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发能丨书网传托名徐霞客《青云志》草书感怀
今年六十一岁，已然卸下半生公务，安然退休。旁人提起《青云志》，总念着诗中扶摇登顶、大展宏图的少年意气，于我而言，官场浮沉、俗世功名早已放下，再无半分奔赴世间青云的执念。唯独喜爱这首网传题为徐霞客所作的《青云志》，今日铺开锦纹宣纸，亲手挥草录完全篇，笔墨起落之间，尽是我暮年独处的心底滋味。
先说清楚，这篇《青云志》只是网络流传文字，并非明代徐霞客的真实诗文，只是字句风骨动人，世人便附会在遍历山河的徐霞客名下。真伪于我本不重要，打动我的，是诗中孤身自持、不倚旁人的心境，恰好契合我四十余年一路独行的人生。退休之后我别无消遣，唯有书法常伴左右，闲来铺纸挥毫，把一腔心事尽数寄于笔墨。
提笔首句便是：身处低谷不自弃，我命由我不由天！无人扶我青云志，我自踏雪至山巅。
一字一顿落在纸上，半生风雨瞬间涌上心头。年轻履职那些年，多少次身陷难处、孤立无援，没有外力相扶，凡事只能自己咬牙硬扛。那时心里藏着一点朴素期许，也算年少时微薄的青云念想；如今再写这两句，心境早已平和，不再渴求外界托举，只懂凡事依靠本心。
写到“若是命中无此运，亦可孤身登昆仑。红尘赠我三尺剑，酒换瘦马一世街。 ”笔下线条不自觉沉缓舒缓。回望数十年人生路，我便如一匹负重瘦马，在人间烟火里奔波，肩上扛家庭、手中守职责，一路独行，踏遍世间坎坷。诗里三尺长剑、纵酒驰骋的侠客豪情，是少年人热烈的憧憬，而今年过花甲，早已没有仗剑闯世的心气，只余下回望来路的淡然。
再往下写：“世人朝路乃绝涧，独见众生止步前。海到尽头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如若东山能再起，大鹏展翅九万里。”
年少时读这几句，总被这份傲视山河的气魄打动，心底也盼着能有所建树；如今落笔只淡淡一笑。所谓东山再起、大鹏九万，都是年轻人奔赴前程的热望，我早已褪去争强好胜之心，不求再攀高峰、博取人前风光，那些向外追逐的宏图大志，如今皆是过眼云烟。
续书一入红尘梦易真，一朝悟透心境名。一朝悟道见真我，昔日枷锁皆云烟。天门将至百运开，拂尘轻笑问仙来。 行笔愈发松弛洒脱。退休离岗，于我便是一场彻悟。从前被工作牵绊、人情束缚、名利裹挟的重重枷锁，到如今尽数消散如烟。从前总盼时运眷顾、机遇垂青，盼有人成全自己的志向；如今方才看清，真正的自在，从来不在外界的时运里。
收束全篇末句：“何须扶我青云志，我自凌云至山巅。”
落笔之时心中豁然开朗。我早已无世俗追逐的青云抱负，提笔书写这首诗，从不是向往建功立业的野心，只是借文字回望半生独行的岁月，借草书舒展胸中沉淀多年的情绪。纸上纵横墨痕，皆是我自己亲手写就，一笔一画，藏着我从年少奔波到暮年清闲的全部心境。
搁笔静看整卷长卷，纸间云烟流转，恰似我一生起伏。六十一岁，不求世间山巅，不恋红尘功名，案头一纸一笔，便是余生最好的陪伴。不必旁人搀扶，不必世俗认可，心中自有平和丘壑，安守笔墨清欢，寻常朝夕，便是属于我自己的凌云山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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