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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发能丨慈母岁月长歌

作者：黄发能 发布时间：2026-05-10 原出处：彝族人网点赞+（）

古老的彝族，还能有多少东西能在时代大潮中存留下来，也许不会有明确的答案，但我们可以尽力去为她留存一些有价值的文化，这就是彝族人网的价值所在。

一九六四年腊月，寒风凛冽，霜雪覆着山野村庄，我就在这样一个隆冬时节，降生在了尘世之间。初来人世的第一声啼哭，划破了腊月的清冷，小小的身躯裹在襁褓里，静静依偎在母亲肩头。从我呱呱坠地开始，便遇上了一个物资匮乏、日子熬人的艰难年代。

上世纪六十年代的乡村，满目皆是清苦与贫寒。十里山河烟火稀疏，村村户户都过得紧巴巴，很少能见到炊烟袅袅、衣食无忧的光景。从我记事起，整整十五个春秋，都在清贫与煎熬中度过。六十年代末连着整个七十年代，漫长的岁月里，苦难层层叠加，日子过得举步维艰。缺衣少食是家常便饭，一日两餐都难以接续，成了家家户户常年的常态。

我尚在襁褓懵懂无知之时，母亲正值芳华年少。她生来性情贤淑，心地温良敦厚，为人谦和恭谨，待人真诚厚道，恪守淳朴家风。平日里处世温和平和，从不轻易抱怨牢骚。持家待人通晓礼数，品行端正，贤惠良善的名声，在乡邻之间人人相传。

那个年代实行农村集体劳作制度，母亲的大半青春岁月，都是在生产队里默默度过。每天天还未亮，夜色尚未褪去，母亲便早早起身，披一身星光、踏着晨露，匆匆走向村前的劳作场地。日复一日出勤上工，靠辛勤劳作挣着微薄工分，一分一厘，都用来撑起家用，维系一家人的生计。

生产队里的农活繁重杂乱，世间的辛苦劳作，母亲几乎全都亲身历经。上山劈石开垦山岭，挖土修路铺垫乡路田沿；常年肩挑背扛，汗水浸湿衣衫，任凭烈日暴晒、风雨吹打，从无半句退缩怨言。犁田整地，耕耘荒坡土地，春种秋收四季劳碌，从没有片刻清闲。母亲精心打理家中菜园，朝朝暮暮守着园田农事，从不怠慢。又在山坡空地栽种三七，搭棚遮阴，费心照料。移苗培土，细致看护，清晨黄昏轮番巡守，辛劳的汗水常常沾湿衣衫。常年弯腰弓背，默默承受生活的重压，从不向旁人诉苦求怜。母亲常跟邻里轻声说道，做人就要肯吃苦，唯有勤快踏实，才能跨过生活的难关。她仅凭一身勤劳与坚韧，硬生生为整个家庭撑起了一片安稳天地。

岁月最是难熬的当属七十年代，荒寒贫瘠，日子过得格外凄苦。清晨灶台冰冷，连一碗稀粥都煮不出，夜深之时锅底空空，无米可炊。家中粮仓空荡荡，四壁萧条，灶下缺柴少火，炊烟难起。那时我与兄妹年纪尚幼，稚嫩单薄，腹中无食，常常饿得泪眼婆娑。母亲看在眼里，痛在心头，每每紧锁眉头，长夜难眠。她常常轻声叮嘱儿女，家境再贫寒，也要守住志气，日子再清苦，也不能丢掉心底的良善与本分。看着孩子们忍饥挨饿的模样，母亲心中满是无奈与酸楚，却只能默默独自承受。

为了让我们兄妹熬过荒年岁月，母亲不顾路途遥远，踏遍山野崎岖，徒步去往外婆家中。对着至亲亲人，低声含泪，恳请接济米面。外婆心疼女儿，更怜爱一众外孙，便匀出粮食面食，帮我们一家渡过困境。母亲小心翼翼把粮食揣在怀中，顾不得路途劳累，匆匆赶路归家。带回些许粗面粉，慢慢生火熬煮成餐食，全都均分分给我们兄妹充饥，她自己却默默忍着饥饿，不肯多尝一口。母亲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宁可自己饿着肚子，也绝不让孩儿受饥寒之苦。但凡有一点吃食，总要先让给儿女，自己甘愿承受清苦熬煎。也多亏外婆时常接济帮扶，才让我们兄妹安稳熬过那段荒年。十五六年的艰难岁月，全靠母亲一人苦苦支撑，受尽了旁人难以体会的辛酸。

