彝乡白露:史木洛的秋夜与乡愁
雷波县瓦岗镇的山,是在白露这天慢慢凉下来的。从金沙江谷里漫上来的风,前几日还带着夏末的燥意,一入白露,忽然就沾了水汽,吹过史木洛山寨的竹篱笆时,会簌簌抖落松针尖上的银珠——那是彝乡的露,是秋夜里最安静的信使。

我是前一日傍晚到的史木洛。车子顺着盘山公路往上爬,越往高处,天越澄明,等远远望见山寨里升起的炊烟时,索玛花梢上已经悬了半轮月。那月不像城里的月亮,总蒙着一层薄雾,这里的月是亮的、清的,像阿嫫藏在箱底的银饰,刚取出来时带着点凉,却能把光洒得很远:先落在山寨口那棵老松树上,让松枝的影子在土路上拖得长长的;再漫过彝家的土掌房,顺着茅草铺的屋顶滑下来,刚好映亮火塘里跳动的火星。
寨子里的毕摩正坐在火塘边翻经卷,月光从窗棂缝里钻进来,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把经文里的字迹染得柔和。他见我进来,递了杯苦荞茶,说“白露的茶要趁热喝,不然风要钻骨头缝”。我捧着茶碗往门外看,夜色里的荞麦地泛着淡淡的白,不是花的白,是露水凝在穗子上的光,像撒了一把碎银。阿嫫背着背篓从地里回来,背篓里装着刚割的苦荞,露水把背篓的竹条浸得发亮,她走得慢,每一步都踩着月光,裤脚沾着的泥痕里,还嵌着几颗没化的露珠。
“娃娃们呢?”毕摩问。话音刚落,就听见田埂那边传来笑声,几个赤着脚的孩子跑过来,脚底板沾着湿泥,在月光下印出一串弯弯的脚印。他们手里攥着荞麦杆,杆上的露水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湿痕。“别跑太快,露水凉!”阿嫫喊了一声,孩子们却跑得更欢,笑声混着风穿过松树林,把松针上的露水震得簌簌往下掉。
我跟着孩子们往山岗上走,越往上,月光越亮,风里的荞麦香也越浓。山岗上的荞花刚打苞,青绿色的穗子顶端,顶着一点浅浅的白,露水沾在苞尖上,像是给荞花镶了层银边。孩子们蹲在地里,小心翼翼地碰那些露珠,说“这是月亮掉下来的泪珠子”。我想起白天在镇上看到的日历,白露这天,城里的人或许在晒秋裤、煮梨汤,而在史木洛,白露是索玛梢的月、荞麦地的露,是火塘边的经卷,是孩子们赤脚上的泥痕——是藏在每一处细节里的、属于彝乡的秋。
夜里躺在土掌房的床上,我听见风从屋顶吹过,带着露水的湿气和荞麦的香。窗外的月亮升得更高了,光透过纸窗,在地上铺成一片薄薄的银霜。忽然就懂了杜甫写“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时的心境。不是月亮真的更亮,是故乡的月光里,藏着熟悉的人、熟悉的景:是阿达放牧归来时踩过的山路,路上的每一块石头都沾着他的脚印;是阿嫫在火塘边熬的苦荞粥,粥香里混着火塘的暖意;是毕摩经卷上的字迹,每一个字都裹着月光的清辉。
第二天天亮时,我被露水打湿的竹篱笆声叫醒。推开窗,山岗上的荞麦地已经泛着一层白,不是月光,是露水在晨光里的颜色。阿达牵着牛从山下走上来,牛蹄子踩过沾着露水的草,发出沙沙的响。阿嫫已经在火塘边忙活,背篓里的苦荞摊在竹筛上,露水慢慢蒸发,留下淡淡的湿痕。孩子们又在田埂上跑,脚底板的泥干了,却还带着露水的凉。
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毕摩送了我一小包苦荞茶,说“带着彝乡的白露走”。车子往山下开,我回头看史木洛,山寨在晨光里渐渐变小,索玛花梢的月亮还没完全落下去,像一颗挂在山尖的银珠。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露水和荞麦的香,我忽然明白,白露不是一个节气的符号,是每一个藏着乡愁的细节:是史木洛的月,是史木洛的露,是阿达的山路,是阿嫫的背篓,是那些印在月光下的、弯弯的脚印。
后来回到城里,每当秋风起,我都会泡一杯苦荞茶。茶香漫开时,总会想起史木洛的白露:索玛梢的月悬在天上,荞麦地的露凝在穗上,火塘里的火星跳着,阿嫫的声音裹着月光,从田埂那边传过来——那是彝乡的秋,是刻在记忆里的、最暖的白露。
(2025年9月,于雷波县瓦岗镇史木洛)
古老的彝族,还能有多少东西能在时代大潮中存留下来,也许不会有明确的答案,但我们可以尽力去为她留存一些有价值的文化,这就是彝 族 人 网的价值所在。
/ Recommendation
/ Reading list
- 1 快乐的彝族年
- 2 良心莫瘦――感悟人生系列之十
- 3 天堂里有没有互联网?――追悼文友杨...
- 4 火把节记事
- 5 读写人生(自传体散文)
- 6 彝人,望你一路走好
- 7 曾经年少爱追梦
- 8 最后的晚餐
- 9 彝族过年
- 10 母亲在夜里出走



