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岗所圣:经幡与界碑间的岁月
晨雾漫过瓦岗山的山脊时,雷池乡的老人们总说能看见当年县界碑的影子。那块刻着“瓦岗县界”的青石碑,如今半埋在吉合德草原的花丛里,碑身上的字迹被风雨啃得模糊,只余下“1956”几个数字还倔强地嵌在石缝里——那是这片土地上,曾有过一个叫“瓦岗县”的时代印记。

界碑上的五年
1956年的春天,卑水河畔的柳梢刚抽出新绿,马帮的铜铃声里便多了些陌生的口音。从雷波县来的干部背着帆布包走进瓦岗村,在黄葛树下的晒谷场里铺开地图,红铅笔在“咪姑”“阿流河”“溜红打洛”这些地名间画了个圈。老毕摩阿格说主蹲在旁边抽着兰花烟,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把熟悉的山山水水圈在一起,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像他看不懂的新日子。
“以后这里叫瓦岗县了。”干部用树枝在泥地上写字,“县府驻咪姑,不过先在雷池办公。”
雷池乡的土坯房突然热闹起来。原本放农具的仓库改成了办公室,墙上挂起崭新的五星红旗,彝族青年曲木阿支成了第一个收发员,每天背着装有文件的帆布包,踩着露水往返于各个村寨。他记得第一次去古尼拉打送通知时,那里的毕摩正用松烟笔抄写《献酒经》,看见文件上的“瓦岗县”三个字,老人用彝语问:“这名字,是山风取的吗?”
那五年里,吉合德草原上多了些新的脚印。勘测队的标杆插在花丛里,丈量着草原的长宽;供销社的货郎担摇着铜铃走过,带来了机织的花布和搪瓷缸;孩子们在新建的教室里,用汉语和彝语交替着念课文。只有村口的祭坛还保持着原样,老毕摩们依旧在每月的初一十五点燃柏枝,烟雾飘过新立的县界碑,像是在给这片土地的新名字祈福。
1960年的第一场雪落下来时,曲木阿支又背着文件包走在熟悉的路上。这次的文件上写着“撤销瓦岗县”,他踩着积雪走到古尼拉打,看见毕摩的经幡被雪压得低垂,老人正在收拾经书,说要搬到昭觉县去。“以后这里归昭觉了。”曲木阿支的声音被风吹散,老人抬头看了看瓦岗山的方向,雪落在他的银须上,瞬间化成了水。
山风记得所有名字
如今在雷池乡的老茶馆里,还能听见关于瓦岗县的闲谈。八十岁的曲木阿支用布满皱纹的手比划着当年的县界:“从阿流河到溜红打洛,骑马要走三天呢。”他的茶碗沿上结着茶垢,像地图上模糊的边界线。
吉合德草原上的界碑早已不再是行政划分的标志,却成了牧人们歇脚的地方。春天来临时,羊群会围着石碑吃草,藏原羚偶尔会站在碑顶上眺望,金雕从空中掠过,影子在碑身投下转瞬即逝的轮廓。有次考古队来这里勘探,在碑下的泥土里发现了半枚锈迹斑斑的铜扣,据说是当年干部制服上的纽扣——它和石碑一起,成了那段历史的沉默见证者。
瓦岗村的火把节依旧热闹,只是年轻人大多不知道瓦岗县的故事。直到老毕摩在火塘边讲起往事,说当年县府的房子后来改成了粮仓,墙角还留着用红漆写的“为人民服务”。火光在年轻人脸上跳动,他们眼里的好奇,像极了1956年春天,老人们看着干部在晒谷场画地图时的神情。
山风穿过瓦岗山的峡谷,带着吉合德草原的花香,掠过雷池乡的屋顶。它记得这片土地所有的名字:瓦岗所圣,瓦岗县,雷波县的一部分……就像它记得每一阵经幡的飘动,每一卷经书的低语,每一个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的人。
当最后一缕阳光离开瓦岗山的峰顶,界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瓦岗村的方向。那里的灯火次第亮起,像大地睁开的眼睛,凝视着这片既古老又年轻的土地——无论行政版图如何变迁,山风里的经卷与烟火,永远是这里不变的坐标。
(2025年7月30日19:16,于雷波县瓦岗镇史木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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