白日里在生产队辛劳奔波，夜晚归家依旧不得片刻安闲。一盏油灯之下，母亲穿针引线，裁剪布料、缝制衣衫，静静坐在窗前，岁岁年年从未停歇。一年四季为我们缝补衣衫，一针一线亲手纳制布鞋，细密的针脚里，藏着浓浓的母爱，为我们遮风挡寒，守护着我们的童年。夜半缝衣之时，母亲常会自语宽慰，穿衣不必追求华丽光鲜，暖和干净便是最好。从不攀比市井成衣，全凭自己一双巧手打理周全。粗布麻衣虽朴素简陋，却足以温暖岁月，伴我们岁岁安然成长。

母亲天生灵秀聪慧，虽未读过多少诗书，却自带才情灵气。闲暇静坐之时，便执笔描摹丹青，花鸟草虫皆能落笔成形，笔下景致鲜活妍丽。她常把画作绘在农家木柜之上，笔墨生动，栩栩如生。枝头雀鸟灵动俏立，园中繁花次第盛放，田间草虫各有生趣，满屋清雅雅致，给朴素的农家小院添了几分诗意。寻常烟火村居，因母亲的才情，多了几分文雅气韵。身为农家女子，无名师指点，却自有天生灵气，温润天然。母亲常常教诲儿女，做人心底要存一份美好，眼里要装得下世间山川风景，心怀温柔，处世安然。

犹记儿时最纯真的童年乐趣，皆藏于母亲的巧手之间。母亲善于揉捏泥丸，从田边取来细腻黄软泥土，用心捏成小巧的泥哨小鸟。造型圆润玲珑，中间镂空留孔，轻轻吹奏，便能发出婉转清亮的声响，悠扬的声音绕着庭院回荡，伴着我们度过天真烂漫的稚子年华。母亲一边捏着泥哨，一边轻声教诲我们，童年日子纵然清苦，也要心怀乐观，活得眉眼带笑。一枚小小的泥哨，盛满母亲的温柔慈爱，留存着幼年最温暖的记忆。儿时无数开心往事，都凝结在母亲灵巧的十指之间，温润流年，难以忘怀。

家境本就清贫，度日艰难，母亲便想方设法挣些零碎小钱，补贴家用。每日凌晨五更天便起身磨豆腐，醇厚的浆香袅袅萦绕在柴房檐下。点卤凝固，豆腐鲜嫩滑润，而后沿街叫卖，换得油盐零碎开销。又自酿农家白米酒，酒香清冽醇厚，传遍十里村乡。待到秋收时节，家园菜园里辣椒红遍枝头，母亲悉心采摘、晾晒、分拣，打包整齐收纳进竹筐篮篓。

往后数十年间，母亲常伴着父亲一同徒步远行，踏遍乡间阡陌小路。二人结伴去往各处赶街赶集，不惧路途漫长，不畏风尘仆仆。每到集市，便细心挑选收购新鲜鸡蛋、红辣椒、黄黄豆，还有农家自种的烟叶，一一收纳筐中。归家之后，母亲细心打理分拣烟叶，剔除烟筋杂物。父亲再精工揉制、细细裁切，深夜灯火之下，焙烤加工成细腻烟丝。而后收拾行囊，挑着担子远赴圭山老厂一带售卖，常年奔波山野乡间，只为赚取微薄微利，一分一厘都用来贴补家用。

家中各类农副土特产品，母亲都挑着担子奔走市井集市，路途再远也从不推辞，任凭烈日炎炎、霜风扑面，始终坚守劳作。母亲常对旁人说道，凭本分力气挣钱，心底安稳踏实，来路清白，夜里方能睡得安然自在。风吹日晒早已习以为常，起早贪黑更是寻常日子，她从无半句怨言。辛辛苦苦挣来的每一分钱，都格外珍惜，从不舍得随意花费半文。

