪，跋山涉水是常态。黑桃寨、黄草岭、坝达、上马点、倮马点、主鲁、倮铺、阿俄、本呢鲁、平寨、高城……一个又一个散落在梯田云海之间的村寨，我都去过。山路弯弯，荆棘时不时勾住我的裤脚，每一趟路走下来，双脚磨得发红起泡，肩膀被冰棒箱压出一道道红印子。走累了，我就找一块石头坐下歇一歇，一边揉着酸痛的肩膀，一边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再坚持一下，多卖几根，学费就有指望了。

卖冰棒的日子，有顺利成交的欢喜，也藏着猝不及防的惊险和委屈。有一回，我刚走进一个寨子，竹林底下忽然冲出来一条大狗，对着我龇牙狂吠，一路追着我狂奔。那一刻，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心里害怕到极点，只顾着拼命往前跑，脚下踩在滑溜溜的泥地上，身子一歪狠狠摔在土路上。保温箱子“哐当”一声歪倒在地，里面一百多根冰棒滚了出来，在烈日下很快一点点融化，大半都浪费了。看着地上慢慢化成糖水的冰棒，我愣在原地，心口一阵发疼，鼻子一酸，眼泪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这是我辛辛苦苦批发来的本钱，还没来得及卖掉，就这么没了。心疼、委屈、无助一股脑涌上来。从这件事之后，每次出门卖冰棒，我都会特意带上一根结实的木棍，一来可以驱赶追人的野狗，二来路上穿过茂密草丛，万一遇见蛇，也能防身，给自己多一点保障。握着木棍赶路的时候，心里才稍稍踏实一些。

还有一次，我去平寨卖冰棒。那天山里起了凉雾，气温偏低，乡亲们买冰棒的兴致不高，直到临近傍晚收摊，剩下不少冰棒没有卖完。冰棒经不起久放，再背着赶路，用不了多久就会全部化掉。我心里焦急万分，四处张望，后来和寨子里一户彝族乡亲商量，把剩下的冰棒换成干柴。母亲一路跟在我身后，我年纪小，只背二十斤干柴，母亲心疼我，自己背起五十斤重的柴捆。母子俩一前一后，沿着蜿蜒的返程山路慢慢往家走。走到半山腰一处平缓的土台，我们放下柴火歇脚。

我转头看向母亲，午后的太阳把她的脸颊晒得通红，额头上密密麻麻全是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鬓角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一缕一缕紧紧贴在脸上。常年起早贪黑操劳农活，让她身形消瘦，脊背也比同龄人微微弯下。看着母亲疲惫不堪的模样，我的心猛地一揪，酸涩感漫上来。可怜天下父母心，她跟着我翻山越岭，不是为了贪图什么，只是放心不下我一个人走山路，想陪着我、护着我，盼着多换一点物资，让这个清贫的家稍微好过一点。

歇脚的时候，母亲轻声跟我说了很多话。她的声音温和，却带着沉甸甸的期盼：“你年纪还小，首要任务是好好读书，不要总想着出来卖冰棒做生意。天天跑村寨，心思容易分散，耽误了学习就不好了。要是一直不听话耽误功课，你爸爸是会生气打你的。”母亲的话朴实直白，没有华丽的大道理，却重重落在我的心上。我低着头，沉默不语，心里五味杂陈。我明白母亲的苦心，她比谁都清楚，大山里的孩子，读书才是最稳当的出路；可我也清楚家里捉襟见肘的难处，学费、纸笔、一家人的口粮，样样都等着钱。我小小年纪出来卖冰棒，不是贪玩，是生活所迫，是没有别的办法的选择。

母亲的叮嘱我牢牢记在心里。那些在山路上奔波叫卖的周末，夏天顶着灼人的烈日，汗水一遍又一遍浸透粗布衣衫；遇上阴雨天，山路湿滑泥泞，裤脚沾满黄泥；饿了就啃一口随身带的粗粮粑粑，干硬难咽；渴了就弯腰在山涧捧一捧清凉的溪水。无数次走得筋疲力尽的时候，我也想过放弃，不想再受这份苦。可一想到读书的梦想，想到父母操劳的身影，我又咬咬牙坚持下去。小小的我，早早体会到谋生的辛苦，尝遍了底层生活的酸甜苦辣。

但也正是这段卖冰棒的经历，一点点磨炼了我的性子，锻造了我的意志。我慢慢懂得，财富要靠双手辛勤劳动换来，勤劳才能够慢慢改善生活；遇到难题不要先想着退缩，只要肯动脑筋、肯付出努力，很多难关都能跨过去，办法总比困难多。背着冰棒箱走在梯田边上的时候，山风拂过，我常常一边赶路，一边静静思索母亲说的话，内心更加坚定了好好读书的念头。重重大山阻隔了外面的世界，困住了祖辈一辈子的脚步，想要走出这片深山，走出农村，看见更广阔的天地，实现藏在心底的梦想，读书，就是最实在、最可靠的路。这个念头，在一次次翻山叫卖的路上，在汗水与委屈里，生根发芽。

时光一晃几十年匆匆而过，当年那个背着冰棒箱、在哈尼村寨里怯生生吆喝叫卖的少年，早已褪去稚气。回头望，这一生的道路弯弯曲曲，起起伏伏，吃过苦，受过累，也遇到过不少坎坷波折。可少年时代卖冰棒的这段往事，我从来没有忘记。哀牢山的风、层层荡漾的梯田水、村寨里乡亲淳朴的笑脸、冰棒融化在舌尖清甜的味道、母亲满身汗水的模样，都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只要想起，内心依旧百感交集。

如今时代翻天覆地变了，山里通了平整的公路，家家户户不愁温饱，冷饮、零食随处可得，孩子们不用再像我当年一样，小小年纪就翻山越岭，靠卖冰棒补贴家用。现在的年轻人成长在富足安稳的年代，拥有很好的学习条件，有更多选择的机会，不必体会我们那一代人缺衣少钱、一筹莫展的窘迫。但我总想把这段藏在梯田深处、关于一根冰棒的故事讲给他们听。

我不是要鼓励大家刻意去吃苦，而是希望年轻朋友们能够明白：眼前安逸美好的生活来之不易，所有收获，背后都离不开默默付出。人生路上，不会永远一帆风顺，难免会遇到困境、挫折。不要害怕吃苦，不要畏惧困难，劳动创造价值，奋斗才有希望。不管身处什么样的环境，都不要放弃学习，不要丢掉向上的志气。读书可以拓宽眼界，知识能够改变命运；遇事多静下心思考，不轻言放弃，只要踏实努力，很多难题终会找到解决的办法。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际遇，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当年一根五分钱的冰棒，承载着我少年时朴素的期盼，推着我一路奋进；如今山河安稳，日子蒸蒸日上。愿每一个年轻人都珍惜当下的美好时光，心怀理想，脚踏实地，不畏艰难，持续向前。愿我们都能在各自的人生路上守住初心，砥砺前行，共勉共进，愿所有人的日子平安、幸福、充实、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