日积月累攒下的零碎钱款，全都用来供给我们兄妹读书求学。母亲无数次再三叮嘱，读书不必惧怕寒窗清苦，唯有学有所成，方能走出山村，去往更远的天地。她常年省吃俭用，委屈自己，每日粗茶淡饭便觉安然。宁可自己三餐清淡寡味，也不愿耽误儿女求学之路。满心只盼后辈潜心读书，走出山野，见识世间广阔风景。从不奢求儿女大富大贵、荣华加身，只愿我们立身正直，待人有情有义。又时常告诫我们，为人处世要坚守本分，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行走世间。母亲就这样含辛茹苦培育儿女，倾尽了自己全部的青春与年华。

光阴悠悠流转，岁月悄然催人长大。懵懂少年渐渐长成挺拔青年，我与兄妹相继成年，各自成家立业，安家落户，撑起自己的人间烟火，阖家团圆安稳。可母亲那颗牵挂儿女的心，从来未曾改变，一辈子都把儿女牵挂在心间。即便我们早已成家立业，她依旧时时操心，事事挂念，从未有过片刻清闲。常常叮嘱已成家的儿女，成家之后更要懂得担当责任，家庭和睦，方能万事顺遂，岁岁安宁。

年岁渐长，闲暇之余，母亲又重拾针线，潜心刺绣安度流年。花鸟龙凤皆能绣入锦缎，丝线婉转，色彩斑斓雅致。一幅幅绣作精工细琢，韵味悠长，细细装裱成画框，分赠给孙男孙女，把满腔慈爱与期许，都寄托在针线笔墨之间。她时常教导孙辈，从小做人要厚道善良，尊老爱幼，铭记家风善念。待到孙辈婚嫁之年，母亲更是满心牵挂，忙前忙后张罗喜事，亲手制作珍贵礼品送往堂前。临行之时，总会送上质朴吉言，日子不必奢求大富大贵，家人平安和睦，便是人间最好的福气。一辈子操劳儿女琐事，到老又为孙辈费心劳神，年年岁岁初心依旧，朝朝暮暮慈爱无边。

时光辗转飞逝，岁月风霜悄悄染白了母亲的鬓发。当年芳华绝代的青春容颜，早已被岁月刻上皱纹，青丝化作白发。转眼母亲已是八十二岁高龄，这一生历经风雨沧桑，尝尽人间百味。邻里亲友常常劝慰母亲，年岁已高，该静心静养，安坐堂前享受清闲晚年。母亲却总是轻轻摇头坦言，劳碌一生早已习惯，若是闲坐度日，反而心中不安。她不肯安稳闲居老屋，依旧眷恋田园垄亩，放不下相伴一生的农耕农事。

每日清晨迎着朝阳缓缓起身，步履从容走向田间地头。种瓜种豆，栽菜育苗，躬身耕耘田地，从不肯偷闲懈怠。春播种籽，夏日管护，秋日收获，冬日藏储，一年四季安排得井井有条。清晨踏着露霜，衣袖沾染晨雾寒气，日暮时分伴着落日余晖，缓缓踏村而归。邻里再三劝她歇息养老，母亲只是淡然回应，身子尚能劳作，便不可偷懒懈怠，勤劳本分，是做人立身的根本。年华纵然老去，初心未曾褪色，勤劳质朴的本色，依旧一如往昔。母亲这一生，劳碌一生，善良一生，淳朴一世，贤德一世，受人敬重，让人感念。

回望漫漫人生路，从我一九六四年降生人间，至今走过六十载风雨春秋。半生贫苦，半生沧桑，岁月的痕迹深深刻在流年里。六十年代熬过饥寒窘迫，七十年代历经生活艰辛；在生产队里挥洒汗水，辛苦劳作；坡地栽种三七，默默立身持家；为了儿女温饱，远赴娘家求助接济，宁可自己忍饥，也要把儿女抚育成人。母亲心灵手巧，能在木柜之上描摹花鸟丹青，能用黄土揉捏泥哨，装点我们的童年；灯下穿针引线，缝衣纳鞋，为我们抵御寒暑；晨起磨豆腐、自酿米酒，靠小手艺谋生度日；常年伴着父亲结伴赶街，经营农家土产，跟随父亲奔走四方，收购烟叶、加工烟丝，远赴山野集镇售卖，凭一己辛劳换得家用开支，苦心教养后辈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